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那点臭钱,连你们亲人的命都不要了吗?”吴忠国是个重感情的人,始终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他想不到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吴忠国仿佛一腔热血被喂了狗,将拍摄的伤痕鉴定照片扔到他们面前:“你们看看都被折磨成什么模样了?你们不追究?”
隔壁会议室里,十几位有家属认领的受害者们聚在一团,他们像是惊慌失措的儿童,又害怕又惶恐。哪怕水和食物在面前,也不敢主动伸手拿。
无论公安干员问他们什么问题,他们一个两个像是约好的一言不发,无法从他们嘴里问出证词。
案件进行陷入僵局,郑贤凯静坐在审讯室里笑容越来越大。
他早就布置好一切,等到扣押时间到,他收拾好财物转移阵地,最好到穷乡僻壤的地方,下次绝对不会再被人抓到。
他闭上双眼,眼前浮现朱记者妙曼的身姿和倔强高傲的眼神,特别是敢看他如垃圾的视线,刺痛他的神经,让他从头到脚酥麻不已。
等着我。
郑贤凯唇角蠕动,无声地说出这句话。
“我沈呢,都一晚上了还不回来?”顾岩崢坐在办公室里,双眼熬的通红。他洗了三遍澡,有足够的信心面对沈科长敏锐的鼻子。
“听说这边律师要求放人,本来要回来又转头回去找线索了。”
周传喜打了个哈欠,口干舌燥、面如菜色,已经生不起气来:“那帮家属还在外面闹,要求放了郑贤凯。老三老四也把罪名扛在自己身上,他们是想让他毫发无损地从刑侦队出去?”
“扣!必须扣押!”丁队仿佛从见手青堆里爬出来的小鬼,眼底是青的、脸颊是青的,太阳穴也是青筋直冒。
“诶哟,老丁你没事吧?”顾岩崢装模作样站起来,丝毫没有借用别人地方和人手办案的自觉:“还是你有福气,进去你就睡着了,人抓完你就醒来,我就不如你,我家老沈更不如你,还是个劳碌命现在还没回来。”
“怎么地?我现在过去换她回来?”丁队坐在椅子上,愤怒地说:“我现在还浑身没劲儿,你也别讽刺我,大夫说了,我中那一针足够麻倒一头大象。”
顾岩崢笑道:“哟,我以为就是一针镇定剂,没想到这么厉害,那您受累了啊。”
丁队身体累,心也好累。手下见到自家队长回来了,被顾岩崢调配一晚上,脚打后脑勺,一个个都眼巴巴看着他,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糟了,有几个记者在楼下要求采访专案组成员,质问咱们为什么扣押纳税先进,是不是故意整治民营企业家?还有的问咱们是谁的保护伞!”
“保护个屁!”丁队倏地站起来,觉得天旋地转又坐了下去:“都给我撵出去,告诉他们要是敢乱登报我一定追究到底!”
顾岩崢沉着脸,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闹事的家属们。郑贤凯完全拿捏住他们的心态,只要自家的拖累没死,有机会弄一大笔钱有何不可?
这几年下岗的人越来越多,铁饭碗也要成塑料饭碗,好不容易天降彩票,不光失踪的亲人被找回来了,还能拿到钱何乐而不为。
“我简直怀疑有的人是被家属故意送到黑砖厂干活的!”吴忠国气不打一处来:“等扣押时限到了,咱们真要这么把人大摇大摆的放走?”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沉默,吴忠国气得掏烟,结果掏出空烟盒扔在桌子上。
叮铃铃,
叮铃铃——
办公室电话响起,顾岩崢大步走去接听:“老沈?”
沈珍珠脆甜的声音传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和陆野揍完人气息还不稳:“报告!红砖厂请求支援,另外需要救护车!”
“批准!”顾岩崢转头跟丁队说完让他去安排,自己对话筒说:“你人怎么样?受伤了?阿野呢?”
“我们都没事!”沈珍珠在那边心情很好,大声说:“找到何莲娜了,她还活着!被关在郑贤凯办公室的密室里!我发现郑贤凯的猎枪还没被收缴,碰了一下歪打正着暗道开了!”
“我马上到!”顾岩崢下意识以为何莲娜需要救护车,他挂掉电话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返回红砖厂接人!”
一声令下,办公室里倾巢出动。
吴忠国暗暗叫好:“何莲娜被他关这么久,肯定知道点什么!”
