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忍俊不禁地说:“好的奶奶,我记住了。”
吴奶奶捏着眼镜腿又把视线落在顾岩崢身上,他已经穿好皮鞋站在门口等着慢吞吞的沈珍珠出门,察觉到老人家的视线想要撤退,却被先一步抓住手腕:“好猛的脉搏,身体一定棒棒的。小伙子,你有对象没有哇?”
吴忠国不想提前退休,赶紧走过来掰着吴奶奶的肩膀说:“《编辑部的故事》重播了,你是不是要看啊?”
吴奶奶不想看,挨不住儿子力气比她大,硬生生被推到沙发上摁着肩膀坐下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着:“我又没说给他介绍对象,他这样如狼似虎的体格,谁家小姑娘能受得了他啊。”
“妈,你不会成语就别乱说!”李英一张老脸羞了起来,过来往老人家嘴里塞了口红糖糕说:“慢点嚼啊。”
崢哥如狼似虎呀,以后崢嫂有幸福咯。
沈珍珠想乐不敢乐,大板牙咬着下嘴唇憋得不行,谁让她崢哥就在门口当门神呢。
她死死抿着嘴,脸蛋涨的通红,抬头看到顾岩崢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撑着胳膊不从门口让路,看起来连笑话他也犯法。
沈珍珠捂着嘴巴弯下腰,敏捷地从他手臂下面钻了出去,连跑带跳冲到外面与陆野他们笑的一团糟,俏皮的嗓音还学着吴奶奶的话“好猛的脉搏,如狼似虎哇”,“崢哥如狼似虎哇哈哈哈”。
顾岩崢默默走在后面,脸有点烫,好在小麦皮肤不显色彩,让他保持着八风不动的风格。
这才短短两年功夫。
顾岩崢心想,在四队说一不二的自己什么时候能被大家堂而皇之地笑话了?
仔细想了想,这些都是在沈珍珠进到四队以后发生的事情。
从前大家跟他上下属关系明确,不知不觉之间经常一起吃饭加班,还互相帮助家中事情,已经成为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罪魁祸首”还知道守在切诺基副驾驶旁边,撑着车门,另外一只手捂着肚皮乐得前仰后合,完全失去“沈科长”的形象管理。
顾岩崢无动于衷地走过去,坐到车里,在沈珍珠没看到地方轻轻磨了磨牙。
切诺基缓缓离开,沈珍珠往后面看了一眼,越过送行的吴忠国和李英,在院子里懒洋洋挥手的小川和在厨房里洗碗的小凯成为鲜明对比。
原本的好朋友,从此境地天差地别。
“这是区教委办公室赵副主任,这是省竞赛委员会胥老师和李老师。”
六中校长梁志坚来到常安嘉苑看望优秀学生小凯,跟小凯介绍了诸位领导和老师,拉着小凯的手深切问候了许多话语。
吴爷爷和吴奶奶见到有领导上家里来看望小凯,把客厅沙发让出来,老两口坐在餐厅那边远远看着。
李英跟他们小声说:“他们知道小凯的遭遇特意过来慰问情况。”
吴奶奶感叹道:“还是好人多啊。”
吴爷爷走到一旁拿起报纸假装看,眼睛不住地往那边看。
“你是咱们区年纪最小的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考虑到你去年编程和算法能力,竞赛组委会答应网开一面,今年让你免初试第一轮竞赛。”
梁校长欣慰地看着六中初中部的人才,仿佛看到他被免试进入清北大学,成为国家级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为学校挣得大把荣誉。
小凯在众人的关爱中痛哭流涕,大家一致地没有提起纵火的舅舅,而是深切地问候他,还给小凯送来全校师生捐赠的捐款和衣物。
吴爷爷和吴奶奶老听吴忠国说小凯成绩好,见到教委领导和校长亲自登门才有了深刻体会。
吴爷爷看到在一旁擦拭足球的小川,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你就知道踢球,人家就要为校争光去了?”
小川专心擦球:“球踢的好一样可以为校争光,你不知道男足多拉胯,等到我进省队——”
“就别做这个梦了,等你像我这么大就知道指望男足,还不如指望你考清北来得希望大。”吴爷爷打断他的话,报纸放下见到领导们要走,起身相送。
“感谢两位老同志愿意收留这孩子,他聪明懂事团结同学,一向是我们学校师生们学习的榜样。知道他还在火海里救了另外的同学,回头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给他奖励。”
梁校长替区教委和竞赛组委会的领导们开车门,跟相送的吴爷爷说:“他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人才,智商高又肯学,让他在你们家好好养养,回头我再来谢谢您二位。”
吴爷爷曾经只被老师叫上门批评,头一次遇到这种光耀门楣的事情,严肃认真地说:“领导们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他。”
区教委赵主任认同梁校长的说法,上车后跟梁校长说:“老梁啊,他不是一直想出国学这个吗?这孩子有前途,说不定哪天真能出国竞赛,到时候申请拼个竞赛小组,拿到团体荣誉,你们学校就不愁了。对了,学杂费一定要全免,伙食费生活费学校也要给出了。”
“是这个意思,您说的我们都打算做了。”
“当初跟他竞争竞赛名额的孙菲菲怎么样?也在一栋楼里吧?”
