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收费站,顾岩崢安排人将物资藏在距离检查站五十米处位置,离收费站三十米。这样安排也方便劫匪看到收费站里的沈珍珠和外面打算网鱼的王博。
大巴车终于在监控之下,游刃有余地进入所有人视野。顾岩崢的通讯电台里再次传来李胡的声音:“我要的东西在哪里?”
顾岩崢对他说:“按照你的意思会放在前面五十米的地方,但是你车上的老人、孩子和孕妇必须下车,释放人质数量不能少于二十人。”
李胡那边传来几声电流声,可以听到其他嗓门粗壮的声音,其中一个在那边叫嚣:“杀一个给他看看!”
顾岩崢当机立断道:“如果有任何人受到伤害,我会马上移开物资。请记住交换的前提,是确保人质安全。”
就在这时,劫匪那边传来歇斯底里的呼喊声,疑似那名孕妇:“救救我、救救我!!我流了好多血,我要生了——”
顾岩崢马上跟李胡说:“放她下来,她和胎儿要是死在你们车上,都算在你们头上!”
李胡在那边狠狠骂了几句,应该是嫌弃孕妇出血弄脏了大巴车。
隔了半分钟,李胡的声音传过来:“我放十个,你们把我要的准备好。”
“你先放人。”顾岩崢说:“你可以看到在车辆与物资之间并没有任何人,你们是安全的。”
大巴车的远光灯经过改装,照射距离很远。车上的劫匪很轻易看到堆积在远处的物资。他们车上还有其他人质,并不害怕顾岩崢耍花招。
他们提前用锁链栓着十个人质,与公安要求释放的人群不一致,都是青壮年男性。这样的人留在车上对他们也有威胁,要么半路上杀掉,要么趁此机会让他们下车。
沈珍珠在收费站看到一个接一个的人质下车,她一个个数过去,在第十个身后有一名并没有被锁上的大肚子孕妇踉跄着从踏板下来。
要不是前面的男性人质用后背挡了一下,恐怕会摔到地面上,后果难以想象。孕妇痛苦地抱着肚子说她的裤子已经被羊水和血水打湿。她死死咬着牙不敢喊疼,泪珠无声滚落。
他们惶恐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夜晚,大巴车开着车门从他们面前慢慢驶过,可车窗里探出两把枪,正黑洞洞地对着他们。
他们聚集在一处被恐吓的六神无主,按照劫匪们的命令动也不敢动。
李胡在车里向外吐了口吐沫,骂道:“多给他们一个,赔了!这大半夜上哪里找新的补上!”
赵国强在前面开车,闷声说:“我看前面有影子。”
李胡马上走到驾驶座旁边,使劲眯着眼睛看到收费站里有个影子晃动躲藏。原本举起的枪放下了,眉头深皱着说:“小心点。”
到达物资处,他们先在车上观察好一会儿,大巴车上还有十九名人质,此时鸦雀无声。
他们其中大部分是老人、孩子和妇女,对劫匪构不成太大威胁。他们眼巴巴看着被释放的那群人质,眼神里对生命的渴望超乎一切。
鲁奎山在李胡和赵国强的保护下,迅速下车提着汽油桶往油箱里加油,随后两只手将食物和水一口气提起,一百多斤的重物在他手里似乎没有多少分量。
李胡牢记着他们的计划,让赵国强向收费站开过去。距离收费站差不多十米时,大巴车再次停了下来。
他们在观察。
沈珍珠装作害怕躲藏在角落里,神情慌张,完美呈现出在撤退中被遗忘的可怜打工人。
“那边还有一个。”赵国强远光灯闪了闪,李胡发现鱼塘草棚里抽着旱烟看热闹的王博。
他嗤笑着说:“这他娘的不怕死,往前看,到收费站停下,我看那小娘们不错。”
沈珍珠被李胡从车门拉上车时,她惊慌失措到两腿发软。
“大哥,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我、我就是个值班的。”珠珠收费员泪流满面地乞求说:“他们有关系都不值班,非要我值班,领导还不让我走。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李胡用枪逼着沈珍珠说:“你给我到最后面去,不让你说话绝对不可以说话,只要发出点声音你看我怎么弄死你!”
