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穿着制服,不苟言笑的时候还挺严肃。沈珍珠不确定她真能把自己打扮成清纯中不失天真,天真中还有些许诱人的模样。
张洁扫过她一眼,打开旅行袋说:“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我当卧底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吴忠国哈哈笑着说:“老张比我晚一点进来,当年也是上刀山下火海的人物。”后面的话他不说,张洁也明白,做人总有遗憾,人生难免遇到抉择。
他帮着挑拣一条碎花吊带裙:“试试?”
“行。”沈珍珠抱着裙子去楼上换,换完穿着吊带碎花裙披头散发的下来:“大小正好!”
吴忠国竖起大拇指:“非常OK!”
李丽丽拿着木梳走过来说:“你坐好,我给你编头发。”
张洁站在一边做技术指导,时不时用手指勾着鬓角碎发放在耳后:“这两捋头发不要梳上去,小沈偶尔可以别在耳后,多一种女性柔媚感。”
沈珍珠跟李丽丽对视一眼,张洁的确有拿捏人的刷子。
双马尾辫搭在肩膀前,张洁让沈珍珠嘟着嘴涂了点樱桃色的口红。
“眼影就算了,就要这种自然感。”张洁捧着她的脸很有成就感地说:“底子好,随便弄一弄效果就出来了。”
陆野凑过来看,一惊一乍地说:“哇,童年女神啊。”
吴忠国站在门口指挥顾岩崢停车,随后过来满意地说:“清纯靓丽,可爱俏丽,比我想的还要好。”
顾岩崢提着许多包滴沥啷当地过来,整个人堵在门口,目光从沈珍珠粉霞的脸上掠过。
张洁让开身子问:“顾队,哪里需要修改的?”
顾岩崢想了想说:“吊带裙里加个短袖。”
“歌厅里都很热的。”陆野大咧咧地说:“头儿,麦当娜可不这样穿衣服啊。”
顾岩崢放下包又说了一遍:“加一件。”
陆野要说话,被周传喜喊到一边说:“六姐问你吃什么,特意照顾你,你快点菜。”
“我有白T恤可以加进去。”沈珍珠听话,起来去阁楼加衣服。裙底清清凉凉的飘逸感,让她赶紧抓住裙摆。
她往下看去,顾岩崢正在跟吴忠国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刚才飘逸的裙角。
李丽丽梳完头发,被周传喜说了一通保密事项,点点头继续帮着端着碗筷的大盆到后院清洗去了。
吴忠国在顾岩崢边上,拿起筷子小声说:“六姐让她暂时在这边做事,给发工资的。上次还说给孩子攒钱买房子不要服务员。”
六姐端菜过来正好听见,往后门看了眼,放下热气腾腾的青椒肉丝说:“最近太忙了,小菜馆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还得准备沈黑鸭,多一个人多做点事我也多挣点钱嘛,大家开心才是真的开心嘛。”
吴忠国笑着说:“到底还是六姐心善。”
顾岩崢颔首表示认同。
六姐哈哈笑,笑完叹口气,又往后门看了眼,瞅着沈珍珠下来,拉着她到墙角说:“你忙归忙,回头帮我劝劝丽丽,她还年轻,当服务员没前途,不如继续念书。学费我可以借给她,等到以后工作了再给我啊。一个毛猴是带,两个毛猴也是带,再多一个毛猴也无所谓的啦。”
大毛猴沈珍珠很认同老妈的看法:“回头我劝劝她。”
“别忘了,她最听你的话了。”沈六荷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端着一盘肉串出去了。
沈珍珠坐回到桌子边,不光加了件白T恤,裙底又加了条四角裤。
刚才上楼发现,吊带裙的丝带在肩膀上一拨就掉,去到那样的场合不安全呀。
她坐在张洁边上吃饭,张洁以为她会紧张一下,打算开导一下她,谁知道老沈同志吃嘛嘛香,甚至想着晚上加班,还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张洁要回去了,临走前塞给沈珍珠一个掌心大点的布包,语气淡淡地说:“拿着,我先走了。”
张洁前脚走,沈珍珠后脚把布包打开。里面有女性用品、有紧急医疗用品和一把银质小刀。
“这是把好刀啊。”陆野凑过来,拿起小刀左看右看。
吴忠国也过来,看了眼便认出来了:“是老张头些年在阿拉善牧场破案,牧民老乡给的,贼锋利,杀猪宰羊不在话下。我找她要过好几次都没给,没想到就这样给你了。”
沈珍珠挠挠鼻尖,踮起脚往门口看了眼,张洁孤独的背影在月色里越走越远。
她想了想,抓起布包哒哒哒冲过去:“姐!姐——”
张洁镇定地转过头站住脚:“怎么了?”
