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崢五脏六腑实在空得慌,他大步流星地往刑侦大队里走,路过派出所门口望去,沈珍珠已经钻到办公室里乖巧地等待早会了,完全没把小插曲当回事。
顾岩崢笑了笑,进到隔壁刑侦大队,狼吞虎咽了几口,在同僚们的招呼声中,愕然站住脚,捧着菜包子细细看了眼。
松软白胖的菜包子,咬破瞬间溢出笋丁和荠菜的鲜香,香油勾着馋虫,面皮浸透汤汁,咽下去余韵回甘。
这居然只是菜包子?!
同事下属们不知顾岩崢被区区菜包震撼住了,还以为他又有发现,说话声音小了一圈。
隔壁派出所。
“昨天我值班又有人到咱们这里报命案啊。”前辈老黄发着牢骚说:“全身上下血淋淋,隔壁就是刑侦队,找他们去啊,咱们不是他们的门房。”
派出所只有上下两层,刷着打眼的蓝色油漆,还有宽阔的前院,但无大门。与气派的三栋楼环抱的刑侦大队只隔一条细窄巷子。
由于前后错着,蓝色新油漆实在打眼,报案人惊慌失措下,经常会到派出所报命案。
寻常打架斗殴也就算了,命案还是得交给隔壁刑侦大队。
沈珍珠对他的牢骚习以为常。
基层杂事多,通常处理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事,很少接触大案、命案。对于市里经常出风头得表彰的刑侦大队,眼红多过羡慕啦。
沈珍珠对他的话左耳听右耳出,脸上还挂着甜美的笑,认真给辖区街坊们踏实办事。人民公仆嘛,身份立场要清晰呀。
老黄瞧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干得热火朝天,别人扯皮拉筋,她劝得口干舌燥。
老黄借着上厕所的工夫,在办公室外面端着大茶缸细细品尝贵阳毛尖,舒坦地叹口气。
沈珍珠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解决完家庭纠纷,又要给新生孩子做户籍登记,在小夫妻吵架到底用哪个名字上户口时,她终于能偷偷吁口气,靠在靠背上歇一歇了。
女婴被起“招娣”,沈珍珠迟迟不肯落笔:“登记不了,我的字典里没有‘娣’这个字。”
妻子看了她一眼,正在犹豫改成别的,丈夫起身就走:“不起名字以后就没名字!”
妻子也怒了:“你以为非要跟你姓吗?”
俩人眼看着要吵起来,老黄出面硬生生打断吵架的话,让他们离开派出所。
“你别在这里没事找事了,承包鱼塘的那几户还没重新登记户口信息,你过去一趟?”
沈珍珠乐呵呵地说:“这事我知道,马所说了让你带我去。”
第2章 哇怎么不是你们偷人
连城作为海滨城市,在八十年代后期开展第三产业转型,由工业向旅游文化业发展。
被誉为“北方小香港”的连城,刚刚举办完国际服装节。邀请了海内外十八支模特队伍,进行一百多场走秀表演。
城市旅游业飞速发展,旅人交织,带动大街小巷欣欣向荣。
老黄费劲巴拉蹬着三轮车,到了十字路口擦把汗:“我说非要这时候‘送温暖’吗?大热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珍珠坐在三轮车后面美美吃着冰棍,笑盈盈地说:“黄师傅,加把劲儿,马上到鱼塘了。这是咱们辖区最远的地方,难得过来一趟干脆把中秋礼送来嘛,这也是马——”
“行了行了,你别又拿马所压我。回头我骑不动了你得跟我换。”老黄刚才在派出所偷懒,这下成了现世报,苦苦在大太阳下面蹬了三十分钟三轮车,运了四百斤大米和两桶油。
对了,还在后面坐了个小王八蛋。
