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太快了,若是慢一点,也许刚好能听到银羿说的话。
银羿瞧着站在屏风后更衣的谢清玉,低声道:“大公子为何会出手救那个小孩?”
屏风后的人影并未因他的问询而停顿,外袍先被解开,玄黑锦衣委顿在地。
从屏风下方的缝隙中,能看到衣摆的金线刺绣里沾满了污泥,还有木地板上流注的浑浊脏水。
窸窣声响里,谢清玉回应了他,“为何不救?”
“……”银羿说,“我以为,大公子惯常以正事为重,亲自下水救人,多少是贻误了今日疏浚河道的工事。”
他不敢说,其实他是疑惑,因为谢清玉根本不是那种会舍己救人的人。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明明让他或者别的侍卫下去将那个小孩捞起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谢清玉要亲自往腰上拴根绳子,在暴雨天下到泥水汹涌的河里救人?
屏风里,那个他从来看不透心思的家伙淡淡开口,“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河边有多少人都在看着?蹚个水救个人的事,就能让这群灾民感恩戴德,日后治水事宜还需要征用更多灾民,此事一经他们宣扬,往后要用人时便再也不愁了。”
“我代表的是七皇子,如此一来,七皇子在民间的人望也更显,桩桩件件都是好处。”
黯淡的光影中,谢清玉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将最后一层被泥水浸湿的里衣也脱掉,露出白皙如玉的身躯。
“如此划算的买卖,我想不到有什么不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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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颐宁:他是好人
谢清玉:恰恰相反
第96章 喝药
“好了, 你该出去了,别让她久等。”
银羿屏去脑海中的杂念,应道:“是。”
他出门回到厢房, 越颐宁坐在里间的木椅上, 听他依言复述完, 又问了一句:“有请医官来看过了吗?”
银羿躬身道:“已经看过了。公子说他身上没有外伤, 大夫开了几剂祛寒保暖的汤药, 就走了。”
越颐宁安下心来,也后知后觉自己太过急躁。谢清玉是成年男子, 泡水泡久一点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也没有受伤, 想必身体并无大碍。
怎会一听到他的消息就慌了神呢?
她轻咳一声, 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他要来找我, 提前派人来和我知会一声就好。”
银羿:“是。”
越颐宁离开了院子,本是打算回屋,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不回去了, 我们去城南。”
沾满污泥的木轮开始滚动,马车驶向流民盘踞的城南。
越颐宁远远便瞧见了四面杏黄色的赈棚旗帜, 在霞光中如同鎏金软波。
青石垒成的临时灶台沿坡道蜿蜒排开, 官吏们束着襻膊, 热腾腾的米香气从铁锅里绵绵溢出。
官兵们把守在走道和队伍的两侧, 神奇的是,领取赈灾粮粥的灾民都井然有序,无人高声呼喊,也无人大打出手。
攒动的人头通往活下去的希望,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瞧着尽头的舀动米粥的铁勺,沾满泥的手臂颤巍巍地接过粥碗,唇舌刚碰到热烫的米粥,眼泪便从黧黑的脸上滑落下来。
十处粥棚的炊烟在晚风里拧成一股绳,勒住洪魔的咽喉,将人间温热带回这片土地。
队伍排得很长,官府的车马才到外围就已经寸步难移,赶车的车夫正想呵斥人群散开,就被帘子里的越颐宁叫住了:“就在这里停下吧,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就是了。”
随行的下官连忙道:“这怎么行,这路上都是污泥积水,只怕会弄脏大人的鞋袜。还是让下官叫侍卫来,把这些排队的灾民驱逐开——”
“无妨。”越颐宁笑了笑,“脏就脏了吧。”
眼前的景象恍如昨日。她也曾经排在这些队伍里,年幼失亲的她,和流离失所的灾民并无差别。如今想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一个瘦弱的孤女是怎么在嘉和初年的天灾人祸中苟活到八岁的?她遭遇过诸多不幸,可细细想来,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是踩着凡间的污泥积水走到今日的,此后无论前路是洁净还是肮脏,她都要走。
