越颐宁闭着眼, 听到了脚步声, 知道他回来了,却也懒得再遮。她的心态已然转变,兴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的颠鸾倒凤, 将那点羞耻心也一并颠没了,她就这样坦荡荡地继续趴着, 并不管他会看到什么。
感觉到肩膀被触碰, 越颐宁掀起眼皮, 发现谢清玉俯下身来, 在吻她。
落下的长发柔软地贴在她的腰身上,像是伸来了一截黑蛟蛇尾。她伸手拉住谢清玉的衣领,将他拽到她面前,如此自然而然。
与那双温柔又危险的眼睛对视, 越颐宁才忽然意识到,她肩膀上有一枚吻痕,是方才进行到第二次,他抵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腰,从她背后进来时留下的。
淡淡的、却又殷红的吻痕,像是血月。
他刚刚是在加深它。
越颐宁松开了手,谢清玉已经恢复如常,眼里翻涌如海的黑色褪去,化为一片宁静的风和日丽。
他牵起她的手,将茶杯递给她,柔声道:“先起来。这样喝容易呛到。”
越颐宁却不接那杯茶。色令智昏,但如今既色过了,智也该复位了。
她终于想起她这一趟来的意图,直言道:“你今日在雅集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玉将茶杯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单膝屈起,半跪在床边。他骤然矮下来,趴着看他的越颐宁终于得以缓解伸着脖子的酸痛。
她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难道你不打算继续阻碍我了?”
“嗯。”谢清玉将黏在她脸颊旁的细黑发丝一一拨开,“我先前不知道,小姐原来支持的是长公主殿下。”
“如果我支持的是三皇子,你就打算继续阻碍我么?”越颐宁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你知道我的结局,你想救我,所以才与我敌对。你觉得我之所以下场悲惨,都是因为,我支持的是无能的三皇子。”
“小姐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知道什么?”
“很多。你曾经支持三皇子、四皇子会为了顺利篡位而将你打成奸佞、你会受极刑而死。”谢清玉说,“我记得小姐说过,你只知道,自己参与夺嫡若是败北,则会身死。”
“这是你算出来的结果。但你并不知道细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也不知道,你会如何死去。”
越颐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眉目一展:“......若你答应加入我们,转投长公主麾下,我便告诉你。”
谢清玉没有犹豫:“我答应。”
越颐宁并不相信空口无凭的承诺:“诚意呢?”
谢清玉站起身,到桌案旁按了几处机关,将一份卷轴取出。越颐宁见他姿态郑重,也不再趴着,她披上中衣,用手拢了拢长发,坐起身来,看着谢清玉走到自己近前。
他将卷轴放在她的掌心里,缓声道:“这卷文书上,记录着七位世家重臣的罪证和把柄。他们皆在朝中任职,所居位置关键。”
“我将这卷文书交给你,只要掌握着这些东西,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世家,日后便都是你最忠心的狗,任由你驱策。”
越颐宁心下猛然一跳。但她接过文书时还是不动声色,只在打开卷轴后,眼神有过瞬间的变化,被谢清玉捕捉到了。
谢清玉看着她:“以此作保,小姐觉得诚意足够了么?”
“......自然是足够了。”越颐宁冲他嫣然一笑,握紧卷轴,“不过你还真舍得。”
她凑过来,散开的衣襟里晃过一片雪白,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能拿到这么多重臣的把柄,还要压住他们的挣扎反抗,和他们谈判,说服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啧啧啧,这可不容易啊。他们原本都只听从于你吧?”
“那都不重要了。”谢清玉见她倾身靠近,忍不住迎上去。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摩挲,微微仰起的下颌绷紧了,谢清玉嗅到了越颐宁身上除了茶香和药香之外的气味——那是他的气味,浓郁的兰草清香,还残留在她身上。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
“算你过关。”越颐宁勾唇,“告诉你吧,那些事,都是长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谢清玉面色一滞,意外道:“她?”
魏宜华?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说——
联系到他穿书的荒谬经历,谢清玉似有猜测,脸色一变,越颐宁已经坦白了:“她是重生之人。”
越颐宁一番细细解释之后,见谢清玉渐渐从惊讶错愕里回过神来,她便继续问道:“在殿下出征之前,我们曾经秉烛夜谈,她告诉了我许多她前世的经历。”
“她说,魏业在登基仪式上当众砍了先帝的牌位,引起极大非议,这才给了魏璟乘虚而入,谋朝篡位的机会。”
“你看到的东西也是如此吗?”
谢清玉应了她:“是。”
“嗯.......”越颐宁沉吟,“他这做法,我也想不通。”
“是他害了你。”谢清玉望着她,细看之下,才能发觉他眼底的一丝阴翳之色,“他资质平庸,本来就是你一手扶上皇位的,却还拖你的后腿,害你身死。”
“登基大典过后,你日日去求见他,想要问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也从不肯见你一面。他这般任性妄为,做事之前可有想过他人,想过尽心尽力辅佐着他的你?”