沈珍珠用制服裹着瑟瑟发抖的何莲娜站在厂区门口,在她们面前还有二十来位懵懂的妇女,所幸的是她们腹部平坦,没有沈珍珠想的那般糟糕。
与她们懵懂不同,何莲娜眼神明亮,靠在沈珍珠怀里嗅着沈珍珠身上正义的味道,轻轻合上眼睛安心休息。
沈珍珠从天眼回溯里发现妇女们被关押的场所有鸡叫,硬耗到清晨在一个馒头窑后面听到公鸡打鸣。
顺藤摸瓜发现了躲在里面的妇女们,意外还找到那群“做买卖”的生意人。现在她明白这帮人要做的竟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怪不得昨天傍晚看到他们遮遮掩掩。
“被抓的人说,他们昨天晚上在办公楼那边开趴体,你知道趴体什么意思吗?”
陆野发现沈珍珠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继续往下说:“你说这帮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居然想到开个趴体选孕母,把好端端的人待价而沽!咱们要是再晚点发现,难以想象这帮女同志会是什么后果。哎…幸好她们有吃有喝还不错,比干活的那帮人强点。”
沈珍珠看到天眼回溯里的画面,知道真相远比陆野想象的更加骇人。
他们哪里是对她们不错,只不过把她们当做比骡子高一级别的商品,喂养妥当了安个自欺欺人的“送子娘娘”称号,要杀要剐随便处置。
“把丁队扎了的那个女人被叫老二,她负责活剖孕妇取出孩子。”沈珍珠淡淡地说:“这样你觉得还不错?”
“啥?活剖?!我可不知道他们这么牲口啊!”陆野头皮发麻,使劲抓了抓说:“谁告诉你的?真的假的?”
沈珍珠说:“我看过她们的肚子,只有一个人肚子上有剖腹产的痕迹,其他都是新肚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陆野不可思议地说:“不会把孕母当成一次性的吧!”
“或者往好的地方想,他们才开始这门生意。”沈珍珠发觉怀里的何莲娜动了动,她低下头轻声说:“何莲娜?你感觉怎么样?”
何莲娜缓了半天终于能说上话,第一句便是:“相机还在里面…我拍到不少照片,有买卖孕母的,有杀害骡子的,都可以当做法庭罪证。”
“真的?!我去!”陆野听了,拔腿往办公室跑。
沈珍珠好奇地说:“郑贤凯居然给你拍照的机会?”
何莲娜摇摇头说:“哪里是他给的,他给的也就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户。”说着她握着沈珍珠的手,摸向自己的头发:“你看我把胶卷藏在头发里,用来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他总以为我拍来拍去是在打发时间,实际上该拍的我都拍了。他这人自大短视,自以为掌控一切,其实就是个白痴。”
“没错,他就是个白痴。”沈珍珠给何莲娜递了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喝口水,何姐你已经安全了,你的丈夫还在等着你平安回去。”
何莲娜听到宋启邦在等自己,眼神变得柔和,她自己坐起来,看了看晴朗瓦蓝的天:“我还以为这辈子出不来了。”
沈珍珠看着她,轻声说:“你很勇敢,谢谢你。”
顾岩崢开着丁队的桑塔纳到了厂区门口,在他后面下车的还有宋启邦。
他踉跄着冲到沈珍珠面前,一把抱住何莲娜泣不成声。
何莲娜病白的面容轻轻笑了,摩挲着他的后背安抚着:“没事了,我已经平安了。郑贤凯说他喜欢我,我偶尔哄着他,他没对我做出出格的事。”
何莲娜作为记者眼光很准,这段时间拿捏住郑贤凯的性子保护了自己。可是到后来她猜测郑贤凯耐心告罄,还以为自己会永远藏在墙后。谁知道墙面裂出一道光,光里伸出一只柔软坚定的手,牵着她、拯救了她。
宋启邦哭了半天,终于抬头看向沈珍珠,当着妻子的面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下跪求人的模样,他想要跟沈珍珠握手,结果被顾岩崢抢先握住自己的手。
沈珍珠悄悄藏起因揍人扭到的手腕,抿唇笑了。
顾岩崢先发制人,使劲晃了晃宋启邦的胳膊说:“宋同志恭喜你找到何莲娜同志。还有何莲娜同志,你身闯黑砖厂,还拿到他们违法犯罪的证据,我作为公安真心的感激你的奉献。”
何莲娜勾起笑容缓慢地说:“还得让你们受累,那边有个山坡,应该还埋着几个。我全用相机拍下来了,郑贤凯也在场。”
这下换顾岩崢要给她磕头了,甩手往她指的山坡去。
沈珍珠站起来飞快地说:“何莲娜同志,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莲娜拍拍相机说:“郑贤凯以为我出不去,在密室里给我开了个小窗户。不光能看到埋人的山坡,我还抓拍到你飞身跳楼扑向老三的神勇身姿呢。”
“真的呀?原来那时候你就在!”
