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手激动握拳,同手同脚地走到顾岩崢办公桌前:“报告!”
顾岩崢满眼笑意地说:“怎么了?”
沈珍珠说:“那个…会不会太快了呀?”
顾岩崢说:“你觉得太快的话,那我跟刘局说换个人?”
沈珍珠手要摆出残影了,忙说:“不不不,一点也不快,我觉得我完全能够胜任副队职务!”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场面话就别说了,咱们是凭本事争取职务,大家觉得你行,你就是行!”陆野揽着沈珍珠的肩膀,把她带回木椅前坐下,递给她凉白开说:“喝一口冷静一下,我都怕你范进中举。”
“哈哈范进中举。”沈珍珠干笑两声,也差不多了啊。
周传喜在前面看的真真切切,忍不住又笑了。
过了会儿,听到沈珍珠打电话给六姐:“妈——锅包肉啊!还有什么好菜叫大公鸡送过来,你闺女出息了,今天要请客!”
市局领导班子会议室,开完九零年度复盘会,各副局、分局局长、干部处长们整理年度材料。
连城公安一把手,屠保国局长正在跟各副局长进行小桌会议,审视这一年度的各大决策以及判断来年犯罪率与警力调配问题,这是每年年底工作的重中之重。
连城属于旅游文化城市,城市不大,碍于流动人口逐年增加,犯罪率与破案难度也在提升。
“刑侦四队集体三等功没有任何问题。”休息的功夫,秘书拿来申报表,屠局说话铿锵有力,一头银发,微胖的身体坐在头把交椅上,仔细查看刑侦四队破获的重大案件。
秘书顺便给他递把药,他接过来吃了,饮了水问:“老刘,四队副队姓梁对吧?他怎么不去了?”
刘局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眼睛往陈副局长身上瞅,让梁良过去捅娄子的就是对方,他直接开炮:“没有一线经验,只能纸上谈兵,还是不适合直接进入管理岗位。这次险些造成一线同志殉职——”
陈副局长不能让大帽子扣下来,他打断刘局的话说:“根本没有这么严重,我了解过,受伤女同志伤情并不严重!只休息了一天,就继续上班了。”
屠局垂下眼皮,伸出手打断他们的争执,指着面前的副队申请表,上面有她的两寸照片:“‘沈珍珠’是吧?你认为她合适?”
刘局把沈珍珠一年下来参与案件,发现关键破案线索、与孙家兄弟搏斗等事迹说了一遍,表示她思想境界高,在文化学习方面与武术方面都很优秀。
素来被称为鬼见愁的屠局像是想到什么,笑容一闪而过,这样的表情实属罕见。
战斗锋小同志还真没吹牛。
“当时她浑身是血,浴血奋战,但凡有点差错小命就没了。命大不代表没事,不代表捅过的篓子可以被遮掩过去。”刘局继续推销小苗苗,觉得她千好万好,当副队很称职,顺带再给陈副局长上上眼药。
一个支队副队长人选,简单讨论即可。屠局在签字前,按照流程说:“那么有人反对吗?”
见没人说话,屠局正要签名,忽然陈副局长旁边的人说:“我反对。”
屠局撂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原因。”
陈副局一惯跟刘局唱反调,那人想得到领导认可,大胆子喊了声。
陈副局眉头倏地皱起,斜眼看着他,转过头给了个台阶:“那是市刑侦的重案组,恐怕对她担子太重。她要是很优秀,那就没问题。”
屠局又说了一遍:“那你的理由也是这个?”
陈副局长旁边的年轻男子脱口而出:“她、她是个女同志嘛!”
“就因为是‘女同志’?”屠局淡淡地说:“我问你,你说的女同志她贪污了吗?”
年轻男子说:“这、没有吧。”
屠局又问:“她腐败了吗?”
那人表情有点难看,后悔自己说的话:“没有。”
屠局接着问:“那她搞权色交易了吗?”
接连三句问话,已有雷霆之怒的征兆,年轻男子咽了口唾液看了陈副局一眼,陈副局根本不看他,他感觉不妙:“也没有。”
陈副局垂下眼眸,年轻男子说出“女同志”三个字,他就知道坏事了。
屠局还是平静的声线说着话,却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向陈副局长等人压迫而来:
“她既没有贪污也没有腐败,更没有搞权色交易,那‘女同志’三个字为什么成为不能胜任的标准?新中国解放这么多年,一直致力于男女平等。现在你们还用这种思想否定在一线浴血奋战的同志能力?”
