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治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成了漯水河畔的两条冤魂。
倒王案已经以贪腐罪结案,如今还有谁在乎最初是什么人诬陷了王氏谋反呢?
越颐宁垂下眼,心生感慨万千之时,也陡然滑过一丝疑虑。
这么想来,谢治的死亡未免也太过巧合。倒王案才彻底清查完,他就在南下祭祖的途中死了,意外身亡。这样一来,即使之后再有人想要追查,那个当初在他身边吹了耳旁风的人也无迹可寻了。
简直像是.......一场既定的谋杀。
越颐宁顿了顿,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所触动。
是了。为什么她之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谢治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一品大员客死他乡,还是与不久前的燕京大案相关的权贵高门,这个节骨点上突然就死了,怎么看都很可疑,应该清查到底的,为什么一转眼过去数月,这起意外反倒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王舟犹豫不决,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抬头看见越颐宁的脸色变化,又愣住了。
“......越大人?”
越颐宁缓缓放下手,有点失神。
她想起来了。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恰恰相反,她去吊唁谢治时还特地和谢清玉嘱咐了此事,让他一定要追查下去,尤其是那两个从船上生还的侍女,定要仔仔细细地盘问清楚了。
谢清玉那时也答应了她。
谢治死后,在谢家把持最大话语权的人便是身为谢家嗣子的谢清玉。
换言之,若是谢清玉想要查明真相,那两个还活着的侍女就是最好的切入口,以谢家的权势,委托漯水地区的官员代为搜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是谢清玉下令不再彻查谢治死亡的真相,就这么当做一场意外揭过去,那谢家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
这两件事,都只有谢清玉满足幕后主使的条件。
除了他,谁都不行。
猜想一出,越颐宁悚然一惊。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倒王案还是谢治之死,谢清玉都根本没有理由去做。
而且后者比前者还要更荒谬。
谁会去布局杀死自己位高权重的生父?金灵犀弑父是因为金远休弑妻还苛待她,可谢清玉没有这样的动机啊?他是备受谢丞相和王夫人重视的长子,谢丞相对谢清玉的爱护培养在燕京名门权贵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清玉更是以孝顺之名美誉京城,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椿萱并茂、兰玉生庭的父子。
谢清玉是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者,可他偏偏也是最不可能的幕后主使者。
“越大人?”
越颐宁猛然回神,她目光聚焦在对面的王舟脸上,他似乎有些担心她:“越大人怎么了?我看您一直在冒虚汗。”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脖颈侧,摸到了一手湿黏。她哑口无言,偏偏现在是深秋,天气凉爽,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突然出汗的理由。
面对王舟忧虑的目光,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啊,可能是今日腰带系得太紧了吧?”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
“.......其实,在下有一件事想跟越大人禀报。”王舟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低哑清沉,“越大人离京的第一个月,这些事我就已经查清楚了。我知道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谢家人,所以后面的两个月里,我没有再深入追查案情,而是选择了调查谢氏。”
“越大人助我查案,给了我许多帮助和方便,我本应感激涕零,可是我却未经您的允许,擅自利用他们去做了其他事,是我罪该万死。”王舟说完这番话后,便深深低下头去,在越颐宁惊愕不已的目光下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地上。
“哎哎,别这样!”越颐宁匆忙站起,绕过桌案去扶地上的王舟,“这真的不算什么,我也不介怀!你先起来再说话——”
越颐宁走得太急,脚尖不小心绊到了一张软垫,猝不及防朝地上扑了下去,所幸王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轻轻敲击了两下,从外头拉开了。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谢府有人来——”
话头陡然一断,简直像是被刽子手一刀砍去了剩下半截一样突兀。
越颐宁刚刚经历天旋地转,晕晕乎乎地从王舟怀中抬头看去,便发现开门的符瑶和她身后跟着的黄丘都瞪大了眼睛,正望着她这边。
越颐宁:“........”等等,她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她暗道不好,正想坐起身来,符瑶却脸色一变,嘴皮子快得要冒火般说了句“你们再等一下吧,我家小姐现在不是很方便”,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越颐宁的手举在半空中:“.......”
这不对吧?!
黄丘是来送东西的,他家大公子总没事有事就爱往公主府送东西,每次都是他负责送来,只因他是一群谢府侍卫里最年轻的一个,又不爱站岗,总爱主动接下这类要往外跑的活。
谁知今日这一送,竟是又给他送出了一桩惊掉下巴的见闻。
才合上门,生性敏锐的黄丘就注意到了符瑶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来势汹汹,如有实质。
黄丘:“.......”为什么?总不会是他做错了什么吧?
黄丘战战兢兢,符瑶却转过身,鬼魇一般盯着他看,一字一顿道:“方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黄丘:“........”
