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很快另一具交叠的骸骨出现在众人面前,身上是一件烂成碎片的男士中山装。
法医们小心地将两具花坛下的骸骨清理出来,时间带来的侵蚀展现无疑。黄褐色的骨骼被岁月浸染,因为长时间在潮湿泥土环境里变得脆弱疏松。
陆小宝小心翼翼地捡起骨头摆放在黄袋子上进行编号,人骨像是一堆被捡起来的老旧象牙。
秦科长在坑里说:“软组织早已完全分解跟泥土融为一体了。”他捡起一块骨骼,只能在骨骼接缝处残留着一些黑褐色如油脂和土壤的混合物。
沈珍珠看到两位老人的骨骼虽然脆弱,但随着挖掘工作的进行,骨骼整体保存的相对清晰。
两具骨骼关节处,尤其是骨盆和脊椎的地方能显示出老年性退行病变,符合老人的生理特征。
小白蹲在一边辨认说:“男性颅骨顶部有一处直径约三厘米的凹陷骨折,边缘不规则,应该是用…锤子之类的钝器猛力击打所致。”说完,眼巴巴看着沈珍珠。
沈珍珠点了点头,小心挪动颅骨仔细观察后说:“女性颅骨左太阳穴位置有一道严重粉碎性骨折。伤痕角度与男性颅骨角度相似,极有可能是同一人、使用同一工具在短时间内连续施-暴所致。”
“沈队,你看。”秦科长从泥土里提起一把铁锤,用物证袋包裹住把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犯罪工具。”
沈珍珠接过铁锤,在两具颅骨撞击面进行对比,龟背形状的骨骼裂痕成功包裹着铁锤施力面:“基本吻合。”
小白可惜地说:“要是像房梁上的指纹就好了。这里环境太差,光有铁锤也没有指纹将凶手指认出来。”
沈珍珠扫过骨骼,眨了眨眼,捡起陆小宝放在一边的铁铲说:“只要犯案就不可能不留下证据。”
她与法医们继续挖掘,花坛已经被没有当初的模样,被拆卸的乱七八糟。那棵枫叶树孤零零地歪倒在一边,叶片随风乱摇。
小白换上劳保手套,也蹲在沈珍珠旁边帮忙挖掘。小心地捡起一块指骨,叹口气放到黄袋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挖掘工作到了最后。
一整天下来,所有人腰酸背痛。
沈珍珠挖了许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向楼栋,小白端来椅子说:“秦科长说还差两块指骨就完整了,怎么还缺了两块呢。”
沈珍珠不坐了,站着活动活动腰身,敲了敲背。墙角下,灰耗子一点不怕人地跑过。
沈珍珠说:“希望不要被吃掉了。”
小白拧开矿泉水等着给沈珍珠喝,见她珍珠姐活动着脑袋瓜,突然保持着向右侧歪着头的姿势往前走:“这是…什么?”
两边忙碌的公安干员们纷纷避让,并看了过去。
“诶诶,珍珠姐,怎么了?”小白连忙跟了过去。
沈珍珠继续歪着脑袋瓜,径直走到斜躺在水泥地面,无人问津的枫树前屈膝跪了下来,眯着眼瞅了半天:“…根缝里有东西。”
小白也蹲下来,直视的视线根本看不到沈珍珠看到的东西。
小白不知道她珍珠姐为什么突然撅土,但也拿着小棍儿帮着一起抠。
沈珍珠铲了一会儿,忽然说:“物证袋。”
小白赶紧掏出来递给沈珍珠:“挖到什么了?”
沈珍珠歪着头从枫树丝丝缕缕连带着泥土的树根下,掏出一块象牙白指骨。
“指骨!找到一块指骨!”
小白还没顾得上高兴,发现又一块指骨被树根根须生长缠绕在一起被沈珍珠提了出来:“太好了,都、都找到…哇!这是、这是——假牙!”
沈珍珠提溜着指骨站起来,末端枫叶根须勾连着一副呈现灰白色的老旧塑料假牙!
沈珍珠眯着眼说:“尸骨上的牙齿基本齐全,没有需要假牙的可能。”
小白迟疑地说:“凶手…会在掩埋尸体过程中遗漏自己的假牙吗?”
沈珍珠看了眼指骨,抿唇说:“最大的可能是受害者在打斗过程中故意藏匿起来的。”
秦科长连忙跑过来,检查着假牙,激动地说:“假牙的形态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日常使用的损耗、独特的口腔内部接缝,仿若凶手的签名!”