年轻男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没想不尊重女同志,想要解释,可屠局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我刚博士毕业,做法律顾问…还在实习。”
“实习顾问?明明是年轻人,到底是谁给你灌输这种思想让你能够在组织会议上越级对未来女性副科长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胆子?你到窗户边看看,外面挂着的国旗上也流有她们的热血!”屠山海勃然大怒猛拍桌面:“如今祖国安定,怎么这时候说女同志不行了?”
当场所有副局长全部站了起来,低头聆听领导训斥!:“‘女同志’三个字在有的人心里比犯罪还严重!我问你,‘女同志’在你心里被剥夺过政治权利吗?我这里不是以性别待人的地方!老陈,这是你带来的人,让他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今天回去你也给我进行深刻检讨!看看他的思想是不是从你那边耳濡目染来的!”
“我可没教这些…是。”陈副局长本来只是想跟刘局唱反调,此刻冷汗津津地站在屠局旁边,张了好半天嘴,不知道如何解释,怎么解释都是错。
这位男实习生从外省竞争来的,各方面都很优异,没想到思想上如此落后自满。本来还想深度培养,现在看来还是算了,赶紧撵回去拉倒。
屠局不给他说话机会,看向其他几位副局长,质问:“刚才他说‘女同志’的时候,有谁点头了?”
现场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就连推举沈珍珠出来的刘局,也忍不住额头冒汗。
“用‘女同志’三个字来分辨一个人的工作能力,这种人不但蠢还很坏。要是当了领导,他根本不能胜任岗位要求,因为他只能依赖浅显片面的性别来分辨能力。男同志怎么了?男同志什么都行吗?因为贪污腐败搞权色交易进去的还少吗?!以后再让我知道这种事,我不光要停职,我还要严查,从上查到下!”
刘局旁边的张副局捅咕着他:“你快劝劝啊,屠局身体不好,不能大动肝火。”
刘局想想这里也就他能说几句不被屠局骂,硬着头皮站出来说:“屠局说得对,不光老陈要反思,在工作中我们也不能用老旧落后的思想观念领导下属,要时刻保持进步,跟上时代步伐。如今有不少女同志走上公安岗位,其中不乏如沈同志一样优秀女同志,我们都得公平、公正、阳光的提拔和培养,不要让人才失望。”
蜂拥而至的应答:“刘副局说得对,我们都要反思。”
“对对对,屠局教训的是,回去我们也要做个同类思想会议,肃清岗位提拔上男女不平等和其他陈旧落后的思想观念。”
“屠局消消气,我们可不是那样的人。”
陈副局长被连带骂的狗血淋头,他勉强打哈哈:“都是怕女同志娇气,刑侦工作难度大——”
屠局在陈副局的脖颈和手掌狠辣扫过,想起被吊起的脖颈和伤痕累累的手指,在雪地里费劲地给群众捡土豆,再一次拍桌子怒骂:“娇气?能有你娇气!我看你太久没下一线了,给我滚出去检讨!”
刘局看到老冤家被领导骂出会议室,胖乎乎的脸上毫无表情,转头给屠局递茶:“这次是老陈不对,您别大动肝火了啊,连城的安危还得您镇着。”
陈副局颜面尽失,站在走廊上一直等着小会结束。
可屠局开完会就走了,还是没给他解释机会。
陈副局难得跟刘局低下头,走到刘局身边说:“老刘,回头你帮我说句公道话,我真没有打压女同志,以前咱们队伍里女同志太少,现在有冒头的了,我其实还是很高兴的。”
刘局咯吱窝夹着公文包,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次是屠局公正,要是遇到不公正的领导,你说怎么赔?咱们斗归斗,别让下边同志们寒心啊。”
“那个臭小子,以后别想在系统里混!”陈副局再次吃瘪,叹口气说:“我回去就写检讨,深刻检讨。”
沈珍珠不知道上头的血雨腥风,她还美滋滋摆着阁楼双人“雅座”的桌椅。
贴着两边墙面各放三张方桌,虽然多了位置,但过来吃饭的队伍还是排的很长。
粉刷过的墙面挂着海内外明星相框,她还弄了个情侣留言板,跟沈玉圆和李丽丽一起假模假式写了一堆爱情小纸条吸引其他情侣留言。
