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与宝吕市交界,宝吕工人学院。
“过完十五,就算又熬过一年了,这身子骨简直是奇迹。”乔金秋坐在轮椅上,坐在饭桌前精神良好地说:“一般像我这么大岁数的人,都怕过冬天。一不小心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乔金秋对面坐着儿子乔凯跃和儿媳刘育吉,厨房里还有保姆忙着煮元宵。
乔金秋满头银发,浑身因为长久病痛而消瘦。作为书画大师,他的双眼与他岁数少见的清明有神。经过细心照料,下半身虽然不能走动,但也能吃饭、洗漱、书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乔凯跃看眼手表,不悦地说:“我姐怎么电话也不知道打过来一个,好歹是元宵节。”
乔金秋自嘲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有她的婆家,我有我的儿子,不需要强迫她跟我团圆。”
乔凯跃心疼父亲身子骨不好,过一年中秋节少一年中秋节,叹口气说:“她肯定还怨你偏心眼。”
乔金秋说:“算了,不要提她了。我最近精神不错,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人消耗精神。”
厨房里传来煮饭的声响,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被打理的干净整洁。原先乔金秋卧床产生的不好气味,也随着勤快保姆的到来消失了。
“俞姐,你也别忙了,元宵就煮着,你过来吃口热乎饭。”刘育吉虽然肉疼每个月的保姆费,但这半年来不需要亲自照料公公,更不用端屎端尿,对保姆俞晚晴有着感激。
乔凯跃扶着饭桌也回头喊道:“俞姐别忙了,过来吃一口吧。”
俞晚晴刚到五十,鹅蛋脸,体型微胖,成日在雇主家中忙来忙去,竟显得比同龄人要年轻一些。
她端着煮好的元宵送到饭桌上,一碗碗舀好放在他们手边,露出朴实的笑容:“我去厨房吃吧,给栋梁留了八个元宵,待会给炸了。”
乔金秋摆摆手,跟儿子和儿媳妇苦笑着说:“你们快劝劝她吧,来我这里是帮我一把手,不是当旧社会的奴隶。没有一二等之分,别动不动就在厨房里吃饭,让人知道了,我还得被批-斗。”
刘育吉听话地放下碗筷,起身拉着俞晚晴坐在饭桌边,给她一碗元宵说:“待会栋梁过来我给他炸,过年这一阵你受累了,坐下来吃点吧。”
过年他们家和大姐家都在这边挤着过的,上下全是俞晚晴一手张罗的。自从老伴十年前去世后,乔金秋的家中头一次这样温馨洁净。
俞晚晴不好意思地坐在饭桌边,五十岁的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在乔金秋眼里还能挖掘出一丝温润的岁月之美。
这是一种纯粹的艺术目光。
微胖的体型给她圆融的亲和力,带有农村质朴的大地生命力和安定感。她话语不多,但悉心照料的承诺一一兑现,让卧床不起的乔金秋能够在此时此刻享受天伦之乐。
在老艺术家乔金秋的眼里,她像一棵从农村移栽到城市的苹果树,依然留有扎根泥土的力量和强韧,也给了其他人甘甜的慰藉,让年过七十的乔金秋感染了生命力,重新焕发出光彩。
“爷爷,我来了!”乔栋梁今年六岁,长得跟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却是个活泼性子。
他到附近朋友家赶寒假作业,到了吃饭的点总算回来了。
俞晚晴的手艺很好,张罗了一桌饭菜外,还亲手做了元宵。
她做的元宵白白胖胖、圆圆滚滚,塞满了花生和黑芝麻,知道乔栋梁喜欢吃油炸元宵,见他回来了立刻起身去做。
“这么多年,你总算干了宗合我心意的事。”乔金秋在俞晚晴离开后说:“过几天你们不用过来了,我要再画些画。”
乔凯跃不想让父亲劳累,劝着说:“您还是缓一缓再画吧,等天气再暖和点,我接您上我家住。”
刘育吉也说:“你不愿意到大姐家住,说要靠着儿子住。现在身体也好了,我回头就把房间给你收拾出来。”
“我可不去。别看我这里是老房子,冬暖夏凉住着别提有多舒坦。你们跟大姐不一样,她是远嫁,你们就在附近,想来随时就来了。”乔金秋慢悠悠吃了颗元宵,满意地点点头说:“再说这里有晚晴照顾我,你们放心好了。”
