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微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威压却惊人:“再不停车,我的针就扎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但那不是你连命都能不要的好处吧?”
车夫的手指僵直,他心脏狂跳,“别,别扎!我停,我马上停.......”
挂着一盏八角灯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又驶出了数米,慢慢停在了山道中央。
雨势极大,只是这么一会儿,越颐宁的半个肩膀都被夹杂着暴雨的狂风浸湿。困乏之感漫过全身,头脑又开始变得昏沉,她只能勉力支撑,不让车夫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现在驾车回城。对方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双倍给你,也不会追究今天发生的事。”
“但若是你执意如此,我保证你会后悔。”
四周只剩下雨打树叶发出的嘈杂水声。
越颐宁屏息凝神,等着车夫的回答,却忽然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怪笑。
车夫声调奇异:“好处?我可不是为了好处才做出这种事的。”
越颐宁瞳孔一缩。
异变陡生。
原本静谧的树林中瞬间跃出无数道黑衣人影,摇晃的飞叶激起一片水珠,墨色布衣上反射着雨水的湿淋光晕。
她们并未遮面,面容或是平凡或是姣好,都神色冷厉锐利,眨眼间便包围了马车。
越颐宁神色一凛,抓住了车夫的肩膀,针尖又紧了几分:“什么人!”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车夫还没说什么,人群中先响起一声轻笑。黑梭梭的人影分开,里头走出一名穿着深红短装身形修长的年轻女子,眼尾一截刀疤印,显得可怖。
她笑了几声,直勾勾地盯着越颐宁看:“你就是越颐宁?”
“不错,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女子抽出一把银刀转了两圈,刀光在她手中飞快闪掠,最后被正握在手心,对着越颐宁,她一双狭长的眼眸正好从刀上露出来,“在下蒋飞妍。我奉我家将军的命来抓你,乖乖跟我走,你还能少吃点苦头。”
“至于你手上那个家伙,你也别抓着了,他死了我还得放鞭炮呢。”
蒋飞妍笑眯眯地说着狠话,那边越颐宁手里的车夫不高兴了,对着她直瞪眼:“蒋飞妍你能别发神经吗?她真把我戳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化成鬼魂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嘴贱的妞!”
越颐宁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也没听说过蒋飞妍这个名字,更不知道她口中的将军是谁。
该死,偏偏符瑶不在......不,不对,就算符瑶在也没用。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兵卫,粗略扫去不下十人,符瑶一个人也根本打不过她们。
应该说,幸好她不在。
越颐宁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念头急闪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穿林而过的马蹄声。
面前的蒋飞妍动作也一顿,挑了挑眉:“这鬼地方居然会有人路过?”
越颐宁也是一愣,偏偏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她露出了破绽,被一旁的车夫钻了空子。
他旋身一捉,狠狠将她的手扭住。越颐宁一下吃痛,手指松开,眼睁睁看着银针掉落在车底淋漓的雨水中不知去向。
局势瞬间扭转,车夫将她的手掰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段麻绳捆好,越颐宁被缚住了双手,彻底无法动弹了。
雨雾中,那辆马车渐渐驶近。
看清车壁上的花纹之后,越颐宁双目圆睁,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谢府的马车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车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男子俊美无俦,修眉微簇,玄衣影,青松姿,霜风仪。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谢清玉下了马车,急得连伞都来不及撑,瓢泼大雨瞬间将他浑身都淋湿了。他想要朝这边靠近,却被两名黑衣女子持剑拦住了。
小川和黄丘也亮了剑,眼神狠厉,守在谢清玉身前。
蒋飞妍似笑非笑:“哟,看样子你们是认识啊?难道是一直跟着来的?”
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越颐宁原本头脑昏沉,此刻却清明得不能再清明。她看着隔了几米遥遥望着她的谢清玉,吃力地开口:“.......谢清玉,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看你的马车往城外走,就觉得不对,所以立即跟上了。”谢清玉站在雨中,雨水将他的眉眼浸湿,他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幸好我跟过来了。”
他神色惶然,忧切,是那么担心她的安危,“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张了张口,晕眩感再度涌来,“我……”
“幸好啥呀幸好?”蒋飞妍看不下去了,她简直要被这两个人的深情对白酸到牙齿掉光,手里的刀调转一圈指向谢清玉,“说得你好像能把她带走一样,就带了这么两个人,以为能把我们都打倒然后英雄救美?”
谢清玉这才施舍般看向她,眼神也猝然一变:“你们是谁,为什么抓她?”
蒋飞妍懒洋洋道:“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谢清玉定在原地,他身形颀长,风雨中如同一尊磐石,“我是燕京谢氏的嫡长公子谢清玉,现任谢家家主,也是朝廷重臣之一。你们抓我,我会配合你们,无论是用我勒索谢氏的钱财还是换取朝廷情报,亦或是指使我为你们做事,只要你们开口,我在所不辞。”
“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我都能做到,我比她更有价值。”谢清玉的声音隐在雨水中,却听得越颐宁心神剧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疯了吗?越颐宁想大声质问他,却发现自己声音哑了,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喘着粗气,伏在车上看着他。
蒋飞妍盯着他,目光晦暗,半晌突然笑开来:“我的天!”
“好深情,好伟大啊!”
