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服气要挣扎的方程凯动作怔愣了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侵袭而来。他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颤抖的声音泄露。他垂下头掩藏住怨毒的眼神, 眼泪挤一挤轻松地落下。
在外人看来,十多岁的少年被四五个彪形大汉围捕,仿佛广阔田野里无助的羚羊,面对狮群瑟瑟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一定、一定是误会。”头脑飞快运转,他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不可能让公安找到线索。而他还有一个替死鬼在前面冲锋陷阵,而且他才十五岁,绝不可能被绳之以法的年龄。
他沉默哭泣着,躯体与灵魂分裂成两个世界。
“该不会抓错人了吧?”
“这么好的孩子会不会被坏孩子陷害了?不是要收养吗?难道是家庭另外的孩子作弄他?”
“这孩子刚刚那么懂事,现在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不过也说不好,我看新闻上有的14岁都能杀人了,现在的孩子比咱们成熟的早,我们还是相信公安吧。”
“也是,这么兴师动众地抓他,说不准真犯了大错。”
围观群众无法得知方程凯罪恶的内心碎片,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看着他被逮上警车。
方程凯法定监护人去世,按照临时监护原则,沈珍珠联系二中领导过来配合工作。
“这小子根本不交代,死咬着纵火的是叶胜文,他什么也不知道。”周传喜和陆野进行了第一轮审问,出来透口气跟吴忠国说。
吴忠国取下耳朵上别着的香烟扬扬下巴,旁边的郭大业欲言又止忍住了,跟着他们看过去。
沈珍珠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是审讯室,前面是会谈室。她堵着要去找顾岩崢说情的张校长等人,就是不让他们没事找事。
“方程凯品学兼优,在学校里连年是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成绩好的不像话,别说给咱们学校,就是给区教委和市教委都挣得不少荣誉回来。你要说后排的那些同学犯错误我能理解,你要说他杀人放火,那绝对不可能。”
“沈科长,您大名鼎鼎的一等功英雄,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私下处理,何必大庭广众之下把方程凯同学抓到刑侦队呢,以后他还怎么见人啊。”
“方程凯同学家中遭遇变故,但他迎难而上愿意继续参加奥赛挑战自我,赢得荣誉。这样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你看咱们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对对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同事要是不方便收养他,我们学校愿意资助他学习和生活的所有费用,区教委领导也愿意给予优厚政策。要是可以用金钱来补偿,我们学校也可以替他给予一定的补偿金额,您看怎么样?”
沈珍珠掐着腰站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不怎么样。”
方程凯班主任胡老师急得面红耳赤,他又要拿方程凯的成绩说事,却听沈珍珠说:“方程凯涉嫌故意杀害父母骗保、纵火危害公共安全致使7人死亡多人受伤。
并且在火灾过程中,他用自行车堵住竞争对手孙菲菲的家门,使得孙菲菲无法及时逃离火灾现场,全身大面积烧伤!另外涉及威胁恐吓胡星蕊同学,让她被迫转学。其他的事件我们还在调查之中,这样的学生你们还觉得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孙菲菲也是他干的?”张校长和胡老师等人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几个人风风火火赶过来,还以为跟学校里小打小闹的情况差不多,最多给受害者补偿点钱财。
胡老师脸无血色地说:“不、不可能,他成天在我眼皮子下面,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张校长了解过福安里纵火案,他皱着眉头说:“纵火案不是已经抓到人了吗?是他舅舅放的火,跟方程凯没关系。”
沈珍珠递给他们一份搜索复印件,照片显示的是方程凯常年使用的电脑,上面的搜索内容让学校的领导们胆寒。
“他想要攒够留学资金,在骗保不成后,又把视线放在我的同事吴忠国身上,希望得到他的抚恤金。我请问你们,抚恤金应该怎么能得到呢?”
张校长一腔苦心被方程凯伤害的彻底,他想到学校计划用方程凯的奖项招揽更多优秀的学生,一名奥赛大奖获得者远比普通学生有价值的多。
在学校,学习成绩等于品行,在张校长嘴里,艰难地说:“他才十五岁,他还是个孩子,应该有美好的未来。这样的好苗子,真的是千里挑一、不,应该是万里挑一!”
沈珍珠缓缓地说:“张校长,我看跟你一车过来的还有位女孩,应该是你的女儿吧?我想问问你,你的家庭愿意接纳方程凯吗?”
张校长一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女儿不方便领养男孩。”
沈珍珠笑了笑说:“你女儿看起来成绩也不错,应该不输于孙菲菲和胡星蕊,我想你以后一定愿意你女儿跟方程凯做同学、做竞争对手、做同事甚至是做丈夫吧?现在你在公安局,所说的一切都能成为证据。”
张校长惊慌失措,疯狂摆手说:“不、不行!孙菲菲和胡星蕊的事不能落在我女儿身上,不能让方程凯接近她,绝对不可以!”
沈珍珠又说:“这个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对学校也好、对你个人也好都有很大的助力,不是愿意给他支付学习生活的全部费用,好好培养他吗?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位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就会成熟的让人找不到犯罪破绽。你说呢?”