“爷爷,我分你个炸元宵,她炸的可好吃了。”乔栋梁端着碗,亲手喂给乔金秋炸元宵。
虽然觉得有些烫嘴,但乔金秋还是觉得心里无比的舒坦:“有儿孙就是有福气啊。”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个元宵节,乔凯跃和妻儿下楼时,遇到在外面遛弯的楼下邻居汪嫂子。
她神神秘秘地走到没人的地方,叫住乔凯跃:“你来一下,别让孩子过来。”
刘育吉嫌恶地说:“怎么又是她?最喜欢嚼舌根子了。都说这一块农村人多,你爸非要住着。”
乔凯跃低声说:“你陪儿子到小卖店买话梅去,我跟她说两句。”
刘育吉不情不愿地说:“行吧,你早点聊完,外面太冷了。”
“汪嫂子,大冷的天有话怎么不上我家说去?”乔凯跃提着从父亲家里拿的字画,说出的话带着寒冷的白气。
“诶哟,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啊。你们可得小心你爸身边的保姆。这阵子你爸的身子骨越来越好了,大家都见到保姆怎么照顾你爸的,是照顾得很好,可是——”
汪婶子往泛着灯光的三楼看了一眼说:“新闻都说了,越是这样处处好的保姆越容易有问题,而且你还是自己找来的,没经过中介。我怕她把你家家底弄清楚了,把老人家的钱全都骗走了。”
乔凯跃看她尽说些没影的事,好脾气地跟她解释说:“也不是随便找来的,是我熟人介绍来的,都说照顾的好。再说,您是不是觉得之前没用你照顾我爸,有点生气,故意这样说?汪婶子,现在乱说话传出去也会被人告的。”
“啧,你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我可是好心提醒你们防备一下她。小心现在是保姆,赶明儿就成了你后妈了。”
乔凯跃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见妻子和儿子过来了,跟她客气告别。
元宵节过后,沈珍珠通过考核,在三月到来之际经过政审和公示,在程序上正式成为连城市刑侦四队队长。
市局领导班子都见过一面,层层训话。沈珍珠还好,倒是把新任的陆副队折腾的一头薄汗。
会谈室内。
屠局在临走前,对沈珍珠提出了务实直接的要求:“组织决定你来接手重案组,我有三个要求:第一,作为领头人破几个漂亮案子,立住威信。第二,刑侦队有几个老资格,要用起来,也要管住。第三,规矩不能破,办案要讲程序。重案组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新带头人。你能力强,但太年轻,需要好好处理人际关系,我支持你,但出了问题我也第一个找你。”
“感谢屠局信任,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我明白首要任务是破案,会尽快投入战斗。请领导放心。”沈珍珠腰杆笔直,说话铿锵有力:“我会多带领、多学习,一定团结好同志们,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
“你说的话跟当年小顾说的差不多,不过我信得过你。”屠局严肃威严的脸孔上露出一闪而过的笑容,一般来说领导喜欢沉稳实干这类下属,但侦破案件和组织人才异曲同工,必须要多换思维,敢想、敢用,才不会被大浪淘沙。
有时候,就要把锐意进取的人才放在关键地方,有魄力、能担当才能带领队伍走得更远。
沈珍珠不知道跟她崢哥当年像是好事还是不好,但是这一天下来听到领导们提醒她三五次办案要遵守程序这种话,明白她崢哥当队长这几年没少让领导班子操心吧。
随后屠局又跟陆野说了几句话,这是陆野头一次跟屠局面对面,紧张之余又觉得肩膀上的责任大了许多。
当年跟在顾岩崢屁股后面的两个人,已经成为刑侦队挑大梁的人物,看着他们从市局大楼里离开,屠局觉得顾岩崢那小子这些年在刑侦队也不是光气人了。
沈珍珠从市局接受领导训话后,中午和陆野去明星驾校摸了两把方向盘,准备近期考证。
下午回到办公室,沈珍珠眼尖地发现桌面上多了个掌心大小的竹篮,里面放了一把笔芯。
竹篮编织的精巧古朴,挺有意思的。
她觉得新鲜,提起来看了看,问小白:“你买的?”
