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又活了:“什么任务?!”
结果任务又是跟袁南阶有关。
谢云缨安慰自己,算了,这攻略任务都是删减后的了,只需要搞定袁南阶一个人她就能复活了,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面前的红衣少女闭着眼喃喃自语,袁南阶听不清,他犹豫了一番,双手握着轮椅,慢慢凑近了一些,结果刚靠过去就听到谢云缨在念叨:“.......乌拉那拉黑暗之神,心魔,除!”
袁南阶:“.......?”
谢云缨一睁开眼,发现袁南阶就在自己面前,差点没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她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午后淡淡的光笼罩着他,一身白,皑皑如雪。他看着她,轻声道:“二姑娘似乎有烦恼?”
谢云缨被他盯着看,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也不算是烦恼.......啊,我今天可以在这里呆得久一点吗?”
袁南阶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她的任务是在这里呆满两个时辰......谢云缨默默流泪,脸庞上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乱飘,说起瞎话来:“因为,因为我想和你待久一点嘛。”
谢云缨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干脆丢了脸皮,凑过来拉他的衣袖,放软声音求他:“袁公子,你就答应我吧?”
她忽然接近,袁南阶的身形僵了僵,又被她耍赖似的缠住晃着手臂,竟是有点无措:“知道了,我答应你便是。”
谢云缨喜出望外:“真的?!”
这么一张笑脸在他面前绽开,袁南阶怔了怔,不由握紧扶手。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他忽然道。
谢云缨不是第一次来拜访他了,但袁南阶自认是个很无趣的人,之前每次接待她,也都是她在陪着他看书。
谢云缨明显不爱看书,袁南阶读书时偶尔瞥过去一眼,她要么捧着书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在发呆,一页要半个时辰才翻一次。
袁南阶以为她迟早会放弃的,认清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他也不值得她追求和纠缠,不再来烦他。
但是他好像错了。
传闻中的谢家二小姐心浮气躁,没有定数,习惯了半途而废,唯独他是她的例外。
谢云缨一脸理所当然:“不会呀,和你呆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袁南阶闻言一呆,猝然转过脸去。谢云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兴许太过直白了,但她也无所谓——她的目标本来就是他嘛,不怕他误会,就怕他不误会。
她这么想着,没有看见袁南阶在阳光下透明又通红的耳尖,像一块烧红的白瓷胎。
谢云缨做完任务,踩着日落回到了家中,急吼吼吃完了饭,急吼吼洗了澡,又急吼吼地躺上床:“快!系统!给我兑换道具!”
系统:“.......宿主,你到底在急什么?”
谢云缨深沉道:“你不懂,我们这种嗑药鸡上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天不磕浑身难受。”
系统:“?”
系统确实不懂,它老实地换了道具,依言操作起来,却突然抽了口气:“嘶......宿主,暂时没办法把你转移到谢清玉的周围。”
谢云缨:“啊?为啥?”
“程序自动阻断了,说是在禁止直播的内容范畴里。”系统说,“他在洗澡。”
谢云缨:“......”
谢云缨:“那咋办!我道具都用了!你能不能给我操作退款?!”
系统:“亲,这边没有售后权限呢~”
谢云缨:“......”
眼看谢云缨就要暴起,系统连忙挽救:“不过这种情况可以给宿主免费延长时间,随机转移到附近的重要角色周围先直播,等到原先选择的角色脱离禁止内容范畴之后再转播,转播后才正式计算道具使用时长,这也是可以的。”
谢云缨勉强接受,瞪着眼催促:“那你还不快转!”
眼前景象如奶油般化开,再次凝固成型时,她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山洞之中。谢云缨四下环顾,发现这里不是越颐宁的住处,她是第一次被传送到这个地方。
她正想着这里怎么没人,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身,迎面而来的是掀起的布帘一角,还有由外入内的昏黄光线,散射如同金潮。
“——我听说将军答应了她。”
谢云缨往旁边一躲,眼瞅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洞,走在前面的身形高大,一身薄甲,身侧佩刀;走在后面的短装深红,腰肢劲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线正是从这盏灯里溢出来的。
谢云缨认出了后面进山洞的女人,好像是叫......蒋什么妍?当时谢清玉就是被她为难才下跪了的,所以谢云缨对她的脸印象颇深。
但前面那个眉目英朗的女子,她就认不太出来了。
将军?这个人还是个将军吗?
蒋飞妍提着灯走进来,看着何婵坐在榻边,喉咙吞咽了一下,紧张道:“......真的吗?你真的答应了越颐宁,和她一同下山?”
“真的。”何婵回了她,半张侧脸浸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与老江商议过了,她也同意了。”
何婵和她解释着她们跟越颐宁的对话,和当时的来龙去脉。蒋飞妍盘腿坐在何婵脚边,微微仰着头,看她唇瓣开开合合,却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曾经。她很少去回忆往昔,因为那几乎都是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蒋飞妍曾经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女子,脾气安静柔顺,逆来顺受。农户家庭,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地过,家中六口人,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样的配置,作为最小的女儿,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可想而知。
蒋飞妍自懂事起,就一直盼望着及笄出嫁那一日。
嫁一个好人,共同经营两个人的小家庭,那是所有普通女子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摆脱不幸,走向幸福的唯一可能了。
她知道自己生得还算漂亮,继承了父母五官里所有的优点,就连姐姐也常念叨,说街坊邻里这么多人家的女儿,还是属她家小妹最出挑。
一旦貌美自知,难免有所期盼。
年轻女子,谁没做过嫁给王侯将相的美梦?
