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走到二套一的房间。
陆小宝正在对尸体进行初检,见沈珍珠走到门口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头说:“死者伍大海,今年四十五岁,私人家电维修厂工人。心脏前区被刺,一处锐利伤约1~2厘米,创缘整齐、无表皮擦伤,死者面色及口唇黏膜呈现出明显苍白,双手保持捂住创口的姿势,初步判定属于锐器刺伤心脏导致心脏劈裂急性大出血死亡。”
“有尸斑。”沈珍珠靠近观察。
主卧床上大范围血泊已经凝固,颜色从暗红色,表面变得粘稠形成一层薄膜,衣服周围喷溅血迹颜色也明显变暗。
房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开始混合一种淡而甜腻的腐败初始味道,夹着血液的酸味。
沈珍珠观察房间窗户,紧闭完好。
陆小宝说:“沈科长好眼力,由于大量失血,尸斑非常浅淡很难注意到。尸体未受压的四肢后侧尸斑呈现淡红色,用手指按压已经完全固定,颜色也不会消除。”
沈珍珠推测说:“早期尸斑会暂时消退,固定住是血液里的血红蛋白已经分解并深入血管周围组织里了。”
“我也是这样判断的。”陆小宝很高兴能跟沈珍珠共事,他对这具尸体初检的无比认真:“尸僵已发展至全身,关节难以弯曲。根据尸僵、尸斑和外貌、创口,我判定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零点到四点之间。”
沈珍珠低头看着死者男性的表情,惊愕与恐惧是他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印象。他眼球开始软化,心脏创口血液完全凝固可以见到凝血块堵塞在创道内。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报案人过来一下。”沈珍珠跟陆小宝点点头,走到客厅里。
站在门口的伍艳和母亲连忙说:“是我们先发现的,每天早上八点我们都要过来吃早饭,当时就发现不对了。”
沈珍珠质疑道:“八点发现不对,你们报警时间是在九点,其中一小时你们做什么了?”
伍艳往沙发上披头散发的袁娟那边扫一眼,讪讪地说:“就问是不是她杀的。”
陆野双臂交叉站在客厅里,放低声音说:“是在‘问’还是在‘逼问’?”
“你们公安怎么这样啊?我们把凶手抓到了你们还指责我们?吃皇粮是这样吃的吗?是不是看到狐狸精走不动路,开始维护了?”
“注意你的言辞,你那么厉害你怎么不直接把人枪毙了?”吴忠国在对面录目击者口供,被他们一群人七嘴八舌搅和的要命,单独叫了人到楼梯平台上说话。
“大家消消气,都别吵。”街道大姐从对面门里挤出来,指着楼下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住在这栋楼里的邻居,我就住在他们家楼下,昨天晚上还听到他们两口子吵架,那叫打的不可开交啊。袁娟对继女不好,我们都知道——”
“是女孩亲口跟你们说后妈虐待她吗?”沈珍珠忽然问。
街道大姐提了提红袖章,咽了口吐沫说:“倒没有。”
“你身为街道干部,说话得有依据。”沈珍珠深深看她一眼,见到陆野还在屋里跟陆小宝说话,她过去问:“陈俊生呢?”
