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没事…别叫, 你的嗓子不要这样叫。”子弹穿透掌心的痛苦, 让姜万山死死掐住手腕。
他奋力挪到边沿往下看, 喊道:“你长这么大了,叔叔没事,叔叔见到你很高兴,你快点走,快走…”
顾岩崢在枪响的那一刻如猎豹狩猎,徒手攀越二楼平台,快如闪电。
理智被一枪找回,姜万山怕高宝婷被炸,顾不上血流不止的掌心, 也顾不上挣扎翻滚的牛军,而是艰难解开身上雷/管,扔到一旁抽出引线破坏掉。
远处准备击毙嫌疑人的狙击手收回枪支。
在顾岩崢控制住他的那刻,姜万山还在嘶声力竭地喊:“你快回去,让爸爸接你回去!这里危险——”
沈珍珠职业生涯第一枪,阻止了一场大爆炸。
主力指挥破案的第一案,遇上危险性极强的爆炸案和谋杀案、故意伤害等。
其中还不包括二十年前群体行刑案、流氓罪等为祸乡里的暴力罪行。
同时进行抓捕、追踪、排爆调配十多个单位的临时指挥工作。
…沈珍珠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未来感到忧愁。一个月那么点工资,比白面贩子操心都要多。
坐在庆祝欢乐的派出所办公室,休息过后的她面对四面八方的恭喜和来电,仿佛经历了一场梦,整个人乖乖懵懵的。
翠萍站在门口说: “沈科长,喝杯热奶补充点营养吧。”
公司黄了,老板是战争贩子,同事失踪的失踪被杀的被杀,经理私造雷/管被抓…翠萍来到派出所,凝视着国徽寻求安全感,随手帮点忙。
沈珍珠一觉睡的太长,顾岩崢没让其他人打扰。他已经在隔壁对姜万山进行审讯,后面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琐事交接,他忙的脚不沾地。
市局领导包括刘局在内还在半路上,知道嫌疑人被抓获,于是调转车头去往省厅做报告。
沈珍珠接受上司安排,在办公室里捧着热牛奶抿了一下口,感受到喷香的奶味,这才慢慢回神。
发现姜万山行踪的凃大力立了功,也不在医院待了,畅快的笑声从隔壁的隔壁传到这间小办公室里。
翠萍出去了会儿,很快凃大力过来。他胳膊上的摔伤俨然成为英雄的勋章,闪耀着光芒。
见到沈珍珠醒了他有所收敛,跟沈珍珠打了个招呼:“沈科长。”
沈珍珠让他坐下,放下热牛奶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万山对罪行供认不讳。”凃大力汇报说:“市局派人过来提人,车已经进县城,应该快到了。”
沈珍珠沉默片刻,想到姜万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差点点燃雷/管。要不是高宝婷的出现给她扣动扳机的机会,事情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
“那牛军呢?”沈珍珠问:“喝下差不多一瓶农药,抢救回来了吗?”
说到这里,凃大力冷笑一声:“他命大活下来了,不过食道和肾终身性破坏,食管尿管同时导。另外切了一半的胃,整个人是废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吃喝拉撒了。”
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说:“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凃大力说:“你别说,还真有个找死的。”
这话勾起沈珍珠的好奇:“谁?”
凃大力嗤笑着说:“还能有谁?朱小平呗。以为姜万山真要去找他,吓得偷了辆小汽车,结果他还没驾照,他自己跑也就算了,还带上他爹妈,谁知道油门刹车弄不清楚,从山上翻了下去,直接沉到天心湖里,没多大功夫车都没影了,昨天半夜周所先找人去打捞。我看都活不成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沈珍珠又抿了一小口热牛奶,低声说:“还真让我相信,冥冥之中有注定了。”
凃大力做了个嘘的手势,看了眼外面说:“别让别人听见了,反正我觉得活该。但是他们20年前想要杀掉姜万山的事,真过追诉期无法受到法律制裁了吗?”