“她不走运啊,本来可以逃走,谁知道门口被别人家自行车堵死,全身大面积烧伤,她爸妈给她转到沪市去了。”
……
小川脚没好透,被上门的贵客们吵了一上午,一瘸一拐地抱着足球打算去活动广场看别人打球。
出门前又被爷爷奶奶念叨了几句,沉着小脸抱着球走了。
“吴爷爷,你们别说他了。”小凯也要出门,提着两大包师生们捐赠的旧衣物跟他们说:“他脚上烫伤每次换药特别难受,让他换换心情吧。”
李英想到小川黏在纱布上被揭开的伤口,心疼地叹口气,望着小凯说:“你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去?”
小凯低下头说:“我穿小川的衣服就够了,火灾那边还有好多人没有换洗的衣服,我想把捐赠的衣物给他们送去。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这是好事情我怎么怪你?”李英摸摸小凯的头说:“你等着,我拿好月票跟你一起去。”
“不了不了,小川待会回来还要吃药,我怕吴爷爷和吴奶奶忘记了。”小凯小声说:“我自己去了就回。”
“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吴爷爷给他兜里塞了五元钱说:“要是累就坐出租车去,以后别叫吴爷爷吴奶奶,太生分,你就跟小川一样叫爷爷奶奶。”
“谢谢爷爷,我回来给您带巷口的糯米酒。葡萄泡好了,您和奶奶在家先吃着。”小凯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出门,倔强的身影在老人家眼里怎么看怎么喜欢。
从常安嘉苑西门出来,小凯提着包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路上行人不知道面前孩子的遭遇,趁着午休时间急急忙忙地寻找合适胃口的店家。
一台贴着“国寿保险公司”的神龙小轿车停在他面前,下来一名保险业务员:“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怎么还出来了?要是没碰上我们白走一趟。”
小凯客气地说:“钱叔叔,我想着你们过来一定会走这边路口就等着。”
钱业务员夹着公文包,见到他的可怜样儿,拉着他走到路边水泥墩子上放下包说:“你跟我说的事情我帮你问过了,公司领导们都说那样操作不行。”
小凯的心一下沉了下来,他垂下头想了想说:“可是我爸妈都死了,舅舅是保险投保人也是受益人,他无儿无女,我爸妈的保险金应该给我继承啊。真不能直接给我吗?”
有的话不得不说,钱业务员低声说:“可是火是你舅舅放的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他被刑拘了不是吗?人为纵火不赔,更何况他是受益人,我们合理怀疑他为骗保险金杀了你爸妈!傻孩子,你把情况弄清楚吧,要怨不能怨我,这些都是公司的规定。要恨你就恨你舅舅吧。”
“没有保险金了…”小凯丢失了力气,靠在树上半天缓不过来。他低垂着头,忍不住让树干上重重地砸了几拳头,骂道:“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这副模样让钱业务员可怜极了,他从钱包里取出五十元钱塞到小凯兜里,跟他说:“哪怕赔给你你也拿不到,你今年才十五岁还不是完全行为能力人,这笔钱最后还得落在监护人手里。”
小凯单手捂着脸说:“能当监护人的要枪毙了啊,为什么不能给我,我可以继承啊。”
见到他钻进牛角尖,钱业务员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孩子,节哀吧。”
第79章 寄生端倪(加更3000……
福安里纵火事件有了眉目, 在这里逗留不走的受灾群众们有了恨意的寄托。
毁灭家园,5人死亡、11人受伤的罪人,放在古代一家子都要被牵连。
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凯好心好意提来的衣物被人扔的乱七八糟, 更有甚者点燃衣物扬向废墟。
南楼和北楼两栋楼三百二十户人口,在叶胜文的一念之间家破人亡, 好不凄凉。
“我们已经打算去政府门口静坐,让政府迅速把你舅舅枪毙。你也不要再过来了, 你跟你舅舅流着一样的血, 你肯定也不是好东西,赶紧给我滚!”