一楼墙上有块“顾客留言板”,给单身狗们准备的。想要交笔友、交驴友、交男女朋友的可以在上面留下联系方式,现在都是书信地址,等到九九年初才能有**呢。
对面墙上就很漂亮啦,全是沈玉圆和李丽丽收集她的剪报和锦旗,用大大小小的相框挂在墙面上,吸引许多人瞩目和赞扬。
沈珍珠还没把自己快要当副队长的消息告诉家人,还得审批下来,别像梁良那样临门一脚来个哑炮,等当了以后再给她们惊喜咯。
下面的油漆冷大哥已经刷完,铺上新地板,冷大哥一条龙连打带装,物美价廉,让整个店焕然一新。
老实说,他的棺材板要是卖不出去,卖点实木地板也挺好。
最近午休她没去找张洁,天天回来帮忙收拾。眼下六姐餐馆跟新开张的一样干净漂亮。
冬天吃沈黑鸭的不多,排队吃炒菜的不少。特别是六姐做的川菜,美名远扬,没到饭点就有人慕名而来。
聪明的顾客还会提前预定大菜包,等到吃完饭把大菜包打包回家,有冰箱放冰箱,没冰箱挂在窗户外面冻上,留作后面几天的早餐。
“隔壁茶叶店怎么又没开门?大姐,明天你去领奖,我给你编个漂亮头发。”李丽丽照着港台周刊的女星发型,想要给沈珍珠打扮。
沈珍珠也想漂漂亮亮上报纸,可是要穿制服,遗憾说:“等我休息咱们逛街再编头发吧。”
元江雪还送来好几套漂亮裙子,也是很可惜。
隔天早上去颁奖场地,市局安排了大巴车把刑侦队一半的人载走了。
沈珍珠把衬衫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还给顾岩崢,他正好穿上,身量挺拔精悍,外面穿着警服大衣,俊脸严肃,正气凛然。
队长们坐在大巴车前面,沈珍珠还没正式成为副队,低调地跟陆野挨在一起。俩人鬼鬼祟祟在后面吃了四个包子两颗茶叶蛋,大巴车也就停了。
这次年度大会在市工人体育馆里举行,沈珍珠跟着队伍进去,看到黑压压的许多公安同志,感觉体育馆里布满正气的威压。
陆野在前面走,压低嗓音说:“这下你露脸了,全市局来了四千多人,还有媒体记者拍摄,待会别太紧张,等鬼见愁给你颁奖,之后就没你的事了。”
“哦哦。”沈珍珠四处张望,没听到“鬼见愁”三个字,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当年参加武术竞技比赛,不也在体育馆里办嘛,她冷静着呢。
‘连市公安队伍表彰大会’的旗帜挂得老高,体育馆最前面已经摆着两排市局领导的座位。
最中间是一位姓屠的领导座位,应该是市局的扛把子!
旁边依次是张XX副局长、刘XX副局长、陈XX副局长等等,在连城叱咤风云的大佬都来啦。
“沈珍珠同志,你过来上点妆,再跟你说一遍待会的流程。”布置会场的一名橄榄绿过来,招呼沈珍珠跟过去。
她越过陆野的位置,看到顾岩崢也被人叫走,还有人跟四队其他人核对待会三等功领奖事宜,避免在这样大场面出错。
沈珍珠走进体育场休息厅,大厅里挤着不少急急忙忙安排事情的人员。她站在墙边昂着脑袋瓜,化妆师啪啪啪往她脸上拍着粉:“你们刑警风吹日晒的,难得你皮肤还这么好,我看给你上点口红得了。”
沈珍珠不敢太大表情,嘟着嘴等着上口红,乖乖地说:“我刚入行没多久,以后估计就不好了。”
“你是天生丽质,不可能不好。”
说话间隙,有人从她们中间穿来穿去,化妆师不小心涂歪了,赶紧给她擦拭:“这人也太多了,去年还没这么多人。我还得帮你把辫子扎一下,也没个大镜子——”
“上我这里吧。”一个声音从天而降,沈珍珠和化妆师往前一步,探头往楼上瞧。
沈珍珠一眼认出对方,喊道:“大叔!”
屠局在楼上招招手说:“战斗锋小同志,你们到我这边。”
沈珍珠看到屠局身边跟着几个人,等到她跟化妆师美滋滋上去,发现只有他了。
“大叔,您老怎么在这里?”进到休息室,沈珍珠大眼睛亮晶晶瞅着他,大叔穿着同样橄榄绿的制服,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感。
“来,你们在这里化妆。”屠局一向威严的老脸笑呵呵地说:“我也来开大会,你看我是不是也很厉害啊?”
沈珍珠没发现化妆师在她脸上的手有点抖,坐在屠局刚刚坐的位置上,傻乎乎地说:“嗯,咱们俩都挺厉害的。”
化妆师小声说:“要不要口红再红一点?上镜能好点,就怕影响不好。”
“一个口红影响不到个人能力,谁要说闲话让他来找我。”屠局立着眉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