沈珍珠大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你给的布包,我出外勤都会带着的!”
张洁说:“也不至于特意过来谢我,他们都是粗老爷们,不想女同志跟我以前那样遭罪而已。”
“我知道,你看到我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嘛。”沈珍珠雀跃的神态引得张洁唇角勾起,她抱着小布包像是抱着珍宝:“姐,你绝对的后继有人嘿嘿嘿。”
“那我信了?”
“放心信,自己人不糊弄自己人。”沈珍珠眼里毫不掩藏热切情绪。
沈珍珠“自己人”三个字,给了张洁一股恍惚自己并没有离开四队的感觉,仿佛自己还是四队的一份子。
她伸手帮着沈珍珠把碎发别在耳后,轻声说:“我在刑侦一线干了快二十年,这行难,对女同志而言更是难上加难。但你始终要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是万事的第一位。”
沈珍珠重重点头:“嗯!我会记住的!”
张洁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与遗憾,也许还掺杂着面对炙热眼神的窘迫,明明说好一起走到底,她却半路下了车,这样的心情其实挺不好受。
她伸手揪了揪沈珍珠的小辫梢,“好,加油干,我走了。”
“姐!”沈珍珠站在几步之外叫住她,喊道:“姐——”
张洁站住脚,并没有转身。
沈珍珠站在她身后,望着张洁的背影真诚地说:“从前没有女人能参与破案,是那些前辈帮我们走了路,这才有了女公安,再后来有了你。虽然你不在重案组了,但你的肩膀上站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前辈,我不会弄丢那把小刀,保证会让薪火相传下去!”
正义不分性别,法律的尊严也可以扛在女人的肩膀上。这条路艰难曲折,一代代女性任重道远,接力趟河。即便中途离开了,但走过就是走过,后面的路会由下一个年轻力量捧棒前行。
张洁转过头,坚强的前辈公安眼睛酸涩,硬是没在后辈沈珍珠面前落下眼泪:“千万保重,不要逞强。”
“是!”沈珍珠立正敬礼,目送张洁离开。
片刻后,沈珍珠默默走回去,先跑到厨房里用小刀戳了戳六姐的南瓜,坚硬的南瓜皮一戳一个窟窿眼。
好家伙,真锋利。
沈珍珠小心翼翼地将小刀收在…收在四角裤外面的荷包里。
这是沈六荷给她缝的出差兜,听说刑侦队员会四处出差抓捕罪犯,缝个口袋可以藏钱藏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来,哥教你歌舞厅里面的行话。”陆野见沈珍珠出来,推搡着到店里,顾岩崢已经坐在角落里等着。
他已经换上亮瞎眼的劳力士大金表,健硕的身材包裹在大花衬衫里,解开三粒衬衫扣子,露出金项链。衬衫袖口挽起三层,露出精悍结实的小臂。
短茬头用摩丝向后抹,力求营造出港台大油头的感觉,幸好俊脸在线,若不做出吊儿郎当的表情,倒像是下海捞钱的那位。
沈珍珠眼睛飞快地从他领口扫过,她真想把这双不争气的眼珠子抠了。
吴忠国站一边看看顾岩崢,又看看沈珍珠,明明是天差地别的打扮,怎么会有莫名诡异的和谐感。
“时间差不多了。”顾岩崢在一边看陆野教沈珍珠摇骰子说行话,等了片刻看了眼能把别人闪瞎但他觉得普普通通的大金表说:“老沈,我得提前抱歉,待会进去可能会搭一下手。”
沈珍珠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介意的,一切为了破案嘛。”
顾岩崢动容老沈的破案精神,起身招呼:“钓鱼去。”
沈珍珠跟在后面起身,盯着高大的背影,默默祷告,我不介意,那希望你也不要介意噢。
“她们有她们的生活方式,坐台女们有时候不愿意跟公安说实话,跟姐妹在一起就会变得畅所欲言。”吴忠国开着红色神龙出租车,给沈珍珠说:“不过去打听失踪女性的时候,也要分辨真真假假。”