陆野正在研究尸体,想尝试着像沈珍珠那样分析。他头也不回地说:“让阿奇带他停车去了,省得见着眼烦。”
沈珍珠对此表示认同。
她进到对面屋里,掏出笔记本一个接一个到房间里交谈,几乎所有人都咬定是袁娟杀的人。
“妞妞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后妈过来结婚两年,妞妞瘦的跟小白菜似的,她亲妈死了,谁知道能遇到这样的后妈。逢年过节没有新衣服,平时也没有零用钱,在学校住读时常饿肚子。伍大海是个大好人,他老帮我们邻居的忙,有眼无珠娶了她。”
“妞妞肯定怕两个大人继续吵架才不愿意报警,不过他爸就算知道也未必管得住袁娟。那女的就是个狐狸精,结婚以后还不老实,在发廊里上班,经常跟男人眉来眼去。”
“她常年虐待妞妞,伍大海经常跟她吵架,整栋楼都能听到啊。”其中一位大爷坐在床沿上,看着沈珍珠正在记口供,想了想说:“伍大海都要成为武大郎了,他是什么人?谁见都说他心善啊。那女的是个干发廊的,发廊能有好女人?给男的——”
“行了,就问到这里。”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走了出去。
她来到袁娟身边坐下,细细观察了袁娟一番,袁娟自始至终没再抬头说话。
趁着片刻空隙,沈珍珠有几分钟时间可以仔细回忆刚刚看到的天眼回溯——
第114章 目击者与自首
从家电维修厂的私人老板那下班, 今天又晚了一小时,伍大海没有怨言。
“二叔,您下班了?买这么多菜我帮您提。”伍大海穿着工人服, 一手拎着维修包,一手帮邻居拿着菜。
一路从宿舍看大门的, 到23号楼,路上遇到不少跟他打招呼的。
“大海啊, 我家破电风扇又坏了, 得麻烦你了。”
“姨,等晚上吃完饭我上你家修去。”
“大海,你来的正好, 那收音机的电线你弄到没?”
“给你换好了, 拿去试试,不好使再给我。”
……
伍大海下班回到家, 兜里多了两颗鸡蛋和一包香烟。他虽然穿着深蓝色工人服,却斯文友好, 是铁机厂宿舍一等一的好男人。
今天新单位给车间工人发了五斤绿豆、二斤红豆、二斤蚕豆作酷暑补贴, 他上到五楼先走到左边敲响门, 将发的福利全都递给伍艳:“给姐夫煮点绿豆汤,每天在外面蹬三轮容易中暑,剩下的给孩子吃。这是二十元奖金,你给妈拿着零花。”
伍艳习以为常地收下东西和钱,跟伍大海努努嘴说:“我跟妈要出去打麻将,不过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吃,别跟她打架了,楼下的要去报警了。”
“知道,她不找事我肯定不找事。”伍大海送完东西, 不等敲响自家房门,房门已经推开一条缝。
袁娟看到伍艳提着东西,横了自己一眼后重重关上门。她温顺地接过伍大海的维修包放在鞋架上,帮他换下外套挂在门后,先给他递了杯凉薏米水,又弯下腰把拖鞋给他换上。
在此期间,伍大海慢慢喝着昂贵的薏米水,一边伸脚让二婚妻子给他换鞋。
他对于把福利都送到对门一点解释也没有,回到家坐到沙发上,接过伍艳送来的水果,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吃饭。
伍艳先把家中唯一一台电风扇对着伍大海吹,她在家穿得很朴素,很有年代感的大花长睡裙和绿色老旧塑料拖鞋。来到厨房,炒了两个家常菜,频频擦拭下巴上的汗水。
外面传来开门声,伍雪也就是妞妞从住读学校回来拿换洗衣服。
她对沙发上享受的父亲视而不见,往厨房看了眼就抱着脏衣服往厕所去。
伍大海从铁机厂下岗后,托邻居们的福找到一份家电维修的工作。因此家里家电齐全,虽然不知道几手的。
伍雪拧着洗衣机,熟练地把自己衣服,还有水盆里后妈的衣服放到里面,接着听到后妈在外面喊:“吃饭了。”
伍雪洗干净手,坐到饭桌边。
每当一家人一起吃饭时,她和袁娟都很紧张伍大海的一举一动。
伍大海头一个拿起筷子夹了口油淋茄子,又吃了口饭。
袁娟默默抓着围裙,还没松下一口气,伍大海又往土豆丝上夹。