张校长大口大口呼吸,他靠在墙上面前摊开萧红岩等人的死状照片,还有孙菲菲的全身性烧伤照片等等。
沈珍珠对胡老师等人招招手,让尽可能减少存在感的二中领导们过来跟张校长一起“欣赏”方程凯的杰作。
“我、我们学校一定会配合贵局工作。”张校长低声说:“抱歉沈科长,刚才是我说错话,请务必严惩方程凯!”
“那边怎么样?”吴忠国见沈珍珠回来,满是不爽:“学校态度不好?”
沈珍珠幽幽叹口气说:“什么时候国内教育制度能把品行和成绩不划上等号啊。”
赵奇奇快步走进来,愁眉苦脸地说:“珍珠姐,叶胜文不翻供,还是咬死是自己放火。认罪口供和证据相悖,咱们怎么办?”
沈珍珠屁股刚坐下又起来问:“崢哥呢?”
赵奇奇说:“在叶胜文那儿。”
沈珍珠跟吴忠国交代了几句,起来说:“我过去找他。”
出门沈珍珠遇到朴兴成,朴兴成故意抬手看看根本没戴的手表说:“行啊沈副队,给你48小时,你24小时就把人抓过来了。”
沈珍珠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时间,抿唇说:“朴队放心,很快就能撬开叶胜文的嘴。”
沈珍珠拿起文件袋,风风火火地去找顾岩崢,走到门口指指吴忠国。
吴忠国了然地说:“放心,我会安排好的。绝不会让这小子逃出五指山。”
方程凯坐在审讯室里,炙热的灯泡温度让他鼻尖出了虚汗,他不慌不忙地面对审讯他的吴忠国。
“爸爸,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大言不惭地说:“我比小川优秀得多,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爸爸,你不会后悔收养我。”
吴忠国审视着他的一言一行。
从前靠经验破案,依照证据抓人,并不觉得犯罪心理是多重要的玩意,还跟别人开过玩笑,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现在看来这样的观念的确落伍了。
犯罪分子手段和伪装不断迭代进化中,稍不留神便会以另外的形态蓄势在身边,随时准备咬穿无辜受害者的咽喉。
即便手铐脚铐俱备,面对着经验丰富的刑警们,方程凯依旧保持着强大的心态与无辜的形态,大大出乎了吴忠国的意料。
“你到现在还不认罪。”吴忠国并没继续将他当做未成年少年,而是一位狡诈的成熟犯罪者对待。
方程凯哽咽哭泣着,光从外表看很让人怜悯。可审讯室里的吴忠国和陆野,还有外面观察的其他干员们手里都有他的犯罪记录,铁石心肠地对待这位凶犯。
陆野把找到的证据一一摆在方程凯眼前:“你看清楚再说话,别把我们当成学校的老师糊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吴忠国起来打开门透气,仿佛受不了凝重的气氛。门口闪过一个影子,并没被专注看证据的方程凯发觉。
坐在这里两个多小时,方程凯从吴忠国等人的提问能猜到纵火案查到自己身上,这次面前摆放着萧红岩的解剖报告和他购买药物的私人诊所大夫给出的口供。
方程凯哭着哭着忽然用手擦了眼泪鼻涕,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直以为国内公安都是酒囊饭袋,包括你在内,吴忠国。”方程凯一改刚才的可怜样儿,眼神里迸发出狠毒的精光。
沈珍珠从外面闪身进来,掩住审讯室的门留出一道缝隙,她给吴忠国和陆野端了两杯热水,接过陆野手里的审讯记录本。
“你不光把公安想成酒囊饭袋,还把消防队想成酒囊饭袋。要不是他们打得你措手不及,你早就拿着保险金躺在床上数你父母的买命钱了。”
“沈、珍、珠。”方程凯歪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咯吱咯吱磨着牙:“你到底要坏我多少好事?要不是你,我早就改姓吴了!”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赶紧招供。”沈珍珠坐没坐相地往后靠,伸了个懒腰说:“给大人添了太多麻烦,我都要困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方程凯见她态度懒散,毫不重视自己,低声说:“我舅舅已经招供了,人都是他杀了,跟我完全没关系。”
沈珍珠抿口热水,单手搭在椅背上侧着身体面对方程凯,她笑盈盈地说:“你求你舅舅给你顶罪,是不是没想过他会翻供?”
方程凯沉下脸说:“你什么意思?”
沈珍珠嘲讽的笑意刺痛方程凯的眼睛,她缓缓地说:“你用零花钱请舅舅吃火锅,特意让萧红岩指使他下楼买酒精对不对?”
方程凯心里咯噔一下,烦躁抖动的腿停了下来,他身体向前倾,嗤笑着说:“开始诈我了?你们公安破案都要靠诈未成年认罪的吗?”
