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拿了面包和矿泉水给她:“吴婶?我是吴叔同事,姓沈。我跟顾队过来看看吴叔和你们,没受伤吧?”
吴婶盘着的头发已经被烧焦一部分,她声音温和握着沈珍珠的手拍了拍,感激地说:“谢谢你过来,我们没事。火烧到我们那栋没多大会儿消防员就来了,还好楼没塌。”
沈珍珠见她穿的单薄,火灾现场还没进行清理,吴叔不让她回家拿衣服。沈珍珠把吴叔警用大衣披在她身上,此刻千言万语都单薄,沈珍珠与她一起望向曾经的家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废墟现场总有胆子大的人,佝偻着身体在废墟里翻找着。沈珍珠面前就有拿着火钳的中年大叔,看岁数跟吴忠国相当,挑起里面的木头渣捡出里面烧了一点的衣服,也不管是谁的,先递给外面等着的孩子。
废墟里还有昂贵的家用电器,像是谁家买的新款东芝电视机只剩下外面的铁壳和蜘蛛网似的屏幕。
沈珍珠走到废墟边上,看到脚底下的相册在焦黑的世界里卷曲着,一家人的笑脸都被火舌舔去了。
灾害现场,所有人心情都很沉重。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不知多少家庭会因它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哭泣,无论男女老少。他们有的被拉扯着要往废墟里冲,寻找失散的家人。有的四肢瘫软躺在地上,浑然不醒。
顾岩崢此刻走到吴忠国身边安慰着:“还好人没事。”
吴忠国搀扶着老大爷坐上救护车,擦了把头上的虚汗,疲惫不堪地说:“算我们命大啊,小川起夜发现有味道,把整栋楼的人都喊醒逃难。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住的地方要是没有安排我可以给你们准备。”顾岩崢拍着吴忠国的肩膀说:“别担心,四队的人都是你的后盾。”
吴忠国低下头摇了摇,看着露出脚趾的解放鞋说:“可惜家里的花花草草还有几条草金。这些年在单位得的三等功也都被烧了。实在来不及抢救,在人命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虚的。”
沈珍珠走过来,沉重的一言不发。吴忠国看她忧愁地望着废墟,忍不住说:“你怎么比我烧家的还要愁苦?”
沈珍珠摸着胸口,表情不像作伪:“看着难受。”
吴忠国深深看她一眼,叹口气说:“命里有这么一回,遭过了以后就没事了。”
为了防止死灰复燃,消防队员们全副武装在群众们的目视下检查火灾现场隐患。
沈珍珠看了一会儿,没见着小川:“你儿子呢?”
吴忠国指着南楼说:“他跟小凯在一起,小凯家被烧没了,哎…父母都没出来。”
“该出来的不出来,不该出来的出来了!这都是什么世道啊,真是太可怜啊。”身后一个声音忿忿不平地说:“那么好的夫妻俩没出来,反而是他坐牢的舅舅醉着酒还能逃出来,老天无眼啊!”
沈珍珠听过一点小凯家的事,此刻不想跟别人一起议论火灾受害者们,这无疑让他们第二次受伤。
“足足160户啊!老纺织厂的人都在这里了!”沈珍珠身后忽然有人哀嚎一声,说的人惊心动魄,耳畔引来一阵又一阵哭泣声。
就在众人叹息时,忽然有位消防员大喊:“全部撤退!有煤气罐要爆炸!!所有人全部撤离!”
沈珍珠和顾岩崢俩人扶着吴忠国往马路对面跑,这时吴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崩溃地喊:“小川!小川刚才跑进去了!”
第77章 埋藏着晦暗的罪
吴婶的声音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吴忠国本来随着人群向马路对面的小广场退散, 此刻顾不上自己安危,转头要往废墟方向跑。若不是顾岩崢在一旁制住他,光凭沈珍珠一人按不动他。
“你把吴婶带来。”顾岩崢拖拽着吴忠国, 分神跟沈珍珠说,下一秒沈珍珠已经窜了出去, 把警戒线外面的吴婶往回撤。
南楼一百六十户人,还没统计出多少人被掩埋在废墟中, 北楼半边楼体漆黑, 不断有撤离的脚步声。
消防员把几个要钱不要命的群众往外赶,沈珍珠看到逆着人潮而上的消防员同志,冲向提着燃烧的煤气罐的战友, 灭火毯、防爆桶接连放置, 还是阻止不了老化煤气罐的爆炸!
大地都在震动。
轰炸声、尖叫声、奔跑声!
沈珍珠及时拉着吴婶撤离,按着吴婶匍匐在地上躲过头上飞溅的残渣。
“救命啊, 有人受伤了!”