哪怕三死一重伤,还有他们的家属参与过行凶。
沈珍珠说:“他们多人行凶性质恶劣,还公然持械威胁公安,已经具有**性质。顾队已经跟上级打报告,申请专人下来对他们这些年做的恶事进行调查,是人是鬼一个都逃不了。”
“他们四家禽兽,早该被法律制裁了,要是真能秋后算账可太好了…嘶——”
凃大力高兴之余拍了下手,扯到缝线的伤口,他不好意思地说:“顾处给我申请了工伤奖金和补贴,还说这次算我一功。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摔了一跤进到医院,瞅见姜万山然后给你发了讯息。”
沈珍珠被他逗笑了,仿佛看到刚入行的自己:“你起到关键作用了,要不是你我们还在寻找他,他杀完牛军肯定会回到朱小平那里去杀人,他身上还有雷/管,有重大危险和极端犯罪可能性。所以你的功劳是必须有的。”
凃大力做梦没想到自己能立功,他害羞地单手搓搓膝盖,对沈珍珠憨憨笑了。
“阿姨,您原来是公安呀。”高宝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身后还站着父母和兄嫂。
她父亲连忙上来握手:“谢谢您沈同志啊,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还是感谢您。”
对于那四家而言,姜万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而对于高家而言,是救人于水火的恩公。
“听说他要去市局了。”高父放低声音,往隔壁看了眼说:“顾队特意给机会让我们全家过来送他一程。”
沈珍珠觉得是应该的,找出个干净杯子给一个劲儿瞅她的高宝婷让了坐,均了半杯的热牛奶。
高宝婷喝高兴了,想要唱歌。凃大力犹豫着说:“不好吧?”
高家人看着沈珍珠,沈珍珠明白他们的意思,跟高宝婷说:“唱吧,就唱那首《幸福鸟》。给阿姨大点声,阿姨认真听。”
“阿姨您听好了,‘我的心里住着只鸟,叽叽喳喳只想你能懂,撑起我的羽毛将爱传递。……你是我最心动的梦,只想用一生的运气换你的幸福……’”
高宝婷优扬动听的歌声传遍派出所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停下动作聆听着黄鹂鸟的歌唱,没有任何人打断。
…
姜万山抽烟的手不断颤抖,烟头掉在地上,他颤颤巍巍捡起来,用另一只包扎的手掐灭后扔到垃圾桶里。
他佝偻着身体,脸埋在双掌中,一动不动地听完整首《幸福鸟》。
顾岩崢听到窗外有警笛声,走上前捏了捏姜万山的肩膀:“该走了。”
姜万山嗓音嘶哑,犹豫着说:“我能不能、能不能不见她?能不能别让她知道我、我——”
“叔叔为什么呀?我抓到你啦,你快出来吧!”高宝婷愉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门缝里不时有影子闪动,是高宝婷裙摆的光影。
姜万山无比痛苦地拖着脚步,脚的镣铐哗啦啦的响。
顾岩崢推开门,姜万山看到彩霞之下笑着凝视着自己的高宝婷,杀人不眨眼的杀人凶手,沉匿二十年的复仇者,眼泪说落下就落下了。
他颤抖着用袖口抹了抹眼泪,抬头笑着跟高宝婷说:“长好大了,成大姑娘了。过的还好吗?”
“我幸福着呢,我就是一只幸福的小鸟儿。”高宝婷弯下腰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好奇地摸摸手铐:“您的手镯真特殊。”
姜万山沙哑着嗓子说:“你其实不记得我了吧?别人告诉你,让你喊我叔叔的对不对?”
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姜万山不由得这样想。即便如此,他不后悔停下手。
高宝婷双手背在身后,撅着嘴摇摇头:“叔叔,我没忘记您哦。”她害羞地扭了扭身体,裙摆转了一圈小声说:“当时您喝了我的红糖水,我在边上要馋坏啦。可是当时您要死了嘛,我也不能不给您。”
姜万山又擦了擦眼泪,激动地说:“原来你真记得我。”
高宝婷得意地说:“我妈妈还熬了米粥给你喝呢!”