她已经义无反顾。
快要接近粥棚时,越颐宁才看见正在施粥的邱月白和沈流德。俩人不知忙碌多久了,脸上被热气蒸得全是汗,却一点下去休息的意思也没有。
此次长公主派来青淮赈灾的人里,除去越颐宁之外,官职地位最高的就数她们二人了。这俩人本可以站在一边旁观,却撸起袖子站到了铁锅前。
越颐宁也走上前去,她没有打扰二人,而是找了一座人手最少的粥棚。
棚外只有三个女官,挥舞着跟她们手臂一样粗的粥勺,面色通红汗流浃背;她走入棚内,却看到四五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好端端地坐在里头,有说有笑的模样,旁边还有侍从在给他们摇扇子,真是好不舒坦。
门突然被她推开,说笑声也就止住了。
接二连三的目光扫来,一见是越颐宁,一群男人顿时息了声,脸色惊慌,纷纷站起作揖行礼:“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半晌没说话,她来到屋舍中央,冷不丁地开口:“诸位看上去都很忙啊。”
屋内落针可闻,被撞见偷懒情形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默默将腰再弯低了一些。
这群人都是青淮本地的官员,被车子隆派来协助她们工作。上梁不正下梁歪,越颐宁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如今撞破这一幕,心中除了火气以外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好笑。
越过茅草门,她看了一眼在铁锅前站着的三名面生的女官,随手点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官员问了:“她们在那施粥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从正午到现在,没换过人,”面对越颐宁投来的目光,开口的官员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心虚道,“人手不太够.......我们、我们还在统计今日粮米损耗量,还有领取赈济粮的灾民人数,都是重要的记录工作,实在是脱不开身.......”
“是么?”越颐宁轻飘飘说了两个字,却叫那官员脖颈僵直,根本抬不起头来。
“赈灾任务艰巨,大人们若是能更积极地配合我们的工作,想必赈灾也能更顺利。”
她记下这些人的长相,没再多说什么,面露一丝微笑,“既然诸位如此忙碌,那便继续吧。”
“在下无事,去前面帮帮她们的忙。”
说完这番话,越颐宁便出去了,只余下屋里一群坐立不安的大男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暗暗骂道:“她们不是说这个姓越的女官今日不来吗?”
“谁知道啊?明明她自己也不常来,装什么样.......”
越颐宁自然听不见背后的议论,她挽好袖子,来到那位面生的女官身旁:“我来帮你们。”
女官转头,瞧见是越颐宁,红润的脸上满是惊讶:“越大人?您怎么来了?”
“府里事务毕了,左右没事情要做,就来了。”越颐宁接过她手里的铁勺,冲她一笑,“交给我吧,你们先休息一下。”
前来这条队伍领取粥米的灾民们,便见到了这样一幕。
穿着青衫白袍的女官姿态温柔,给灾民舀粥,她生了一张极美的面容,在袅袅白雾的环绕下越发娉婷柔和,眉心的汗珠都像是晶莹剔透的额饰,令人误以为是降世仙子。
“听说是京城里来的京官大人,竟然亲自替我们盛粥米........”
“好像不常见到这个官大人?”
“我见过,前些日子也是她站了一下午,这位大人不常来粥棚,但一来就站好久。”
“我也记得!她舀粥时总要问句‘烫不烫口’,若说烫了,她还会兑了半勺凉水才递过来。”
“这位大人是个好人。”议论纷纷里,突然有一个女孩开口了,她捧着粥碗,黑漆漆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雪亮清澈,“前天刘阿婆的手划了道口子,去领粥食的时候还在淌血,就是这位大人给她舀的粥,我亲眼见她把自个儿的帕子撕了给刘阿婆裹手。”
“盈盈说的是真的,那天的情形我也瞧见了。”有人附和道,“刘阿婆差点就掉眼泪了呢。”
“往年的灾荒,赈济粥里总有霉米,可这次都是新米,”有个老人家哽咽着说道,“比我平日里吃的米还要好........”