“我知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可这毕竟是还未发生之事,你可别因此去对付三皇子啊。”越颐宁摸摸他的脸,稍作安抚,“他可是我们的人。”
谢清玉:“无能之辈,作为同盟,也只是累赘。”
越颐宁见他满脸冰冷,无奈地捏住他的两颊,强行叫他露出个笑容来,“好啦。”
“我不是为他说话。只是,我先前也教导过三皇子谋术,对他的为人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越颐宁说,“魏业心性至纯,没有城府谋算,但也没有功利恶欲,我教导他时就发现了,他其实不适合做皇帝。”
“宜华说我前世选了他,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没得选了吧。”越颐宁的眼睛里有一汪春水,她笑道,“长公主殿下说起我们的前世,总是支支吾吾,多有掩饰。但我还是猜得出来,我和她的前世,大概是势同水火。”
不然,她也不会放着惊才绝艳的魏宜华不选,而去选了平庸无能的魏业。
“心性至纯之人,往往也至性至情,容易被煽动。”
“魏业会在登基仪式上冲动行事,想来背后另有原因。他知恩图报,善良仁慈,定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后果,更不会完全不顾我的安危,至于为什么最后会连累到我,还害死了我,里面应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隐情。”
越颐宁将她得知此事之后的想法一一说完,眼睁睁看着谢清玉的眼角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可遭人污蔑的是你,被押入牢狱、承受极刑而死的也是你。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却还要想着他的好,想着他也许是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他的小姐这么善良?他有时候宁愿越颐宁能够自私一点,至少这样,她能少承受一些伤害,也不会总是被别人辜负了。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俯下身,轻轻吻着他滚烫泛红的眼皮。
“怎么这么爱哭?”她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着,“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用眼泪来向我示弱,现在看来,你是真的爱哭啊。”
谢清玉抚摸着她的背,指腹的薄茧从衣摆里蹭进去。他低声道:“......我心疼你。”
越颐宁由着他蹭,说:“我知道。”
“正好,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谢清玉停了动作,越颐宁正好转过身来,摆正姿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是俯视着他的角度。
“第一,可以喜欢我,但是你的生活里,不能只有我。太爱一个人会让你变得极端且偏执,长久以往对你而言绝非好事,这也不是健康的爱情,懂吗?”她说得认真且耐心,语气也很温柔,“你可以将注意力分到其他事情上,这样就不会总是想着我了。”
谢清玉看着她,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在说不可能。
他疯狂且偏执地爱着她。
唯有这件事,是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陋习。
“第二,做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对的事还是错的事,都不准瞒着我。如果是大事,更要主动来和我商量,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承担后果。”
“第三,不准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关心你,注意你。”越颐宁说,“要是再被我发现你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你看我怎么罚你。”
谢清玉从善如流:“好,再也不会了。”
“但是最后一点,我也想让小姐答应我。”他说,“毕竟小姐也有过案底。”
越颐宁:“你说什么鬼话?我什么时候有过——”
谢清玉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缓缓道:“我知道小姐之前用龟甲做过占卜,也知道龟甲占卜的代价,是取走小姐的十年阳寿。我的要求是,小姐以后不能再用它来做占卜。”
越颐宁打了个哆嗦,顿时抽回了手。
她显而易见的心虚,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看他,还讪笑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谢清玉却不容她逃避,俯身将她抵在床的里侧,越逼越近,“那小姐答应吗?”
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鼻尖。越颐宁经历了一番极度的拉扯,最终咬咬牙:“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谢清玉还是抱着她,头低下来,抵着她的肩膀。越颐宁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想拍拍他的脑袋提醒他,便听见他轻颤的声音:“.......如果小姐一定要用,也先和我说,好吗?”
“我不想有一天发现小姐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越颐宁已经明白了。
她怔了怔。
她从未后悔做过龟甲占卜,但她今日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愧疚之感。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你是从哪里认识我的?”
她知道,他来自千百年后的时代。
她无法想象,千百年后的世界是何等光景,也不知道,谢清玉是如何深深了解到了她的故事、她的人生,了解一个远在千百年前活着的女子,一个于浩荡历史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一本小说里。”谢清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是那本书的主角,而我为你倾倒,日夜不眠。”
越颐宁听他这么说,不免脸颊一热。
她道:“......我还以为,你是在哪本历史书上认识我的呢。”
“你不在东羲历史里。”谢清玉哑声道,“不止是你。东羲历史之中,并没有哪一位著名的人物是女子,即使是被潦草记录下来的长公主,也没有名姓和事迹流传于世。嘉和年间曾存在过十数年的女官制,也一同佚失了。”
“我后来发现,你其实真正存在过,但你被人从历史中抹去了。”
越颐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她微微睁大了眼。
“为什么?因为我是奸佞之徒?因为我是修玄术的天师?还是——”越颐宁顿了顿,她看着谢清玉垂下的眼帘,回想了一番他刚刚说的话,喉咙里停滞片刻,才发出声音来,“.......难道说,是因为我们是女子么?”
她没有说“我”,而是说了“我们”。
谢清玉觉得心如刀绞。他不敢直视她,他怕他无法控制涌上心头的情绪,只能抱紧她,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胸脯,“......是。”
“.......”
越颐宁低眉看他,不知想了什么。
沉默过后,她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那千百年后的世界呢?”她轻声道,“你活着的年代,也会发生这种事么?”
“不会了,虽然女子依旧活得不如男子容易,但不会了。她们可以做任何男子能做到的事,可以成为一国之君,也可出将入相。”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她们之中出现了一个足以名留青史的英杰,无论她是谁,没有人能再将她的名字从历史上抹去。”
“.......那就好。”越颐宁浅浅笑道,“即使殿下与我会功败垂成,但千百年后,会有一个能让女子的名姓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的时代——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在决定支持长公主殿下夺嫡之前,我也曾经实打实地踌躇过。我曾想,若是在东羲之前,千年的华夏文明里,曾出现过一位女帝,宜华的路都不会太难走。”越颐宁慢慢说,“……可偏偏没有。”
敢为人先者,往往折戟沉沙,九死一生。即使最终破除万难、名留青史,也需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那代价便是孤寂沉重的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