沈珍珠看到比通缉令里更为清晰的面容。李胡如同一只狡诈的狐狸,眼睛狭长上挑,薄唇尖下巴,看起来肚子里会有许多坏主意。
她踉踉跄跄地往后面走,因为太过害怕踩到孕妇的羊水还滑了一跤:“啊…好疼。”
鲁奎山在前面看的哈哈大笑:“这个蠢货。”
沈珍珠哭哭啼啼地坐在最后一排,看到最后一排有三个人质,两女一男。两位女同志模样相似紧紧抱在一起,满眼都是恐惧,应该是母女。
其中一位大爷跟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沈珍珠赶紧闭上嘴,坐下来以后抬头往前面看,正好看着李胡拿着枪瞄着她:“不是让你不要说话吗?”
沈珍珠这把是真的冷汗下来了。
她死死抿着嘴,天塌下来也不打算发出声音了。
刚才提醒她不要发出声音来的大爷见状,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跟李胡说好话。
李胡凶恶地骂了他好几句难听的话,作为惩罚水和食物也没分给他就走了。
大巴车很快从检查站前面开过,王博站在草棚外扔掉旱烟,全身上下都是不甘心,恨不得冲上去。
沈珍珠蜷缩在最后一排,抓着衣领满脸胆战心惊。
在她往最后一排走的时候,看到车上剩余的人质们全都麻木空洞,似乎知道自己被提前判定了死期。
只有后面两三排的人质情绪稍好一点,沈珍珠刚才还不明白什么缘故,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位大爷的原因,他冒险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保护着她们。
沈珍珠托他的福,被李胡放过一马,此刻后背冷汗津津。
大巴车车头早已被撞开,裸-露的铁皮刮擦着水泥路面,迸溅出刺人眼球的火星。
车身长达六米能装下30人左右,从驾驶座到后排中间间隔有七八排位置,老人、妇女和小孩们全都坐在靠左边的位置上。
车窗户被劫匪用铁丝和胶带封死,只留下几道狭小的缝隙透气。车内一股血腥、尿臊和烟臭味。
李胡翻找拿上车的食物,里面有面包、饼干,看起来很多实际上填饱肚子以后并不能够维持一周时间。
沈珍珠明白不给足够的汽油和食物就是怕他们充足以后逃逸,不方便抓捕。这是一种应对劫匪的方法之一。
李胡给鲁奎山拿了几个面包,自己叼着一块面包走到驾驶座换下赵国强。
赵国强挑了点食物,坐在第一排右边的座位上吃着,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回头监视后面的人质们。
只有鲁奎山偶尔回头看几眼,脚边放着两把带有血迹的农用镰刀。他手里拿着水果刀削苹果,偶尔用水果刀比划着后面人质的脖颈,吓得农村大姐泪涕横流,他却哈哈大笑。
沈珍珠也一副被吓怕的样子,就在这样在车上闷声看着外面,直到灰蓝色的天空出现在公路尽头,鹅黄色的朝阳缓慢升起。
她估算着行驶距离,他们的汽油最多捱到中午。国道上间隔着路标,沈珍珠能看到他们路过了两处“信号点”没有停车。
她眯着眼睛休息,耳朵听到前面李胡打电话的声音。忍不住想着,要是往后技术发达了,能够监听电话里的谈话该多方便啊。
他们目的是什么,同伙有哪些人、下一步想要做什么,都能在他们的电话里监听到端倪。
李胡拿着大哥大坐在副驾驶“嗯嗯”两声,用南部方言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电话以后跟另外两人说:“可以让他们准备黄金了,这次必须一百斤少一点都不行。”
原来为了钱财。
沈珍珠心想着,100斤黄金,这胃口也太大了!