蒋飞妍都算是胆子小的了,她从不去想高门大户。她看着话本子里的故事,想着若是她能遇到一个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就已经很好了。她会嫁给他,陪着他科考及第,将来做个官家娘子,替他操持家事,养育子女,比衣食无忧再多一点体面,只是这样的生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谁知,她真遇到了那么一个书生。
青淮城中,车水马龙,市肆喧嚣,她和张铭在一处食摊上遇见,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一块焖得滚热的红番薯,差点碰到彼此的手,一下子缩回来,侧头对视。
简直跟话本子里男女主角的相遇一模一样。
蒋飞妍心下慌乱,不敢再多逗留,慌张地想要离开,却被张铭叫住。
“姑娘且慢!”
清秀的书生,耳间似乎也夹着一点薄红,眼睛却那么专注,不避不让地望着她,“小生姓张,敢问姑娘芳名?”
蒋飞妍捏紧了自己的粗花布衫,羞涩又磕磕绊绊地说了。
张铭弯起眼睛,“但闻清影掠波飞,自在心间恰生妍,真是好名字。”
蒋飞妍听得心尖直颤,再不敢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地落荒而逃。
从未有人夸过她的名字,她知道,那只是父母随手取的,并无深意,是他解释得动听。
可她的心头一回跳得这么快。
如同命中注定的姻缘一般,她认识了张铭,又在张铭的求娶下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张铭对她很好,张家虽然穷,但蒋飞妍却觉得十分幸福,因为张铭,从未得到过父母偏爱的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惜爱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人的童年一旦留下什么缺憾,未来长大成人后就会加倍去弥补。她的缺憾大抵就是如此。
张铭没给过她什么,有的只是嘘寒问暖和甜言蜜语,聘礼的匣子里只有几百文铜钱和一根银簪子,她便披上红盖头嫁了过来,无怨无悔,出嫁也像是烈士远征。
好在张铭确有真才实学,她才嫁给他一年,他便考过了乡试,成了一名举人。张铭那日回到家,抱着她说,等他做了官,他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了。
“阿妍,你一定也是盼着我越来越好的吧?”
蒋飞妍并未察觉到张铭语调中的不稳,她只是觉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抱她,她被他箍在怀中,腰肢都被勒得生疼。她无所抱怨,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甜蜜。
“当然啦。”她那时笑着回答了她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除了你越来越好,我别无所求了。”
蒋飞妍以为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情话。
可她一觉醒来,却已经不在家中,床铺被褥红浪滔天,堆金枕玉。她如坠梦中,一时不知双眼所见是真是幻。
她的丈夫将她卖了,只为换得高官厚禄,将自己的妻子献给了青淮大官为妾。
她再次坠入阿鼻地狱,不得翻身。她想过轻生,却总在那条白绫套上脖颈之前狼狈地跌下脚凳,又跪在地上痛哭,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嚎啕流泪。
到最后,眼泪也流干了,身体也成了一把枯槁的皮包骨。她麻木地承受着,却也会在某一时刻,心尖难以遏制地生出滚沸烧红的欲望,声嘶力竭地哭喊,绝望不已地哀求。
求求了。
谁来救救她?
谁能救救她.......
谁都好,哪怕只是一个人愿意将她拉出苦海,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蒋飞妍眼角滑下泪水,想要闭上双眼的一刹那,一道锐利的白光破空斩来。
她双目圆睁,看着那把大刀插进了眼前的脖颈,刀刃轻轻一横,伏在她身上的恶鬼被割下头颅,鲜血喷射而出,沾满她一头一脸。
拿着刀的是一个女子,英朗眉目,血气横生。
她看着呆坐在床榻上的蒋飞妍,手中长刀淬血,开口的声音沙哑低沉:“抱歉。弄脏你的衣服了。”
那便是蒋飞妍与何婵的初遇。修罗寒刀,尸山血海。
她呆滞地坐在浸满血的床铺间,许久才想起要离开,匆匆披好衣服,跌跌撞撞地追着何婵的身影跟出去。
迎面而来的雪白日光,将她眼底的泪水激出,汹涌而下。
她站立廊下,像是要把这一生所受的苦楚都哭干,带着一种昭彰的恨意,一种释然的安宁。
在何婵开口问谁要跟她走的时候,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她长发披散,赤着双足,衣服上还留着一大滩血迹。
她对着何婵笑了,虽然比哭还难看,但这是她堕入深渊之后,第一次笑,“可以借你的刀用用吗?”
何婵给了她,蒋飞妍握着长刀,心一狠,往脸上挥去,眼角刚感觉到一点尖锐的痛意,手腕便被人牢牢握住,再不能寸进。
蒋飞妍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面前是何婵握着她的手。
她颤抖着唇,说:“.......让我毁了这张脸吧。都是因为它,我才会这么悲惨。”
她宁愿她从来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女子的容貌似乎总是成为一种怀璧其罪,因为生得貌美,张铭对她一见钟情,因为生得貌美,贪官对她见色起意。她有因为这张脸而遇到过什么好事吗?不,从未。她的悲惨皆是由它而来。
她再也不要被“观赏”了。她不想再做纯美柔顺的仙子,她要成为手执刀刃的罗刹。
何婵看着她:“名字。”
“......蒋飞妍。”
“蒋飞妍,你听好。”何婵握着她的手慢慢放下,一双剑眉冷目凝望着她,“女子生得美貌,是幸是福,绝不是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