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约莫26、27岁的样子,体型微胖,与材料里牛牪犇的登记照一模一样。
他左手端着饭碗,饭碗上插着香,正要给岳母上香。见到沈珍珠来了,迟疑了下,低声说:“你们还是找来了。”
女人从厨房出来,好奇地问:“谁啊?”
牛牪犇冷静地给岳母上了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面对惊愕的妻子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女儿,最对不起咱妈。”
女人跑过来搀扶他:“到底怎么了?你哭什么?”
沈珍珠跟女人说:“牛牪犇涉嫌买凶杀害你母亲刘柳娟,现在要带他回去进行调查。”
女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颤颤巍巍指着客厅里供奉的老人照片说:“你、你买凶杀了我妈?”
牛牪犇膝行到她面前,痛苦地说:“她老年痴呆折腾的咱们家没有一天安宁,你当时还怀着孕…还要伺候她,我实在没办法…”
“我妈用你照顾了吗?!因为我妈突然离世,我遭受不住打击丢了六个月的孩子!你、你好狠的心啊!她没病之前对你那么好,把你当儿子啊!呜呜呜…你这个禽兽、你是个畜生!”女人使劲用拳头击打着牛牪犇,牛牪犇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躲藏也没有还手。
沈珍珠和小白一左一右铐上牛牪犇下楼,女人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你天天给她上香又有什么用!”
……
从新华小区回到刑侦大队,沈珍珠饿的前胸贴后背。
陆野刚好回来,问:“抓上了?”
沈珍珠说:“不费吹灰之力。”
她洗完手,进入四队办公室,惊喜发现茶几上放着硕大的蛋糕,蛋糕旁边还放着数道美食佳肴:“哇,这么多好吃的,谁要过生日吗?”
吴忠国给新来的“大月季”换了水,乐呵呵地说:“顾队为了庆祝沈队第一案成功侦破,特意定了蛋糕和高级酒店的饭菜。瞧瞧‘大月季’漂亮不?”
沈珍珠脆生生地说:“红艳艳的真带劲!”
这话逗得吴忠国哈哈乐,急得陆野直挠头。
沈珍珠往门口看了眼:“崢哥人呢?待会还来吗?要是来就等他一起吃呗。”
吴忠国说:“亲自送了东西过来,估计不来了。他那边太忙了。”
沈珍珠撇撇嘴:“噢,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下次不知道得多长时间见到了。”
吴忠国挠挠鼻子,看了眼楼上,笑呵呵地说:“这可真说不准啊。”
“哼,司马昭之心。”小白开始摆放桌子,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第174章 中华根基
吃过饭, 沈珍珠拉出小黑板复盘整件案子。案子花了点时间复盘完毕,到了犯罪心理分析这一块。
“针对这宗连环杀人案,以‘送老’形式产生的罪恶链条, 其中心理最为复杂的应当属于乔凯跃。属于病态型和精神异常型结合体。至于俞晚晴的扭曲人格,有谁愿意简单说明一下?”
小白倏地举起手, 面前摊开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沈珍珠笑着说:“小白吧。”
陆野挠挠头,皱着眉拿着笔准备做笔记。让他破案可以, 心理这一块还需要深入学习。
小白站起来咳嗽一声说:“根据案情分析, 俞晚晴的犯罪初始动机是为了俞强。去过她家知道,周围邻居都瞧不起他们。俞晚晴将俞强的幸福视为自己人生目标,甚至不惜将其他人的生命扼杀, 换取金钱让俞强结婚生子。她的良知在‘为了儿子的幸福’的借口下被麻痹。俞强的背叛让她心理支柱崩溃, 这不仅是情感上的打击也是整个人生信仰的崩塌。以至于她滋生了对俞强的仇恨。爱之深恨之切,这也就成为母子反目的导火索。”
小白说完瞅了沈珍珠一眼, 沈珍珠啪啪鼓掌:“小白说的没错,有一点我补充一下。她的仇恨不光在俞强身上, 还波及到那些背叛父母的家属身上, 在她看来俞强和他们成了一类人。他们过得很好, 她却失去所有,这种情绪加深了她的愤怒。之前她还劝过俞强不要敲诈家属,后来她形成一种‘我完了,你们谁也别想好’的念头,出卖所有家属,这种毁灭性的心理,在心理上获得扭曲的平衡感。”
陆野举起手说:“赃款数目超过三十万,她选择跟乔金秋结婚却不杀他,应该不仅仅为了家产。感觉这方面她的思想比较复杂。”
沈珍珠说:“这是一种假意的救赎感, 她专心伺候乔金秋,嘴里虽然说贪图他的钱财,但乔金秋对她的欣赏、给予她的肯定,燃起她对正常稳定生活的渴望。她以为她的牺牲会换来俞强的尊重,最终发现俞强跟那些人没有区别,她最终交代了所有人,是绝望之下的无差别报复,也是扭曲人格的彻底爆发。”
吴忠国感叹道:“俞晚晴‘送老’,结果被俞强背叛嫌弃。乔凯跃买凶杀父,最终因为自己儿子不听话没有扔掉菜刀,而形成了循环背叛。冥冥之中,有种因果报应。”
陆野说:“我看了乔凯跃的口供,对他父亲积怨很深。”
沈珍珠在小黑板上写下“表面层次”“心理层次”两点,坐在沙发扶手上,面对大家说:“乔凯跃的犯罪心理,是典型的从积怨到扭曲、最终全面失控的过程。他的表面层次,体现在什么方面?有人知道吗?”