曾经住在隔壁的吕阿姨在大火里失去了女儿,跟小凯原是同班同学, 见到小凯完好无损地出现, 吕阿姨痛苦不堪。
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她还算冷静, 并没有像其他失去亲人的那帮人,推搡着小凯逼他在废墟前面下跪。
偶尔有几个声音说:“他也是无辜的, 他爸妈都死在火里了。我在停尸间见到他爸妈了。”
可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愤怒的群众们掩埋, 他们压着小凯的手臂越来越用力, 尾随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在寻找绳索。
小凯挣脱不了他们的钳制,当真跪在废墟前面被重重按着脑袋磕头。
他浑然不觉殴打在身上的伤痛,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谩骂舅舅、谩骂父母和他。
“我跟你们一样,我也什么都没了。”小凯一滴眼泪流不出来,双手撑在黑色灰烬之中,只有蝼蚁在被毁灭的土地里生存。
他觉得他自己也是个蝼蚁,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挣扎、挣扎。
许多别人伸手就能得到的东西,他要拼了性命去争抢。面对唯利是图的刻薄父母, 短视的操纵着他的人生,到最后都没能让他如愿。
“你还有命!你还我老婆的命!!”人群里冲进一位挥舞菜刀的年轻男人,小凯认识他,新婚夫妻,上个月老婆怀了孩子还挨家挨户喜气洋洋地发着喜糖。
小凯闭上眼,对自己短暂狼狈的一生没了期望。就在人群叫喊躲避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吴忠国的声音:“住手!都给我住手!谁要是敢伤害孩子,我就瞄准谁!”
吴忠国听说小凯自己过来送东西,觉得事情不妙,赶忙过来找他。
他的手枪已经送回刑侦队,但身上的橄榄绿和对着天空虚指的掌心唬到了远处的年轻男人。
不过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等到年轻男人发现他并没有配枪,再次挥舞着菜刀要往小凯身上砍时,吴忠国一个箭步冲上前撞开小凯,双手紧紧抓着菜刀,一招擒拿肘击,年轻男人吃痛地松开手。
吴忠国捡起地上的菜刀,捂着腰说:“再动手我算你袭警!”
年轻男人被旁边冲上来的热心群众控制住,都是街坊谁也不想再看到有血案发生,好说歹说求着吴忠国放过年轻男人。
吴忠国低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小凯,怒不可遏地说:“你怎么不跑?!平时很机灵的孩子,怎么不知道躲避危险!”
小凯见他额头冷汗津津,慌忙起来搀扶着吴忠国:“您腰受伤了?我扶您去卫生所看看。”
吴忠国轻轻喘着气,闭上眼歪着身体站了片刻:“闪了一下没大事,回去用虎骨油揉一揉就好了。你别在这里傻站着了,跟我一起回家。”
小凯看向被人们控制住的年轻男人,那人还在远处咒骂着,小凯表情阴郁地说:“他怎么办?他伤到你了。”
吴忠国撑着腰说:“伤了有公款治疗,死了有抚恤金,没必要找他要。走吧,我不跟他计较。”
吴忠国艰难地走了几步,转过头看到在原地的小凯:“还杵着干什么?回家!”
小凯眼神里光芒一闪而过,跑过去搀扶着吴忠国:“嗯,回家。”
市局刑侦队。
三楼小会议室。
“经过一年时间的采集录入,连城市民和常住人口的指纹采集率达到百分之98,破案效果显著,对外来人口监控力度大大增加。”
顾岩崢对指纹系统推行工作向刘局进行汇报,借此机会申请信息技术科室。
“信息化破案技术已经是不可阻挡的趋势,我在国外学习过程里,发觉许多案件的侦破使用的都是信息化技术。他们网络监控有了雏形,对社会信息化进程有了充分的准备。”
顾岩崢发言说:“然而我国大部分地区还依赖经验破案,忽略现场细微线索,没有高级仪器也没有DNA检测,唯有依靠血型进行排查,这样的手段还很落后。
我致力于推行指纹系统,也是为了寻找技术侦破的突破口,让大家都看到技术破案势不可挡。也希望诸位在工作中,多多学习、使用先进的侦破技术,不要在思想和技术上落后罪犯,致使冤假错案的发生,提高破案率。”
“我也知道以后科技技术肯定势不可挡,学校都开展了微机课程,但是光是那个微机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田永锋愁眉苦脸地说:“咱们市局刑侦队成为科技信息试点单位我没意见,毕竟你们四队这几天依据指纹系统逮捕了多名旧案犯罪嫌疑人,可这东西实在太难了点,我提议要不然专门搞个科学信息技术支队,用来做技术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