她能感觉到车内有无声的骚动,被控制的人质们已经在之前的气氛下习惯了,突然出现变动让他们不知所措之余,更觉得向黄泉路迈近一步。
沈珍珠同一排的母女俩忍不住都哭了,不敢哭的太大声,快速行驶的汽车声盖住她们的呜咽声。
前面李胡这次主动调到电台信号,对着车用对讲机“喂喂”了两声。
“让你们听听公安的意思,看他们想让你们死还是让你们活。”李胡将对讲机的声音调到最大,可以说震耳欲聋,顾岩崢的声音从电流里传来,让沈珍珠精神一振。
她判断着下一个“信息点”方位,又胆大包天地侧着耳朵仔细听李胡与顾岩崢的谈判。
李胡的谈判方式简单粗暴,要100斤黄金,不给就杀人,少一斤杀一个。
这话唬的车上人质们瑟瑟发抖,像是待宰的羔羊。
顾岩崢深知谈判心理,给李胡的答案是,掏不出这么多黄金,你把人都杀了也掏不出。
沈珍珠一时不知道谁比较简单粗暴了。
李胡跟顾岩崢讨价还价,俩人谈判过程中,沈珍珠猛然听到顾岩崢在电台里给出的“约定信号”!
‘东’!
在逃逸的劫持大巴车上,给出的信息代表着方位。
沈珍珠明白她的任务是尽量延长路途时间,给自己人埋伏时间。
只有接触才会有救援机会,沈珍珠正在脑子里想办法怎么才能让李胡把方向盘往东绕行,前面跟顾岩还在谈判的李胡忽然招呼她:“刚才上车的小娘们过来!”
沈珍珠惊愕地抬头,看到鲁奎山魁梧高大的身躯已经站起来,扶着座椅凶神恶煞地往后看:“人呢?要我请吗?”
沈珍珠旁边的大爷跟她小声飞快道:“快去,听话点不要跟他们顶嘴。”
沈珍珠站起来,将额前碎发向两边拨,扫过发髻以后扶在椅背上。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口气对付他们三个,要是没有枪胜算倒有,只是这里不光有枪、镰刀还有十九名人质。
沈珍珠惨白着脸走上前,浑身颤抖着低下头一声不吭。
李胡指着前面的路说:“你不是收费站的吗?往庄县方向怎么走?”
沈珍珠犹豫了一下没说话,鲁奎山从后面猛推一把,沈珍珠没防备摔跪在地上。
李胡又说了一遍:“庄县怎么走?”
沈珍珠不敢喊痛,畏畏缩缩地从地上爬起来,懦弱地眯着眼睛往车前面看,看来看去说:“往、往东边岔路走。”
李胡再次拿起对讲机说:“你能准备多少黄金?”
沈珍珠还想多听两句顾岩崢的声音,被鲁奎山薅着肩膀处衣服往后拖拽。
沈珍珠险些再次摔倒,拼命撑着座椅站直身体,鲁奎山戏弄完人,站在旁边再次笑出来。身材魁梧、面容狰狞,像是活阎王。
沈珍珠磨磨牙,决定将鲁奎山记在自己的账本上。
坐回座位,沈珍珠缩着肩膀待了好一会儿。前面休息好了的赵国强往后面看了眼,拿着几包面包扔给他们。
坐在大爷旁边的母女俩赶忙捡起来,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
大爷也捡起两个面包,递给沈珍珠一个小声说:“吃吧,下一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吃。”
更不知道有没有命吃。
沈珍珠接过面包,看到大爷黑紫色的脸,像是在海边耕种过许久,额头有着很深的皱纹,手背和手腕的皮肤粗笨开裂,好像干裂的松树皮。
她皱着脸轻声说:“谢谢诶大爷。”
“你叫我大山叔吧。”大山叔小心地掰开一块面包,吃一半往兜里装了一半。
沈珍珠学着他也偷偷藏了一半面包。再看到隔壁座位上两位农村母女也是如此,沈珍珠还以为她们会一口气把面包都吃光,看样子也是学着大山叔,显然她们都跟大山叔是统一战线。
沈珍珠也在思考要不要把她们发展成自己的“统一战线”。
前面电台里有广播音乐声,鲁奎山跟着哼着歌曲。
沈珍珠小口小口吃着面包,余光看到大山叔正在看着自己。她飞快往前面瞅了一眼,小声说:“怎么了?”
大山叔也往前面看了一眼,三名劫匪都在司机座位附近商量着什么。
他压低声音激动地问沈珍珠:“怎么要往东边走?不应该往北吗?是不是有人要救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