赵奇奇连忙举手:“我我我。”
沈珍珠点了点头:“阿奇哥,你说。”
赵奇奇说:“表现在贪图乔金秋的金钱方面。”
沈珍珠给赵奇奇鼓掌:“阿奇哥说的真好。”
赵奇奇揉揉鼻子坐下来,松口气,陆野撞了他一下,表示肯定。
沈珍珠说:“在表面上看,他是被直接的经济利益驱动。乔金秋修改遗嘱并与保姆结婚,直接威胁到他未来的经济来源和社会地位。父亲画作的价值,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父亲为保姆举办画展,会极大提升保姆手中画作的价值,而他所保留的最后画作相对贬值。加剧了他的恐慌和愤怒。”
吴忠国思考着说:“口供上他还把他妈拿出来说,他妈被乔金秋气的喝药而亡?难道这就是心理层次的体现?”
沈珍珠说:“他母亲的死亡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创伤,在心里对乔金秋产生了仇恨的种子。但心理层次上没这么简单。”
沈珍珠站起来说:“首先,他将母亲的死亡归结于父亲的勾三搭四。但他对父亲有敬畏和依赖。于是在乔金秋一再与女人勾搭之后,激发了他想要弑父的仇恨。他将杀害乔金秋的行为在潜意识里合理化‘为母亲报仇’,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我们知道有的家属在弑父后,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产生了严重的精神障碍。而乔凯跃用‘为母亲报仇’的理由来包裹自己为钱财弑父的卑劣动机,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怪不得珍珠姐一开始就挑明,让他不要拿母亲来当挡箭牌。”小白在笔记本里记下来,回忆起审讯片段,不禁对乔凯跃更加看不上。
“他始终活在乔金秋的影响下,也笼罩在乔金秋的阴影下。所有人都在可惜他没有继承乔金秋的才能,这些话从小到大应该没少听过。他可能长期被忽略才能、被贬低天赋。”
沈珍珠在乔凯跃和乔金秋的名字上画上双箭头:“乔金秋的才华、声望和风流都反衬出乔凯跃的平庸和无能。他在艺术上无法继承乔金秋的才华,转向对乔金秋生命和财产的控制。当所有计划失败,乔金秋面对他依旧高高在上,他选择最原始的方式杀死了父亲,也是他向父亲宣告他成为主宰的病态仪式。”
沈珍珠停下来,等待他们记完笔记,总结道:“乔凯跃是一个可悲的失败者转向凶残复仇者的结合体。最后他被自己的儿子交出证据,这个结局极具讽刺,与俞晚晴一样,仿佛命运的轮回。”
陆野合上笔记本,沉下声音说:“乔金秋身为书画大家,尚有财产和地位,那九位被俞晚晴杀死的老人,显然成为累赘才被杀死。他们死后,子女还得向外人表现出悲痛情绪,大操大办。你们今天抓的牛牪犇,听说还在家里给岳母上香。”
赵奇奇在他旁边,黑着脸说:“他还有脸上香。说岳母老年痴呆成为累赘,耽误妻子怀孕,可都是他妻子伺候的,因为岳母去世,妻子流产,真是害人一家。”
吴忠国愤怒地说:“还有些老人听着儿女跟俞晚晴交易,因为瘫痪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俞晚晴给自己喂下药物。实在让人心寒啊。”
“赡养父母不仅是法律义务,也是人性本能和社会道德基石。将赋予自己生命的父母视为累赘杀死,是极端利己主义,为社会公序良俗所不容。”
沈珍珠严肃地说:“这类案件虽然属于极端个案,但折射出的问题向我们敲响警钟。现在咱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好了,可部分人的精神世界是否趋于荒漠化?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是否在唯利是图的价值观下岌岌可危?‘老有所养,老有所依’不应该只是一句口号,这是整个民族的道德根基。”
沈珍珠的话音落下,大家都在思考。
半晌后,小白说:“人人都会老,‘敬老养老’,也是‘敬我养我’。从家到社会,就跟珍珠姐说的那句话一样——”
“种什么瓜,结什么果。”
“种什么瓜,结什么果。”
陆野他们异口同声的说,说完相视一笑。
“珍珠姐,火车站的人把刘程接过来了。”外面有干员敲门说道。
沈珍珠站起来说:“那边的公安同志呢?”