“我当时有一种感觉,你一定会找到我把我带出来。”
“幸好没让你失望。”沈珍珠乖乖地笑了,害羞地看着何莲娜,被这样知性果敢的姐姐夸奖,她真不好意思呀。
沈珍珠见到有医务人员走过来,她叫来一名公安陪同在何莲娜和宋启邦身边,又安排陆野说:“阿野哥,麻烦你保护好何姐,等这边忙完,我再过去跟你们汇合。”
何莲娜看着沈珍珠飞快往顾岩崢方向跑去,手还指着山坡比划,她在宋启邦的搀扶下站起来,笑着说:“真是了不起的小姑娘。”
陆野在背后拆台:“别看她跟你装乖,揍人贼猛呢。”
“我亲眼所见。”何莲娜发自肺腑地笑了:“那更好,姑娘们的拳头也要用钢铁浇筑。”
沈珍珠赶到尸体挖掘现场,安峰市局的法医几乎全在这里。现场不停拍摄照片、做痕检、做标记,沈珍珠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具具摆在闪光灯下的尸体,心口有股酸涩难言的感觉。
“他们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被我们找到。”顾岩崢感受到沈珍珠情绪低落,大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做的很不错,这两宗案件你的成长超乎我的想象。我曾经把你当做新人带,现在很高兴我们成为并肩站在一起的伙伴。”
顾岩崢的话让沈珍珠倍感温暖,她扭头正要说话顿了顿,看向俩人之间一臂的距离,低声说:“崢哥,你身上没味道了,可以站近一点。”
顾岩崢默默挪近一步,小声说:“你不知道我洗了多少遍,还磕了两颗驱虫药。”
沈珍珠远远看着其中一具尸体,感觉眼熟:“怎么有点像张一鸣?”
顾岩崢仔细分辨了一番,叫人照了照片:“回头问问她。”
回去的路上,沈珍珠没再看那些悲惨的天眼回溯,把眼睛放在眼前人身上:“去医务所上点药吧,我看你后背烫伤的地方都发炎了。”
顾岩崢很想说不着急,没功夫浪费时间。但看到沈珍珠坚定的眼神巴巴瞅着自己,硬是把话咽下去:“这就去,你的手腕也去看看。”
沈珍珠坐上矮切诺基一截的桑塔纳,不情不愿地扣上安全带说:“你的车是不是不开了呀?”
顾岩崢诧异地看她一眼,脑瓜子转了一转说:“修一修看看。”
沈珍珠立马高兴了:“真的?”
原来沈珍珠喜欢切诺基。
顾岩崢了然道:“有什么好骗你的,不过那车有点年头了,正好改一改。”
沈珍珠“嗯嗯”点头,只要切诺基还能回来就好。车跟人一样嘛,不舒服去治一治瞧一瞧,能回来就好啦。
俩人去医务所做了简单检查和包扎,回到刑侦队大楼里,见着走廊上迎面走来的丁队。
他非常高兴地说:“老顾,我可帮上忙了啊。我听说老二很少到厂区来,常年在外面谈业务。她弟弟也是残障人员,郑贤凯几年前说帮着送出去治病,后来失踪了。咱们只要找到她弟弟说不定能让她——”
顾岩崢大手一挥:“找到了。”
丁队一怔,缓了几秒说:“连张一鸣的弟弟你们也给找到了?!”
顾岩崢深沉地点点头,揽着丁队的肩膀把他扭到另一边,边走边刺儿人家:“你们安峰市局怪不得每年比武比不过我们连城市局,这办事效率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啊。”
沈珍珠在后面偷偷乐。原本他俩还没确定那具尸体是张一鸣弟弟,现在知道啦。
张一鸣在审讯室里瞪着面前的吴忠国和周传喜:“郑贤凯只是砖厂的老板而已,最多晚给工人们发几个月工资,跟我干这个有什么关系?”
吴忠国指着照片说:“尸体肚子里的手套是不是你的?上面的指纹是不是你的?”
在水牢里发现的巨人观尸体差点爆炸,经过法医几番技术勘验,成功在里面取出一只遗落的医用手套,锁定犯罪嫌疑人张一鸣。
“是我的我承认啊,可跟郑贤凯有什么关系?”张一鸣被台灯刺得双眼通红,还是满嘴诡辩:“我跟她有仇所以杀了她,跟任何人没关系。”
审讯室的门被沈珍珠打开,她站在门口跟吴忠国旁边的公安说:“换我来。”
吴忠国顿时来了精神,知道沈珍珠回来必将带有线索。
果不其然,沈珍珠进来第一件事告诉张一鸣:“她们被找到了,一共15人没错吧?”
张一鸣唇角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阴郁地问:“你在说什么?”
沈珍珠轻松地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故意消耗张一鸣的耐心,给她心理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