沈珍珠与顾岩崢坐在出租车后面,一路上他们已经跟她说了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待会不会让你喝太多酒,偶尔应付一下不要让在暗中的人发现。今天先去的这家是芦婷工作的红太阳歌厅,面积很大,你到哪里都要跟我说,不要私自行动。”
“是。”沈珍珠不断向车窗外面看,距离老火车站歌厅一条街越近,路边浓妆艳抹的女人越多。
她们三三两两往上班的地方走,穿着艳丽暴露,说说笑笑,丝毫没有感觉到凶潮涌动。
有的站在街边小卖部里给老主顾打电话,亲热的邀请对方过来照顾生意。
沈珍珠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随后紧握的手被一只大手拍了拍。她扭头看着夜幕霓虹下的顾岩崢:“顾队?不…顾总。”
顾岩崢这样的卧底行动对他而言就是个小儿科,可沈珍珠绷紧的唇,让他想要说点什么:“省厅给了两个月破案时间,你配合画像师的画像也交给一线干员们,你身后有许多双眼睛一起看。”
沈珍珠听出顾岩崢的安慰,眼神透过车窗外的光影亮亮的:“我会找到她。”
顾岩崢喜欢她身上的这股倔劲儿,做刑警要有势必抓到罪犯的信念感。
他们没再说话,吴忠国在前面闷头开车,快要到地方的时候,咳了一嗓子才说:“要到了,五元钱。”
出租车停在金太阳歌厅外,顾岩崢长腿长脚先下车,引来不少人的瞩目。他扶着车门掏出钱包拿出十块钱递给驾驶座:“不用找了。”
沈珍珠双马尾麻花辫,白T恤吊带碎花裙和白运动鞋下了车,顿时被四周艳羡的目光包围。
“顾总!怎么才来!”顾岩崢的线人大宝流里流气地过来,走路还歪着脑袋叼着牙签。仿佛是大公鸡二号。
顾岩崢抬抬下巴,环视金太阳的大门一圈嫌弃地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说着抬起胳膊,沈珍珠咻地钻过去,依偎在顾岩崢的胸膛。
这个姿势她熟,肋下三分砰砰两拳神仙也要趴在地上求饶啊。
顾岩崢放下跟别人打招呼的手,揽着沈珍珠的胳膊拍拍。好同志,够奉献。
吴忠国在路边排队等客,手里夹着烟飞快地笑了下。
不远处,跟着烧烤摊老板出摊的“远方兄弟”周传喜手里掐着两大把羊肉串等着木炭燃火。
陆野已经在开场的同时进到里面去了,跟一群朋友吆五喝六。
至于其他或生或熟的面孔,沈珍珠没好特意再去看,只知道短短的四个小时里,顾队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也守护着她的安全。
“这小妞不错啊,哪儿找的?”大宝艳羡地扫过一眼,大眼睛水汪汪,看起来乖乖的,是个听话的好宝贝。
“省城带回来的。”顾岩崢低下头说:“珠珠,今天咱们委屈一下,过去喝两杯我带你去我别墅弹钢琴。”
这瞎胡编的,喝多了什么都能弹,就不可能弹钢琴。不过大宝还是随机应变地竖起大拇指,尽职尽责地嚣张道:“顾总威武,我已经跟经理说了,这里最好的妞儿给你留着呢。”
“珠珠”脸倏地变了,撅着嘴不乐意地要从胳膊下面钻出去。“顾总”一把抓着她,反手指着大宝的鼻子说:“别他妈给我找事。”
“不找不找。”大宝讪笑着带着他们走到门口,跟看热闹的保安点点头,不需要排队,径直进到内场里。
沈珍珠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第一次进到这种场合,她好奇地瞪大眼睛看来看去,倒是把青春甜美的懵懂气散发的实实在在。
内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跳舞,昏暗的灯光下,舞台四周的座位已经坐满人,就连顾岩崢也诧异,在看似普通的歌厅门脸下,里面装潢的居然还挺上档次。
走到卡座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顾岩崢和沈珍珠的脸上,俩人绝好的面容吸引不少人的瞩目。
色眯眯的老男人们盯着沈珍珠,而出来捞钱的女人们眼睛盯着顾岩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