小白皮笑肉不笑地说:“顾队刚才来过,说是经常过来没地方放,就放在你桌子上了。”
见到顾岩崢放了这么多笔芯在篮子里,想到SAS的工作估计比四队还要繁琐,沈珍珠替她崢哥默哀三秒。
屁股刚坐下,吴忠国拿着报名表说:“市公安运动会需要报名。”
沈珍珠喜欢参加团体活动,拿着报名表看了看,里面有长跑、短跑、跳高、铁饼之类标准比赛,还有独具特色的障碍赛跑、射击比赛。
她犹豫了下选择了障碍赛跑,打算趁机锻炼一下自己的体能。
小白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往三千米上面打了个勾:“那我还是长跑吧,还有一个月时间能抓起来。”
沈珍珠看到赵奇奇选择了跳高、跳远,陆野选择了铁饼和接力,吴忠国则是射击。
大家如此踊跃参赛,让新官上任的沈珍珠非常欣慰。
新一年新气象,大家只要动起来,再怎么也不能比去年差呀。
“珍珠。”门外传来王姐的声音。
沈珍珠站起来见着王姐过来了,笑盈盈地请她进来说:“过年前见着老黄退休了,没见着你,我还纳闷呢。”
“我都在忙别的呢。”王姐从兜里掏出一张请帖递给她说:“五月二号我女儿结婚,我特意给你送请帖来了。知道你是大忙人,提前了两个月,这下不要拒绝我啊。”
“我怎么能拒绝你呢,肯定到。”沈珍珠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案子的话。”
王姐当年在派出所很照顾沈珍珠,沈珍珠爬的再高也不会忘记曾经的感情。
王姐听到沈珍珠这话已经满足了,又说:“其实我也不是光为了这件事过来,想托你帮个忙。”
沈珍珠拍着胸脯说:“你说,只要我能帮的肯定帮。”
王姐说:“你家餐馆有道金汤菌香豆腐,正月里我们一家过去吃过,我女儿一下就爱上了。可是办婚宴的酒店没有这道菜,看看能不能让我们预定一下?其实在你家办味道最好,可是场地小了点,她爸那边朋友多,我也不少。”
“我明白,别说就这一道菜,就算十道菜我都提前给你安排上。”沈珍珠笑眯眯地说。
王姐把女儿嘱咐的事办好了,也松了一口气说:“嫁女儿没别的毛病,就是琐事太多。好在都是女婿那边张罗,我女儿也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件事我要是再办不好,可太没面子了。”
“结婚是件大喜事,我提前恭喜王姐啦。”沈珍珠妥善把请帖放在抽屉里。
王姐站起来说:“那我不打扰你了,我让人提前一天过去拿。到底要多少份,过两天就能告诉你。”
“没问题。”沈珍珠陪着王姐出门,一眨眼四年过去了,王姐眼角多了些细纹,对她却还是温温和和的。
送完王姐回到办公室,吴忠国正在给三个吃货介绍金汤菌香豆腐:“你们都爱吃肉,其实不知道这道豆腐菜里面讲究可多了。金汤得用鸡汤、干香菇、茶树菇和许多配菜小火熬出来的,还加上南瓜,成为富丽堂皇的金色。豆腐是老乡家的卤水豆腐,带着豆香,切成一指宽,慢慢煎出焦酥的壳,泡在金汤里炖上片刻,让金汤的鲜煮到豆腐里,让豆制的香与金汤融合,最后点缀了鸡丝和火腿丝,撒上一把葱花,味道那叫一个扎实醇鲜。”
“六姐的厨艺真是不显山露水啊。”小白吃的多,比赵奇奇和陆野懂的多一点说:“我看好多金汤都是做大菜的,比方佛跳墙、鱼翅,都是用金汤来打底的。”
“哇,六姐威武啊,居然用这样的金汤给咱们炖豆腐。怪不得让人结婚还念念不忘,咱们老百姓吃不起佛跳墙和鱼翅,弄个金汤炖豆腐,也挺有面子的。”赵奇奇吸溜着口水说:“下班我就去点一个尝尝。”
“下班尝?恐怕来不及了。”朴兴成来到办公室门口,捏着一张报案材料说:“锦山殡仪馆有人报案,一位老人死状不正常,怀疑被他杀,希望你们过去看看。”
“锦山殡仪馆?那不是宝吕市的吗?”沈珍珠接过报案材料说:“你们怎么不接?”
朴兴成说:“我手上还有两个案子同时跑,刘局说这个案子给你。不敢接?要是不敢,我——”
沈珍珠直截了当地说:“少来激将法,给老百姓破案有什么敢不敢的。你既然忙,那我接了。反正我也不会推三阻四的,对吧?”
朴兴成:“…你行,完全继承了顾岩崢的衣钵。”
第162章 上一任遗留问题
“谁跟我一起?”队里还按照之前的习惯, 分两组工作。沈珍珠接了这案子,也不能让全员都参与。四队总得留下两个人手。
陆野看了跃跃欲试的小白和赵奇奇一眼说:“让他俩跟你去,这边我跟吴叔守着, 有案子我跟吴叔搭档。”
“行,阿奇哥去车队借车, 我跟小白准备一下。”沈珍珠说:“过去得要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晚上未必能赶回来, 大家把东西带齐。”
“好咧。”小白已经麻溜地往她硕大的书包里塞水和方便面, 还不忘给珍珠姐带上王中王和猫耳朵。
沈珍珠往包里塞了一沓新手套,检查了笔记本和纸,又让小白去问法医科那边谁跟着。问清楚是荣诚诚跟着, 他等下开车过去, 沈珍珠就到楼下等着赵奇奇借车出来。
“难怪荣诚诚要自己开车。”赵奇奇单手拎着一个旧方向盘,举起来哭笑不得地说:“就这一台快报废的车了, 别的全都出车了。”
沈珍珠傻眼了:“能开吗?”
赵奇奇说:“简单,怼上就能开。”
他在部队学过修车技术, 三两下把方向盘装上。
沈珍珠坐在后座直乐:“这可不怕丢车了, 下车直接把方向盘拿走。”
“喂, 安不安全啊?”小白抱着大书包,紧张地说:“一台好车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