干员说:“手上还有案子,在火车站急急忙忙做了交接就走了。他们说,刘程被抓时正要去应聘养老院的护工。”
赵奇奇忍不住说:“我的个奶奶,他要当护工那边的老人能好得了?”
陆野收好笔记本,跟沈珍珠说:“我抓紧时间把家属那边审完。”
沈珍珠想了想说:“刘程那边我来吧。”
吴忠国拍拍赵奇奇说:“走,我带你审一个。”
小白不需要沈珍珠开口,一手夹着她珍珠姐的笔记本,一手端着她珍珠姐的大茶缸:“出发!早点送他们上路。”
沈珍珠带着四队人马雄赳赳去审讯,与刘局错开了。
刘局站在空荡荡的四队办公室门口扑了个空,转头招呼路过的田永锋说:“你怎么成天在外面转悠,他们刚才不是还在这儿吗?”
田永锋委屈,说:“听说案子破了,最后还剩点小鱼小虾要审。我也刚抓了个人,砍了婆家一家五口呢。”
“辛苦你了。”刘局点了点头说:“这都几点了还审,又加班。回头你跟他们说让他们休息一下,剩下收尾的事交给底下人做。”
“是,知道了。”田永锋目送刘局下班。
刘局走了两步定住脚,指了指楼上说:“回头后勤科开张,你管住自己的人,别呜哇乱叫的。”
“您这话怎么说的呢,区区后勤科。”田永锋不以为然地说。
……
沈珍珠忙到后半夜两点,该审的审完,刑拘的刑拘,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说:“明天礼拜天,要不要去六姐那吃饭?”
陆野最爱去六姐那儿吃饭,今儿一反常态地说:“我明天回家陪陪爸妈,不参加聚餐了。”
赵奇奇说:“我也是,我想带我奶去医院体检。”
沈珍珠说:“也是,希望她老人家长命百岁。”
吴忠国说:“我得抓点紧,跟小川培养父子情谊,明天上午陪他练球。不过要是结束的早,我们就过去。”
“行,我先去练车,然后哪儿也不去,就在店里陪我妈。”沈珍珠经历这个案子,越发珍惜跟沈六荷在一起的时间。
她转头问小白:“你该不会回沈市吧?”
小白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迷瞪瞪地说:“回什么啊,一大堆衣服攒着没洗呢。”
“那就这样,都下班吧。”沈珍珠站起来伸个懒腰,低下头闻了闻大月季的香味,穿好外套走出办公室。
外面早没有公交车,小气巴巴的沈队怀念起从前可以蹭车的日子,忍痛打了辆夜间出租车回到家里。
过道里还点着一盏鹅黄色小灯,等了几宿终于等到回家的她。
蹑手蹑脚地进到卫生间洗漱,香喷喷地出来,小沈科长一头钻进沈六荷的卧室,偷偷溜上妈妈的床,窝在暖和的被窝里,几乎合眼便熟睡过去。
沈六荷起身点开台灯,见到沈珍珠回来了,放着自己的房间不睡还要跟她挤在一起。
她给沈珍珠挪了挪地方,哪知道沈珍珠像是只粘人的小狗,睡梦里也要跟妈妈紧挨着贴贴。
沈六荷看眼时间,已经三点了。
“妈…”沈珍珠在梦里呢喃。
搞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妈妈,为什么有的人要丢掉。
“在呢,小磨人精。”
沈六荷不知道女儿经历了什么,轻轻叹口气,拍了拍熟睡的孩子,静静看着沈珍珠乖巧的睡脸。
“平安回来就好。”
许久后,关上台灯,侧过身揽着沈珍珠一起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沈六荷已经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