“原来朝廷里也有仁心仁德的官员........”
乌云裂开了一丝缝隙,久雨逢阳,照彻大地。
越颐宁一直在铁锅前,站到今日赈灾结束。也是收锅搬台时,邱月白和沈流德才知道她也来了,二人见到越颐宁,都是一脸的惊喜,“越大人,你怎么来了?”
越颐宁笑着迎了上去,被邱月白和沈流德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她眼睛弯弯:“等不及了,想着赶紧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邱月白听了,难掩激动神色:“你是说.......?!”
“八千石粮米。”越颐宁笑道,“今晚便会送来。”
车子隆最终还是咬牙报了这个数字,比起他原先打算给的三千石翻了将近三倍。他是无可奈何,他必须稳赢董齐,八千石是最稳妥的价码了。
“太好了!”邱月白忍不住蹦了起来,她扑了上去狠狠抱住了越颐宁,欣喜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越大人最厉害了!!”
沈流德弯着眼睛笑了:“有了这些粮米,这个月的赈灾就不愁了。”
被人死死搂着的越颐宁简直动弹不得,她只能无奈地揽着邱月白的肩膀,越过她看向沈流德:“可惜的是我本想再抬抬价,但我又怕他狗急跳墙,最后还是见好就收了。”
沈流德点头:“八千石已经很多了。但是算不算大出血,我只能说,他们这些当地大官自己家仓库里堆积的余粮远不止这个数目。”
越颐宁:“他们肯定还有存粮。但是想从这些贪官口袋里掏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这次也是利用了董齐和车子隆之间积日已久的矛盾,才能骗到车子隆手里的粮米。
沈流德扬眉:“若是这个法子可行,那是不是董齐那边也.......”
越颐宁摇了摇头,她明白沈流德的意思,“不一样。我一开始两边都试着派人了,但车子隆那边能渗透进去,董齐那边不行。”
她这个骗法,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安插的人要到一定的数量,接触到能够被主事者信任的人,这才能让虚假消息成“真”。
沈流德是想故技重施,也让董齐误会一遭,如此一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给她们送粮米,她们两头骗,两头获利。但这关键的一环她做不到,越颐宁自己岂会没想过利用这个计谋骗到双份的粮米?还是现实问题阻碍了她。
邱月白算了算,“八千石虽然也不少了,但最多也只能撑到九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的赈灾粮没有着落.......贪官薅过一遭了,剩下缺的粮米该上哪去找呢?”
见邱月白又有点气馁,越颐宁拍了拍她肩膀:“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天幕将落,三人坐上马车回了城北官邸。才刚入院子,一个小侍女匆匆忙忙走了过来,跟在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了她,立即停下脚步。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侍女将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之后便退下了。
进到内院,符瑶自廊下望去,院中青黑一片,只有中堂里点亮的灯火透出暖黄光晕,如同一颗落入潮湿园林的夜明珠。越颐宁三人围坐在案几边,似乎是在议事,又似乎只是在闲谈。
符瑶站在门边偷偷往里瞅,正好被越颐宁看见。
她的目光与符瑶的短暂相接后,越颐宁和另外二人说了什么,起身出门,来到廊下:“怎么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有什么急事?”
符瑶欲言又止:“.......院子里守着的侍女说,谢清玉方才来过了。”
“她说,谢大人听说小姐出门去了,原本还想再留下来等等,但他的下官过来找他了,他便走了,留下了这个。”
符瑶抬手,给了她那只木盒,“说是他让医官配了几副中药,是驱寒祛湿的。”
见那个小侍女拿出木盒,符瑶还以为谢清玉又是想送些什么东西来讨好她家小姐,刚撇了撇嘴,就听见那小侍女说是药。
越颐宁也顿在了原地。
她确实是常年体寒,也是小时候四海为家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时节,她总是更容易生病着凉。只是这件事,她应该没告诉过谢清玉才对。
他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