“咸了。”伍大海说着放下筷子,起身往门口去。桌边的袁娟浑身发抖,伍大海拿来皮带,一把薅住袁娟头发将她往主卧拖拽。
主卧里很快传来皮带抽打的声音,也许今天在外面受气了,打得格外久,皮带应该抽断了,又拿起椅子叮叮当当地往袁娟身上砸。
伍雪放下筷子跑到卧室门口听了几分钟,轻手轻脚回到饭桌上端起碗。
好一会儿,伍大海出来了,到厕所洗把脸来到饭桌上,继续端起饭碗斯文地吃饭。
“今天米饭煮的还过得去。”伍大海给伍雪夹一筷子菜,像是在讨论天气:“你表现的也不错,要是出去喊人,我就杀了她。”
伍雪闷头吃饭,卧室里传来袁娟起来的声响。她把换下的衣服放到厕所里,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拿出活血化瘀的药往脖颈和身上各处擦了点。
擦完药,袁娟一瘸一拐地回到饭桌上,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厂里老刘他媳妇要上你那烫个头发,给优惠点。”伍大海说。
“知道了。”袁娟说。
她还手也打不过,从抗拒到麻木。
伍大海头一个吃完饭,没回自己房间,走到妞妞房间拉开衣柜门,把里面她的旧衣服和私人物品掏出来看了看。
妞妞站在房门口冷漠地望着他。
伍大海看到妞妞新买的胸-罩,语气含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你也长大了。最近没跟男同学走太近吧?”
“没有。”妞妞说:“生活费。”
伍大海又问:“有没有男同学喜欢你?”
“没有。”妞妞说:“生活费。”
伍大海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大团结,骂道:“跟你死妈一样,都是找我讨债的。”
妞妞接过钱扭头就走,这样的态度激怒伍大海,他一把拉着妞妞摔在地上拳打脚踢。
看到袁娟端着碗碟在不远处看着,伍大海指着袁娟说:“你要敢过来帮,她就死。”
袁娟终于开口:“她考上二中快班了,暑期班是新老师补课,见到伤又要报警。”
伍大海停住踢踹的脚,把额前的刘海整理了下说:“补什么?”
袁娟说:“英语。”
伍大海说:“从小是她妈的两面派,长大了就是汉-奸。”
话虽这样说,伍大海还是停住手。招呼袁娟过来:“这个月钱呢?”
袁娟掏出发的工资递给伍大海,伍大海数了数:“怎么差五块?”说着,不分青红皂白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袁娟脑袋撞到墙上,站稳后鼻子流出鼻血。她用手背擦了擦说:“身上太痛,买了药,又买了卫生巾。”
“我说过这个家里每一分钱都是我的。”伍大海指了指袁娟,又指了指伍雪说:“女人也要绝对服从我。你们两个任何人报警,对方都要死。”
伍大海的话让袁娟和伍雪油生出不好的感觉。特别是在上半年知道伍雪来了例假以后,伍大海对她们的殴打虐待更加疯狂。
袁娟说:“妞妞,你要迟到了。”
“我去学校。”伍雪提着换洗衣服,到厨房拿了饭盒从让人窒息的家中出来。
“轮到你说话了吗?今天得好好收拾你。”关上门的瞬间,伍大海揪着袁娟往沙发上摔,抽打的声音根本遮不住。
对门姑姑家的哥哥开着门打着游戏机,手边有电风扇和绿豆汤,还买了瓶汽水。
他侧头看了伍雪一眼,嗤笑着说:“杂种。”
伍雪熟视无睹,走下楼梯遇到楼下大娘问:“你爸妈又打架了?”
伍雪说:“没打架,我去学校了。”
大娘从兜里掏出两元钱要塞给她:“你后娘是个黑心肠,拿去买王中王吃。”
伍雪从她身边走过,没接钱。
“嗐,这孩子都让她后娘害了。”
…
伍大海的暴-力行为持续到黑夜,因为袁娟要做晚饭给全家吃,他不能再打了。
婆婆、姑姐一家当座上宾,袁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吃饭,他们对她身上的伤熟视无睹,耳朵里还有他们对她的辱骂声。
“后妈”两字带有天生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