“加油~加油~”沈珍珠在后面给他加油,掐着小嗓子也不知道是在故意气他还是气他,反正越加油,老黄越闹心。
他一个大老爷们在大马路上也不能这让小姑娘骑三轮他歇着,真是硬挺着一口气骑到鱼塘。
到了地方,颤颤巍巍地从三轮车上下来,坐在人家门槛上要水喝。
沈珍珠身材不高还挺有干巴劲儿,抱着一百斤大米来来回回往贫困户家送,倒是让贫困户家的赵婆婆感激不已。
“又来看我了,真是谢谢你啊。”赵婆婆倒了水没给老黄喝,不管他是不是已经中暑了,先递到沈珍珠面前说:“小姑娘你喝吧,婆婆给你洗过水舀,你别嫌弃婆婆。”
“赵婆婆你别说这种话,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沈珍珠接过水舀,喝着赵婆婆从水井里打来的甘甜地下水。
赵婆婆家只有她和一个五岁女孩,是辖区重点帮扶对象。她们没有劳动能力,力所能及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比那些懒汉等着政府救助的好多了,明明有劳动能力,家徒四壁还脏兮兮,听说还有懒汉提出要女公安给他们当媳妇的。
呸,臭不要脸。
沈珍珠喝够了才恍然想起来老黄没喝,自己跑过去压着水井,涮了涮舀子装给他送过去。
老黄实在说不出话,喝了几口天然冰凉的井水,扯着衣领给自己扇了扇风。
“啊啊啊——奶奶,那边死人了!”跟奶奶相依为命的芬芬跑过来,她抱着赵婆婆的大腿说:“奶奶,婶子死了,大肚子的婶子跳塘死了!”
“什么?”赵婆婆差点没站住,她扶着门框问:“你说真的假的?”
“呜呜奶奶,我亲眼看到婶婶被捞起来,你快过去,让婶婶活过来吧。”赵婆婆和芬芬与隔壁鱼塘承包户家仅有一条土路相隔,在院子里可以听到不远的鱼塘那边吵吵嚷嚷,还聚集着很多人。
她们一老一小时常受到那人照顾,赵婆婆二话不说就往小卖部去:“不行,得报警,报警。”
赵婆婆忘记沈珍珠也是“警”,不过出命案也确实轮不到小片警管。
“我过去看看。”沈珍珠拔腿往现场跑。
这年头大家不注意保护现场,要是被破坏可就不好了。
老黄想要起来,腿脚无力差点坐地上:“诶诶,你记住你就是个小片警,命案跟你没关系,你问清楚情况赶紧回来咱们通知隔壁刑侦队啊。”
沈珍珠跑得飞快,老黄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跟芬芬说的一样,鱼塘的小路上聚集着不少人,沈珍珠穿着橄榄绿制服过去,让大家自觉让开一条道。
沈珍珠见到灰败脸孔的孕妇躺倒在地,浑身湿漉漉地也不知道还有没气息。孕肚高耸,下-身出现血迹。
被打捞起的孕妇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灰白,她的口鼻周围堵塞着大量细腻泡沫,全身最突出的特征应该是她圆滚滚的、紧绷的腹部。
腹部大小与生前无异,但内部生命已与母亲一同消逝。整个场面寂静无声,只有水从衣服和头发上滴落的声音,形成一种生命骤然停止于最旺盛阶段的、令人窒息的静默画面。
忽然芬芬痛哭起来,顿时孕妇的亲大哥大嫂和婆家人也开始彼伏的哭声。
“你们抢救过了没有?做没做人工呼吸?”
“什么呼吸?”
沈珍珠明知道她已经死亡,还是希望有一丝奇迹发生。
她伸手按住孕妇胸口,不再浪费时间,按照上辈子学习的急救知识,垫起脖颈后开始按压和帮助呼吸。
“喂喂,你干什么呢?”孕妇丈夫叫牛鑫,红着双眼想要让沈珍珠起来。
沈珍珠反手打掉他的手:“不要干扰我!”