沈珍珠转身重新注视着生长在二老尸骨之上的枫树。
在5479个日夜里,经历无数的日晒雨淋,目睹着凶手一家幸福生活。
施丽娜父亲的手紧握住指控凶手的证据,等待重见天日的这一天到来。
第198章 真相大白
1978年11月8日, 下午。
家中还有搬家没来得及收拾的痕迹,施丽娜父亲因为心脏不适累倒了。
头一天在医院开了药,施老爷子打算听医嘱, 这几天都在新家里静养。
“本来不想住过来,咱们老巷子的房子虽然是个杂院, 但也挺舒服的,过来这里都没个熟人。”施老爷子嘴唇有点发紫, 躺在床上絮絮叨叨。
“这都几点了, 赶紧吃点,省的闺女担心你。”端着午饭过来的施老太太说了他一句:“你少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几个女婿愿意带老丈人一起住的?杂院里就咱们家没搬, 其他有本事的早走了。”
想到很有孝心的女婿, 施老爷子满意地说:“这个家确实住着舒坦,让女婿花费不少心血, 光是买家具就得攒不少票,样式也不是常见的类型。”
提到家具, 施老太太不由得说:“他还说托人买的南方流行样式, 我瞧着也不普通, 反正大杂院里没人用过。…再安心过日子就好了,我也不求大富大贵。”
他们说着话,窗外嘈杂的施工声让二老莫名生出烦闷的感觉。
“孙女那边动静不大吧?”施老爷子关心地说。
施老太太其实不大喜欢听施老爷子夸奖女婿,上回有女人闹上门的事都瞒着他,怕他心脏受不了。
施老太太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袖衫,回头看了眼说:“隔着一条走廊应该没事,之前我看过了,已经睡着了。估摸过一个小时烧点水给她泡奶粉。”
施老爷子放心地说:“你听着点动静,女婿找了老中医给我瞧病。…别让人家把大孙女吵醒咯。”
“我开门瞅瞅去。”施老太太走到客厅, 挂钟上显示了下午三点半。老中医约好这个时间来。
施老太太走到门口,想起地板刚拖干净,找了双新拖鞋放在门口。
琢磨着待会老中医来了,暖壶里的水温度够不够把茶泡开,心不在焉地打开外面的门。
正要敲门的“老中医”提着手提箱,穿着白大褂。刘海几乎把眼睛挡住,头顶发髻,像道士又不像,有点不伦不类。
“你好,我是胡同志推荐过来给老先生看病的。”
“哦哦…你好,请进。”施老太太让开路,没看到“老中医”进来。抬头看了眼,发现“老中医”身后有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妇人,老妇人衣着褴褛,膝盖处打着补丁。脸色憔悴,手腕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这位是我的助手。”“老中医”发现施老太太的目光随口说了句。接着他飞快地打量客厅家具,满意地点了点头:“家具款式真不错,资深老师傅才能有这样的手艺。”
“您夸奖了,都是女婿张罗买回来的,我也不懂年轻人的眼光。”施老太太虽然有疑问,但转念想到这是女婿介绍来的,毫无防备地说:“那我给她也拿双拖鞋。”
“还要换鞋子。”老妇人在她身后嘟囔了句方言:“城里头规矩好多咧。”
施老太太没听懂,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男士夏天塑料拖鞋:“不好意思,只有这个——你、你——!唔……”
“我也不好意思了。”“老中医”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铁锤,干净利索地捂住施老太太的嘴,照着她的太阳穴猛敲过去!一连几下,闷声被门外的噪音遮盖。
老妇人矫健地挤到门内接着倒下来的身体,缓缓将眨眼间没了气息的施老太太放了下来。
“带到屋里头去。”“老中医”在胡材智的帮助下,早已经了解房间结构,他满意地打量着装修,又摸了摸胡材智亲手打的鞋柜:“这样的手艺,我也算后继有人。”
他们俩架着施老太太逐渐变凉的尸体进到卧室,一眼见到因为不适没有吃午饭而正在用餐的施老爷子。
施老爷子看到他们扶着施老太太进来说了句:“你们是、是中医?她怎么了?”
“老中医”关上门,客套地笑了笑,用夹生普通话说:“她先走一步,马上到你了。”
施老爷子发觉他身上的血迹,感到觉得不对!
突然外面施工的噪音停下来,房间里多了这两个人的呼吸声外,还有滴答滴答的声音。
施老爷子看到垂头坐在一边的施老太太侧脸不住地流出鲜血,鲜血很快在地上汇聚一滩。
窗外施工的噪音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施老爷子从床上一跃而起,握拳拳头趁“老中医”没防备,一拳打中他的下巴!
“老中医”上牙膛挂着的假牙飞了出去,上唇顿时瘪了下去。
“唔唔!我的牙…我是杀你的人!”
“老中医”与施老爷子扭打到一块,没想到施老爷子明明心脏有问题居然能跟他打这么久。
老妇人在一边心急如焚,拿起铁锤时不时帮忙敲打在施老爷子身上:“去死,去死!”
“我的女儿…跑…跑啊。”施老爷子心脏宛如被人攥着,他硬挺着不适想要打开房门通知心爱的女儿家里来了坏蛋,但他的手徒劳地放了下来…
“心脏病犯了吧…呵呵,还挺顽强。”“老中医”白大褂上溅上血点,脱下白大褂,拿起铁锤高高扬起:“替我谢谢我们的好女婿吧!”
施老爷子想要高声呐喊,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在铁锤落下的一瞬间,他看到落在衣柜底部缝隙的假牙,钩住指尖紧紧在掌心里藏住。
电光火石之间,铁锤落下。
老妇人捂着施老爷子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声音。
下一秒,施老爷子死不瞑目地离开了人世…
“赶紧收拾好,等一哈女婿就要回来了。”老妇人喜不胜收地用方言说:“这下可好办了,不需要到东躲西藏了。”
“‘等一下’,不是‘等一哈’,女婿要你注意口音,你小心点。”“老中医”说话不大清晰:“我的牙你看到没有?”
老妇人闻言到处寻找:“飞到哪里克了?”
“不是‘克’,是‘去’。你啊你,以后出门少说两句。”“老中医”说:“我也不晓得,反正肯定在这个屋里头。赶紧找一哈…下,丢了难配。”
“晓得。”老妇人想了想说:“必须让女婿先动手才能拴住他。莫以为他到了城里就能把我们甩掉,没有我们,他哪里进得了城。”
“你别乱岔,小琳晓得。”“老中医”说:“我们先把老的搞死了,女婿不动手也得动手。”
两位不速之客轻声说着话,手脚麻利地收拾现场血迹。
半小时后。
“妈,烧点水。”走廊对面的房间里陡然传来施丽娜的声音。
收拾房间的动作忽然停滞,杀完两人的凶手们蹑手蹑脚地贴着门偷听。
“女婿要来了,盯着点,莫让她跑了。”
……
……
法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