姜万山泪如雨下,所有的戾气见到高宝婷以后烟消云散,只留下岁月带给他悲怆的心伤。
高宝婷见他不停地哭,小声说:“叔叔,别哭了,请您不要哭了。”
“不哭了,我不哭了。”姜万山又蹭了蹭眼角,跟她说:“能不能给叔叔再泡一杯红糖水?叔叔这辈子就想着你这杯红糖水。”
高宝婷拍拍挎着的小皮包说:“我这就给您买红糖去,不过…您哭这么久还要喝红糖水,是因为您被人欺负了吗?”
姜万山哽咽着看着她,摇头说:“是叔叔做了坏事,要去找妈妈了。喝了你的红糖水,叔叔好有力气上路。”
“好呀,您等着我呀。”高宝婷快快乐乐地去买红糖,对她大哥喊道:“哥哥,哥哥待会陪我去植物园好嘛?我还想照相!”
高宝婷的大哥瞅了眼姜万山,对高宝婷说:“好,都依着你。”
姜万山深深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有许多话二十年前没说出来,现在也不用说出口了,无忧无虑地过好此生也好。
每一声“哥哥”撬动姜万山的心房,他抬头看着天空,半天没说话。
当年爹娘都饿死了,九岁大的少年到处讨饭被欺负,实在养不活年幼的妹妹。她差点被地痞摔死,好在遇到好心人活下来了。他躲在树上,看她被人救走。
后来,他翻山越岭只想偷偷她一眼而已。
“你们笑起来很像。”高宝婷的大哥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兄弟,下辈子再做一家人。”
姜万山仿佛开玩笑地说:“阎王爷能听你的?你说话算数吗?”
高宝婷大哥也笑着说:“算数,让咱妹妹跟阎王老爷唱唱歌。”
姜万山又笑了:“那肯定能成。”
高宝婷大哥说:“那年你要是刮掉胡子我们肯定能认出你。”
姜万山说:“你们家也难,我没想蹭你们家口粮,我只想看看。”
“那总有条活路…”高宝婷大哥看向他说:“让她叫你一声哥哥吧?”
姜万山看着手腕上的银铐,还有不远处站着的沈珍珠与顾岩崢,低声说:“不了,别连累她。”
高宝婷大哥叹息一声:“你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这么多年,她就是我亲生妹妹。”
…
市局过来押人的是二队的两个小子,他们在旁边等了半天,嘀咕道:“重刑犯还能聊这么久?难得见顾队大发慈悲,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该不会有隐情吧?”
高宝婷端来红糖水递给姜万山,顾岩崢来到身边说:“喝完该走了。”
“来,婷婷到后院玩,后面有小鸭子呢。”高宝婷的嫂子带她到农家院里玩耍,傻孩子蹦蹦跶跶地走了,留下永恒的背影给了姜万山。
沈珍珠借着机会问他:“雷/管早在去年底准备好,你明明有机会早点炸山,为什么没炸?”
姜万山笑着摇头说:“想等到五月底山里黄鹂鸟唱完歌飞走了再炸。”
沈珍珠问他:“你考虑过黄鹂鸟,那你有替山下住着的近千名乡亲着想吗?有许多人根本不认识你,也没伤害过高宝婷。”
姜万山说:“别人我并不在乎。毙了我吧,这辈子我活够了,等到下辈子我会试着做个好人。”
面对可怜可憎的嫌疑人,沈珍珠没有其他想要沟通的了,回去以后,法律会给他与他们公正的审判。
临行,姜万山套上黑色头套前,坐在押送的警车里,又叮嘱高宝婷大哥:“我是为自己杀的人,跟她没关系。她要是问起我来,她如果问起我来,就说我回家了。”
姜万山在庄和县伏法,双尸案牵扯出来的系列案子经过一番整理告一段落。
所有人被姜万山折腾的人困马乏,抓到以后休整了一天,开始捋案子。
最后一天,沈珍珠和顾岩崢作为技术指导人员,对这些天的案件侦破进行开会总结复盘。
开会地点在派出所外面,挨着农家乐把办公室里的桌椅抬出来围个圈儿。全员就位,大黄看门。隔壁新入职的领班翠萍翘首观望。
先由参与案子的各个本地公安发言,然后是周所,周所说完就是顾岩崢。
“这种综合性案件的侦破思路已经捋清楚了,下面请沈科长进行总结。”顾岩崢发完言,轮到沈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