牛鑫哽咽地说:“谢谢你,可是、可是她真的死了呜呜呜。为什么这种惨事发生在我身上,媳妇和孩子一起没了,还不如让我去死了。”
如此悲痛的呼喊,让周围聚集的钓鱼佬和避暑游玩的人们也红了眼眶。
“谁都不许动我媳妇,我的媳妇、我的孩子啊呜呜呜。”牛鑫掰着沈珍珠的肩膀强迫她起来。
沈珍珠站在孕妇面前,晃悠了一下身体,额头剧痛差点滑倒在鱼塘里。
孕妇的亲哥哥本来过来看望妹妹,没想到阴差阳错见到婆家人打捞妹妹的场面。
他慌忙扶着沈珍珠,悲痛万分地说:“小心…哎,谢谢你帮婷婷急救…我、我真想不明白好端端她为什么要自杀啊。”
外形黑胖的牛鑫哽咽地说:“是我,我不该跟婷婷吵架,让她一气之下跳了进去。”
“她有了你的孩子,你还跟她吵架?!”婷婷大哥愤怒地揪住牛鑫衣领,一拳头过去将他打倒在地。
此时牛婆婆冲了出来,怒骂道:“你还好意思打我儿子,是你妹子不要脸,知道怀了别人的孩子,知道没脸见人才投河自尽的!”
婷婷大哥站在原地惊呆了:“你再说一遍?”
牛鑫从地上爬起来,悲痛地说:“这件事是真的,有人看到前几个月她跟收鱼的汉子拉拉扯扯。我就因为这件事跟她吵架。”
牛婆婆站在婷婷尸体旁破口大骂:“我儿子当时就不在家!她肚子是野种,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婷婷大嫂本来还抱着婷婷在痛哭,闻言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说:“婷婷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清楚,别想着人死了就往她身上泼脏水!人到底是自己跳进去的还是被你们婆家人害死的还不一定呢?!”
“胡说,她就是没脸见人才跳塘死的。”牛婆婆身边的一个女子也嚷嚷道:“谁不知道那几个月我哥不在家,她偷人偷得人尽皆知!”
婷婷大哥简直要被气死了,他见到站在妹妹尸体旁边一动不动的沈珍珠,推了她一把说:“公安同志,你可不能让他们血口喷人啊!人都死了,一点好名声还没有吗?”
沈珍珠忽然大口大口的呼吸,仿佛刚才在窒息之中。
这样的动作将婷婷大哥吓一跳。
牛鑫见沈珍珠脸发白,冷笑着说:“看她吓坏的样子,就是个派出所小片警你们还以为她能给你撑腰?”
“我奶奶已经让人报警去了,公安叔叔们马上就过来。”芬芬从围观的人群里挤进来,指着牛鑫的鼻子说:“不许你这样说珍珠姐姐,也不许你说我婶婶!”
牛鑫妹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偷人’。”
沈珍珠捂着剧痛如炸裂的额头,惊愕地看了看牛鑫妹妹,又看了看鼻孔冲天的牛鑫,说了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为什么不是你们俩偷人呢?”
牛鑫顿时恼羞成怒:“什么?!你什么意思?!那是我亲妹妹!”
亲哥和亲妹妹偷情?
围观群众们顿时炸锅,其中不乏大老远到鱼塘钓鱼的熟客们。
有人指着她说:“我说片警同志,他们俩人是亲兄妹,可不能乱说话啊?”
沈珍珠揉了揉发疼的脑门,如果是别的情况她能乱说,可她刚才忽然“看见了”婷婷死前“时间回溯”——
第3章 一家黑心肝
孟婷已经三天没见到牛鑫回来了。
牛鑫经营着菜市场一个卖鱼摊位,时常也给路边小餐馆老板们供应草鱼。
自从自己怀孕以后,牛鑫表现得很奇怪,不再让她去菜市场帮忙卖鱼不说,还让她自己在家里待着,说是看鱼塘,每天跟坐牢也差不多。
牛鑫的妹妹牛兰兰年过三十还没出嫁,这位姑子姐对她似乎有天生的敌意,性格泼辣出口成脏,在她被迫离开摊位后,更是跟牛鑫进进出出。
前天孟婷想给牛鑫送饭,牛鑫自从去年底走亲戚一个月回来以后,对她冷漠至极,这几天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他对怀孕的她毫不关心。
牛鑫又承包了一个市场摊位,孟婷还没去过。
她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艰难坐公交车来到菜市场。她到了摊位前没看到牛鑫和牛兰兰,她便跟对面打听:“师傅,这家卖草鱼的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