黄丘:“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符瑶幽幽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丘:“......”他很怀疑,如果他说了是,他会不会在这被残忍灭口。
黄丘送完东西,立马灰溜溜地回了谢府。符瑶等他走了才又一次敲门,这回没过多久,门就自己开了,从里面开的。
见到越颐宁的第一眼,符瑶先是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她家小姐的衣着,确定后心中松了口气,却又立马肃了神色,瞪眼道:“小姐!刚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成何体统啊?!大白天的,你怎么能在议事的殿里就——”
“误会!都是误会!”越颐宁苦着脸打断了她,“我是那么急色的人吗?别人就算了,瑶瑶你也这么想我,我可要委屈憋闷死了!”
说的也是,她家小姐这些年也几乎没碰过男人。符瑶被说服了,心定了一定,还是有点疑虑:“那刚刚——”
“那是王公子,我和他在殿内议事,我站起身时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他接住了我,没让我摔在地上,就是这么一回事。”越颐宁无奈,“谁知道那么巧,你们刚好推门进来,就给撞见了。”
符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没事的小姐,你放心,除了我没人看见。”符瑶附带一句,“刚刚来送东西的小侍卫也没看见,我身材魁梧,都给他挡住了。”
越颐宁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愣是被这句话打断了。
她忍不住看了看才到她鼻尖,身材娇小可爱的符瑶:“......”魁梧吗?
“算了算了,你去叫人来吧,带王公子出府。”越颐宁说。
“是。”
等王舟走后,越颐宁坐到了桌案边,手指轻轻抚过案上摆着的两柄卷轴。
王舟给她留下了他这两个月以来通过各种手段查到的谢家的讯息。他说,他能查到的东西也许只有这些了,之后便再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告别时,他再度跪地,朝她深深叩首。这一次,越颐宁没有再阻拦。
越颐宁在殿内翻看了一下午的卷轴文书,摊开的麻草纸上全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凌乱不清。
直到夕阳垂暮,日落霞光在砖板地上开出一朵朵秋海棠,半掩的木门才被人再次推开,满殿盛放的海棠被惊动,摇晃着歪斜了,簌簌飘落花瓣。
“小姐,有客人来了。”符瑶说,“是叶弥恒。”
越颐宁怔了怔:“他来找我?”
她还以为上次在车里他生了气,毕竟她帮着谢清玉说话。这人气性可大了,回来的一路上再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她都做好了这几天联系不上人的准备。
没成想,叶弥恒竟然会主动来找她。
这是转性了?
越颐宁将桌案上的草纸都收起来放好,才道:“你去领他过来吧。”
那个总是穿着宝蓝色缎袍的男子被嵌在萧瑟秋景中,朝她慢慢走来。站在廊下等他的越颐宁望着望着,又有点出神了。
有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裹卷着,落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像是儿时抚摸过她脑袋的温暖的手。
从前的她,因为师父的名字,总是很喜欢秋天。
怎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叶弥恒来到她面前时,越颐宁已经收好了那泄露出来的一点点惆怅忧思,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温和从容了,“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我师父想见你。”
越颐宁怔了怔,叶弥恒垂下眼看着她,故作的冷淡却在她笔直的注视下渐渐溃败,成了耳根染上的枫叶红。
“我师父花姒人,她给我寄了一封信,让我回京后去锦陵找她。”叶弥恒看着她,别扭道,“……她说,让我把你也带上。”
“越颐宁,你要不要去?”
……
风自西北来,不抚庭柯,先啸高甍,显出高门大户府邸里的宽阔,豪气生云。
当然,这和在此地打工的银羿都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正在上班,或者说上刑也无妨,总之都是被他的老板谢清玉所折磨。
“你说,她平时会缺点什么?”
坐在案头的男子侧影清俊如画,看着手中的册本,却在喃喃自语,似乎很是懊恼,“我已经送了她许多东西了,怕她总收到差不多的东西,有一日会腻烦了我。”
银羿:“......”
没得到回应的谢清玉抬起头,“嗯?”
真是在跟他说话啊?银羿无语,但老实:“属下觉得,越大人对吃穿用度似乎并无太大计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谢清玉心情似乎更好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勾唇,“她其实很贪嘴,回京的路上因为想吃顿好吃的,还带着仆从偷偷跑出去吃酒楼。”
银羿很想说,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放过他吧!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叹息,是来自那位如琢如磨的玉公子。
“……她真的,太可爱了。”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他不会知道越颐宁原来是一个如此生动的人。她不只是一个伟大的虚影,无私的壳,她也有她的嗜好和喜爱,会尴尬,会心虚,会不满,会贪吃。
他一点点认识她的过程,就像是一点点挖掘宝藏,从无落空,于是也一日日地累积喜悦。
每一天,他都更深陷于更可爱的她。
“好想送她一样东西,能让她每日带在身上的东西。”谢清玉轻声低语。
银羿:“大公子可以在府内的宝库里挑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