沈珍珠把笔录本推给吴忠国,学着方程凯的样子也向前倾着身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叶胜文那么傻,会真的给你顶罪吗?你跪地膝行抱着他的腿,哭喊着自己还小,希望他帮你顶罪的时候,没看见他其实根本没想给你顶罪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方程凯眼睛瞪大,高昂着下巴斜视着沈珍珠,有种既警惕又怀疑的表情。
沈珍珠哈哈笑道:“他一个在牢里十来年出来的抢劫犯,你真以为他会为了毛头小子再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你知不知道,你指使他到走廊上喊其他邻居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走?”
方程凯仿佛被迎头泼了冷水,他眼睛死死瞪着沈珍珠努力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她说的内容只有他跟叶胜文两个人知道,难道叶胜文真招了?
不可能啊,叶胜文口口声声还指望自己给他养老!
沈珍珠却不给他思考时间,从兜里掏出铜制打火机扔到桌子上说:“这是你一直要找的吧?上面有你的指纹,保存的很完好。我得感谢叶胜文及时把打火机交给我,不然我们也不会马上把目标锁定在你身上!”
“不可能!!叶胜文这个废物还等着我给他养老,他绝对不会出卖我!”
沈珍珠快速说:“那你捂死你妈萧红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俩是亲姐弟?叶胜文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才对你百依百顺。你前脚在屋里把萧红岩捂死,后脚叶胜文就拿着打火机离开现场,那时候他已经想要背叛你了!”
“我捂死萧红岩又怎么样?!”方程凯脱口而出。
承认了!沈珍珠心中一松,余光看到门边影子晃动。
“别人都在课间学习,我挨个垃圾桶翻。晚上别人都睡觉了,她跟我爸带我去垃圾场捡瓶子和纸壳。凌晨就去农贸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沈珍珠,我是有光明未来的人。萧红岩算什么东西?
她曾经是个老师,后来辞职没了工作,不愿意摆摊挣钱,觉得没面子,却愿意偷偷摸摸捡垃圾,连我竞赛资格都能让她变卖成钱,我问你,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吗?”
想到父母刻薄的嘴脸,让方程凯情绪激动,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说:“她骂我是拖油瓶,不能让她跟我爸离婚。还说我毁了她。我还需要毁了她吗?她和我爸没日没夜的侮辱践踏我的人格、消磨我的尊严、束缚我的理想。我想飞得高一点有错吗?他们要是不死,他们会一辈子毁灭我!他们都对不起我,我要杀了所有人远走高飞!”
沈珍珠静静听他说完,淡淡地说:“他们死了,你也得不到解脱。你用湿毛巾亲手捂死她的时候,你的人生就被你亲手毁灭了。”
方程凯很厌恶提到萧红岩,他嘶吼着辱骂:“是她该死!她算什么东西?徒有其表的老师,尖酸刻薄的垃圾!我不光要捂死她,我还要挫骨扬灰,我让她永远无后人祭拜,让她没有下辈子!她、她——”
“真、真的是你杀了她?!”叶胜文被赵奇奇托着胳膊肘架住瘫软的身体,所有的力量在听到方程凯的叫嚣后被抽空。
“舅舅?”
方程凯脸色难看的要命,他使劲拍打着扶手嘶声力竭地喊道:“你过来做什么?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废物!!”
叶胜文闭上眼睛,常年劳役让他比同龄人更加年老沧桑。因为酗酒麻醉自己,肉眼泡和下眼袋都浮肿,身上有股难闻的烟酒臭气。
他抹了把眼角泪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嘴,拼命呼吸几口,看向方程凯:“小凯,你跟舅舅说刚才都是气话。舅舅没有背叛你,你也没杀你妈。你犯过错误,但你知道错了对不对?”
“不对。”
方程凯的声音打破叶胜文最后的期望,他浑然无视叶胜文眼神里的乞求,冷漠地说:“我没做错任何事。”
“你!你!”叶胜文失力地往后靠,赵奇奇手疾眼快地拖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叶胜文后脑贴着墙注视着审讯室的左上角,神情恍惚,嘴里喃喃地说:“姐,错了啊,当初是咱们都错了啊。”
“出狱以后你改名换姓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利用价值,快四十岁了,我真挺为你悲哀。我要是能活到你这把岁数,早就呼风唤雨了。”
方程凯流露出恶毒的笑意,继续往叶胜文这位“背叛者”身上刺刀:“你跟我妈感情再好又怎么样?她临死前你就在外面却救不了她,她就跟一条濒死的鱼,挠我、咬我,再怎么挣扎最后还不是被我一把火烧成碳。”
叶胜文低声说:“那火不是我放的。”
方程凯哈哈大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知道那个味儿吗?你最爱吃的烤鸟肉也是那个味——”
“注意你的言辞!”沈珍珠阻止他继续刺激叶胜文:“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移交给法官作为定罪的证据!”
“能定什么罪?”方程凯一扫委屈可怜的人设,扭曲疯癫地哈哈大笑:“你当刑警的不知道未成年人在16岁以下犯罪,都会以矫正为主,减轻处罚吗?我就算杀了我爸妈,烧死了其他人又怎么样?我堵孙菲菲、我威胁胡星蕊,我都承认了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