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容安然,像结冰的护城河。走近之后,越颐宁慢慢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异样,那被压抑在薄冰之下的河流苏醒了,是已然汹涌的春汛。
“小姐。”他先唤了她。
越颐宁心下了然,看着他浅浅笑道:“怎么才来找我?”
她还以为他看了那封庚帖,会一刻也耐不住,立即上门拜访她。
被问询的谢清玉静了一静,低声道:“本来那一天就要来的。”
“但,朝野上下都在传闻,长公主被封监军之衔,两日后就要随军出征。我想你一定很忙碌,若是还要抽空见我,定然更累,不如等到大军离京之后,再来找你。”
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轻声道:“.......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越颐宁笑道,“知道你不是谢清玉?知道你来自千百年后?还是知道我未来会因夺嫡失败而死于牢狱极刑?还是——”
越颐宁没能说完。
那段话就像是一个不能被触碰的开关,不过眨眼间,谢清玉的身影骤然逼近,他近乎失控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两条手臂勒着她的腰箍着她,与她贴着的胸膛不知是因惊惧还是后怕,剧烈起伏着。
“不会的!”他哑声道,声线急颤着低了下去,“......不会的。”
“这次有我在,我绝不会......绝不会让小姐再被他们害死。”
被他紧紧抱着的越颐宁,半边耳朵压着他颈处。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那颤抖的抽气声,不由得一怔。
“.......嗯,你说得对。”越颐宁轻声道,“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呢。”
她半张脸埋在他肩头,于是笑起来时,只剩一对微弯的眼睛露在外面,“我之前一直搞不明白,第一起毒杀皇嗣的案件,究竟是谁做的。我当是谁那么恨四皇子,早早对他下死手,原来是你啊。”
早先夺嫡之争还未进展至如此激烈的地步之时,魏璟就被刺杀过数回。
按理来说,动手的人最有可能是支持三皇子的她们,可魏宜华和她都没有想过下如此毒手,她们彻查之后也是一无所获。那时七皇子还未入局,除了她们之外,别的人也没有理由去毒害四皇子了。
原来是他。
谢清玉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抱着她,明明她安然无恙,附在他耳边的声音温柔,明明来之前他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与她坦白,心中的情绪却越发激荡,难以平静。
他闭了闭眼,沙哑道:“......是我做的。”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做了许多事。”越颐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若是有外人朝他们看来,会觉得她近乎是反手抱着他,“你觉得杀了四皇子,之后我就不会再因支持三皇子,而被冤枉入狱了?”
“是。”
“我也猜是这样。”越颐宁说着,“你对我极好,唯独在夺嫡与官场之事上,不愿帮我分毫,反倒还和我作对,暗地里算计我。你真是十分矛盾,连我都常常看不懂你的做法,如今我终于都能懂了,你无法站在我身边,是因为若你支持了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死亡。”
“是。”
“你会选择七皇子,也是为了我。若是四皇子活着,也许他未来终有一天会谋朝篡位,也许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命所归,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若真是如此,你无法逆天改命,却也至少能保全我,不让我成为那个因天命正位而牺牲的代价。”
“......是。”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得这么快。”她轻笑的声音在他耳鬓厮磨,“明明一开始喜欢利用我的愧疚,现在却害怕我因你而感到愧疚了吗?”
“嗯。”谢清玉说,“我怕小姐不高兴,因此而放弃我。”
越颐宁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他没有哭,可她触手的肌肤滚烫,想来那双好看的眼应该已经红了,快要哭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费了不少心思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下来,“用了这么多手段,怎么偏偏没劝我不要再支持三皇子呢?”
“我知道小姐不会听我的。”谢清玉说,“我有我的坚持,你也有自己的坚持。”
“你的坚持是什么?”
“......让你活下去。”谢清玉越发抱紧了她,“躲开注定的天命,逃掉注定的生死。我要你活下去。”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天道,因为他们说他的小姐会死于宿命。他不信宿命,更不信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祗,即使他们被塑金身,万人敬仰。
他有心愿,却不打算寄托于诸神替他实现。
世人都叫她死,他偏要她活着。
越颐宁抬头看着天,忽然觉得眼眶温热。
她抽了抽鼻子,心脏酸软,又笑了起来:“谢谢你。有你这段话,就够了。”
人之一生,所得皆是馈赠。无论这一程结果如何,她会记得有人深深爱过她,为她做了许多,比她自己还希望她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她会永远记住,她已经无比感恩。
“.......在收到小姐亲笔的庚帖之前,我惶惶不可终日。我想不明白,我身无长物,何处值得被小姐眷顾?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小姐,我该如何自处才好。”
“为什么小姐会接受我,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
怀中人声线轻颤,明明是追问,却已有了哽咽之声。越颐宁拍着他的肩,神思渐渐飘远了,喃喃自语,“为什么会选你啊.......”