“想跟我一命换一命哪?”蒋飞妍勾唇道,“可以啊,来,把手套上,我就放了她。”
黄丘急切地说着“公子你不能过去”,但谢清玉没有听他的,他反手将刀推开,朝蒋飞妍走去,任由她们将他的手掰到身后,紧紧缚住。
见人质到手,蒋飞妍朝不远处的几名黑衣女子使了个眼色。
她们突然暴起,趁黄丘和小川没留意这边的动静,将二人都制服在地。
“好了,一起带走。”蒋飞妍满意地笑了笑,“谁跟你玩说话算数那一套啊?我们可是山贼土匪,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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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先解释一下,谢清玉那就两个人,他自己也不会打架,硬来也赢不过,所以才谈和的。他主动入套,一来他在宁宁身边可以保护她,可以伺机而动,传递消息出去让人来救他们,二来大不了他和宁宁死在一起,反正他不会看着她一个人被抓走。
第99章 相依
银羿挤开人群进了药铺, 跟上了符瑶的身影。他正想着要怎么搭话,就看见了符瑶身上落下来一块绢帕。
符瑶毫无所觉,急切地往前走, 突然被叫住:“符姑娘。”
她顿足, 回眸一望, 映入眼帘的是个身形高大的银衣侍卫, 面容沉静, 他手中还拿着一团眼熟的布帕子。
符瑶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讶道:“银侍卫?”
银羿和她的交集不多不少。谢清玉刚刚和越颐宁相认时总是疯狂送礼来公主府, 作为替双方交接的人, 符瑶也算能和银羿说得上几句话,知道他的名字, 也认得他的长相。
银羿走来, 将东西递还给她:“我刚刚瞧见它从你身上掉出来。”
符瑶连忙接过:“谢谢。”
银羿僵硬地开口:“符姑娘怎么会来药铺, 难道是来替越大人抓药?”
“嗯, 我家小姐今日一早便精神不佳。”经他一问,符瑶脸上又是满满的忧心忡忡,“我们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咳嗽, 许是染了风寒,在车上她也是闭着眼, 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银羿:“越大人经常生病吗?”
符瑶点点头, “之前是, 最近一年好转了些。小姐她身体不是很好, 一生起病总会闹得特别严重,要好长时间才能好全,我实在是担心她......”
银羿拿到了情报,这一趟算是完成任务目标了。
但同时, 他也想起了之前谢清玉吩咐他做的事。
“我记得,我家大公子上个月给越大人送去过几剂调养身子的药,”银羿说着,却眼尖地发现符瑶的肩膀一僵,他顿了顿,假装没有发觉,继续说道,“青淮当地的天气潮湿溽热,他说越大人体虚脾弱,久待此地,身体容易入寒气。”
“大公子嘱咐我去找城中的名医,配些适合阴虚体质的女子服用的药回来,为此险些耽搁了那天的政事。”
符瑶怔了一怔,神色微变:“......那副药,不是谢大人下河救人之后,顺便跟官邸里的医师要的吗?”
银羿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话了。
不过应该没事?谢清玉也没吩咐这件事不能说。
于是他道:“不是,那是大公子早就准备好的。药品不比其他寻常赠礼,他不敢假借人手,怕有人借他的名义贻害越大人。所以他总想着找个机会亲自给谢大人送去,那天他因救人回了官邸,刚好得了空,草草梳洗后立即就去拜访越大人了。”
符瑶久久未语,银羿观她表情,似是失神。
银羿闭了嘴,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有说错什么话。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符瑶先开口了:“......原来如此。”
“你们家公子送来的药,小姐当时没有喝,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符瑶暗暗叹了口气,心绪复杂难理,“但是小姐很感谢他的记挂,也和我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没说过。越颐宁这几日都忙得晕头转向,是真没有闲心思分给谢清玉。
但是,符瑶此刻确确实实地心软了。她发现,对于越颐宁,也许谢清玉真是用了十分的心意和诚恳,他是真正将她家小姐放在了心里。
她向来没办法敌视真心实意对小姐好的人。
银羿平时不算是个会读话外音的人,但他今日莫名就读懂了符瑶的言下的宽慰,读懂了她眉宇间的难色和尴尬。
他心想,谢清玉要是知道越颐宁怀疑他送来的药有问题,不知道又该碎成几瓣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感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像是要大祸临头的预感格外强烈。
银羿和符瑶辞别后,来到药铺外,人流已经稀疏许多。雨还在下着,如千万根针,千万顷海。
银羿记得谢府的马车停在一棵柳树底下,可当他抬头看去,却定在了原地。
……马车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有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所以先回府了吗?还是换了个地方等他?
银羿围着药铺四周转了几圈,也没看到和谢府马车相似的车驾。再次回到药铺廊下时,他打定主意先回官邸,却遇到了正好抱着一包药材出来的符瑶。
符瑶见他还没走,也很惊讶,“你是在等人吗?”
银羿卡了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他是应了谢清玉的命令下车来刺探情报,现在找不到人了吧?
想不到好的解释,他只能呐呐道:“.......嗯,在等人。”
符瑶见他呆愣又认真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那我先走了,我家小姐还在府里等我呢!”
银羿看着符瑶撑着伞从屋檐下离开,背影隐没在雨中。他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上去。
还是回官邸看看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耀,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绵绵亮荧荧的雾水,恍如大地披了一张银鲛绡织成的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