她想,大抵是因为那晚,她终于算出了他的命吧。
那时的她何等错愕,她想过千万种可能,结果却不是那其中的任何一种。
谢清玉体内,是一个来自千百年后的灵魂。
她恍然间大彻大悟,全然明白了,为何他聪慧过人,城府深沉,精于谋算;明白了为何他无所求又工于朝廷争斗,他满身矛盾,连她都看不破他的意图;也明白了,为何他对她有着别样的执拗,为何偏偏对她用情至深,念念不忘。
记忆不断往溯、重现,回到曾经,从初遇开始,从那滴为她而落的眼泪开始。
一语成谶。
循天竟逢世外身,违命偏为命里人。
天道算无遗策,却亲手给了她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
以至于,越颐宁后来卜算了自己和谢清玉的合盘,看到他们之间居然有缘无份时,她忍无可忍,大笔一挥。
她胸膛里勃然跳动的心脏,一下比一下有力,擂着鼓,震耳欲聋。
关于命运论的规训,这辈子,她早就听够了。
天道说她做不到,她救不下这个危在旦夕的朝代,救不了苦苦挣扎的世人,还会白白赔上她的性命;天道说他们并非良缘,她和谢清玉互为陌路之人,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强求不过自食恶果。
她不会再信天道说的鬼话了。
她偏要去做。
她会用她的一生去证明。
“因为是你。”越颐宁说,“谢清玉,我们本不会遇见彼此,若非常理不可解释的意外,你会在千百年后终老,而我会在千百年前安眠,我们终此一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如今我们相遇了。那就说明,注定的命运可以被打破,所谓天道也并非无懈可击。”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选了你,因为本该如此。你能回到过去为我改命,我也能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谢清玉,我要的就是你,不是别人。除了你,谁都不行。”
云隙乍裂,日曦耀耀,倾泄人间。
越颐宁下意识地闭上眼,她感觉到谢清玉低下头,淡淡的兰草香缠绕着她的鼻尖。他轻轻吻了她的鬓角,有滚烫的眼泪一并没入其中。
她迎着光睁开眼,发现他虽然掉着眼泪,却在笑。
被她铭记于心的一双眼,盈满水泽,在天光之下莹莹闪动。
“......我也是。”他哑声开口,仿佛誓言,“这一生犬马之劳,只效小姐一人。”
越颐宁弯唇笑了,伸手回抱住他,两颗心隔着重重春缎,紧紧相依。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卷三·明月终合玉心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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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终于写完了!!
因为我分卷喜欢按剧情阶段分,第三卷体量最大,和第一第二卷的长度有点不成比例了哈哈…[化了]
接下来再完成第四卷,就正文完啦!
这一章其实也有暗示了,长公主被封监军这件事一出,玉玉就猜到了,宁宁真正支持的人是长公主 。
二人互通心意之后,玉玉也会和宁宁一起支持长公主,两个人就不再是敌对阵营了,开启并肩作战模式!(这些都是第四卷开头会再细说)
玉玉走了,但第四卷会有别人,来担当这个与宁宁在剧情里敌对的“反派”角色。
没写的play会在第四卷继续整上!比如红绸捆绑,露天浴池,玉玉吃醋等等[求你了]
第四卷也会揭很多伏笔,同时完成对宁宁弧光的刻画。快的话一个月能完成,我会加油的![撒花]
第165章 诱惑
长公主离开了, 越颐宁也就失去了继续住在公主府里的理由。
越颐宁搬进了之前谢清玉送给她的宅院,终于能过上一个人逍遥自在,没有规矩管束的生活。
魏宜华进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 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三日一过, 长公主鸾驾离京, 蹄声未远, 京中潮涌已久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汹汹而至。
越颐宁迁入新居不过数日,燕京城内春过留痕, 万物竞发, 冬枝芽叶如缀。这春风吹绿十里,也悄然卷起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坊间酒肆里几句含糊的嘀咕, 说女子掌兵乃不祥之兆, 恐引得天怒, 继而便有茶楼说书人似有意似无意, 演绎起前朝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旧事,引得听客唏嘘。
风声一起,便如孟春之野草蔓生, 迅速在街头巷尾生发开来。传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暗中引导, 字字句句皆未明指长公主, 却字字句句又都影射着那位远赴边关的帝女。
流言四起, 也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幕后推手, 自是那些依附于四皇子与七皇子的世家大族。寒门前番才遭雷霆清算,气收焰罢,一时元气大伤,无力生事, 可世家却不同,舒坦日子过了许久,心思也愈活络起来——陛下虽未明示,然以公主为监军,比照亲王仪制,其中深意,岂非昭然若揭?
他们不敢直面皇帝锋芒,便欲先煽动民心舆情,试探风向,若能引得物议沸腾,或许能使陛下心生迟疑,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舆情起伏数日,朝堂之上也迎来了风云呼应的那日。
某次朝会,数位须发皆白的世家老臣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引经据典,对此陈疏见解。
他们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口水滔滔,无外乎是说公主出征一事令京中百姓非议如潮,此举恐致民心浮动啦;监军一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长公主殿下还欠资历啦;历朝历代,宗法昭昭,事到如今已不宜再开先例殊遇,若礼法崩坏,易动摇国基啦……
句句不离祖宗成法,字字紧扣阴阳秩序。
越颐宁身处朝列中,不由哂笑。瞧这群糟老头子,简直是敏感到了极点。这话说的,仿佛长公主有了一丝入主东宫的可能,东羲江山就要在一夕之间倾覆了,这江山真是好容易倾覆哪?
世家老臣们言罢,殿内气氛汹涌,波云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