“谁来救救我,我在房梁下面——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吴婶卧倒在地上, 眼前出现纷乱的脚步。漫天的黑尘和浓烟将现场吞没。
“你没事吧?”沈珍珠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 掌心被地面砂石子轻微擦伤, 低头看到吴婶濒临崩溃的眼神,赶紧说:“小川不会有事的,他是聪明孩子,你放心啊。”
顾岩崢和吴忠国过来搀扶起吴婶,顾岩崢看到沈珍珠往裤腿上蹭了蹭掌心,回到车边拿了矿泉水拧开:“过来冲冲,要是出血得去处理。”
沈珍珠先握起吴婶的手看了看,见到没有事才把自己的手送上前捧着水搓了搓:“没事,破了点皮儿。”
顾岩崢托起她的手背看了眼, 掏出餐巾纸给她擦干净手。
吴忠国无暇顾及其他人,吴婶依靠在他臂弯里,双眼无神地看向奔跑的灾民们:“我看到小川进楼里去了,他为什么要进去,好端端的为什么啊。”
北楼熏黑的半边楼体在第二次爆炸中发生倾斜,三楼和四楼发生大火,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不要跳啊!!”
“消防员来救你们了,不要跳楼——啊啊——”
住在三楼没来得及撤退的青年男子,被火势追赶着逃到五楼。楼体不受控制的倾斜让他整个人精神紧绷,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倒塌声,他崩溃地站在五楼窗户上,烧焦的拖鞋黏在脚底板,他哭喊着:“都死了,她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下,不顾消防员的呼喊,顶着楼下上百双视线,迈开腿跳楼了……
沈珍珠闭上眼,紧紧拽着顾岩崢的袖子。
被男子跳楼影响,后续又有两个人跳了下来。一时间,废墟现场仿如阿鼻地狱。
吴忠国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塞到吴婶嘴里,巨大冲击下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不停地说:“孩子跑的快,不会有事的。”
回答他的是吴婶无声的泪水。
沈珍珠焦急地在消防员拉着的警戒线外面徘徊,真希望能看到小川从北楼跑出来。
“要倒了,北楼也要倒了!”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倾斜的北楼果真角度更大了,随时都有倒塌可能!
吴忠国和吴婶走过来,俩人双手紧握,面部表情僵硬地望着北楼。
就在绝望之时,一名消防员跑向楼道口,举着水管对里面喷射:“快来支援!有人出来了!”
几位消防队员飞快跑到那边,沈珍珠看到里面出现两个影子,很快小凯迈着艰难的步伐背着小川伤痕累累地从里面出来了!
吴忠国顾不上消防员们的阻拦,冲过去扶过小川:“儿子,儿子!!”
“我没事,脚、脚不能踢球了吗?”小川泣不成声地指了指脚背,新买的运动鞋被烧成黑色,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们被消防员搀扶到救护车边,还没等站稳,北楼轰然倒塌。漫天灰烬和火星漂浮,大家捂着口鼻站在横躺的家园前,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不知道谁压抑不住哭声,叫了声妈妈。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哭嚎在还在燃烧的废墟前无力又悲哀。
吴婶心有余悸地回过头,蹲下来给小川脱下运动鞋。因为高温烫伤,脚背上起了巨大水泡,水泡黏在运动鞋上,让吴婶流泪心疼。
“我是不是再不能踢球了…”小川虚弱地躺在担架上,小臂挡在眼睛前一边流泪一边哆嗦。
急救人员迅速检查,见他还有晕眩恶心的症状说:“脚步跟腱骨骼没问题,应该有轻微一氧化碳中毒。”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听大人的话往楼里跑!”吴忠国实在忍不住脾气,小川没事他的火气就上来了,要不是顾岩崢拦着真能动手。
小川一直不说话,不停地抹着眼泪。他脚上的运动鞋脱不下来,救护车里的医生过来用生理盐水浇了浇,拿着医用剪刀剪破水泡进行处理……
周围看着的群众一个个都在倒吸冷气,有些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此刻也骂不出来了。
背小川出来的小凯站在一边,脸蛋黑漆漆的看着他处理伤口。
唯有之前就扯皮的老嫂子,发现保险业务员趁机要走,抓着人家不放手:“凭什么你们说人为纵火就是人为纵火?人为纵火难道烧的是假的吗?你看看这都什么样了,你们狼心狗肺不给我赔钱!”
保险业务员被她磨得没办法,从黑色背包里拿出保险手册指着说:“爆炸前已经跟你说了好多次,人为纵火属于天灾人祸,我们保险条例写的很清楚,人为故意的就是不赔!”
“你们是趁火打劫,当初买保险说了财产都能保,到了这节骨眼上,什么都保不了!你别走,你们都是骗子,老娘要报警……”
……
小凯默默坐在一边脱掉狼狈的外套,只留下单薄破旧的背心。他羡慕地看着被父母责备的小川,垂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膝盖上无人问津的伤口。
“小凯,谢谢你救他出来。”吴忠国拿着消毒棉球过来,蹲在他腿前给他处理伤口:“要不是你背他出来,他也被埋住了。”
小凯纤细的脖颈上都是黑色灰尘,在死亡线上的经历让他双手颤抖,他低声说:“我不想让他跟我爸妈一样被埋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还有你们…”
这话说的吴忠国心疼,肩膀上有人拍了拍。吴忠国回头看到顾岩崢拿着矿泉水过来递给小凯。
吴忠国把外套脱给小凯穿上,掷地有声地说:“你是我儿子的恩人,我们不会忘记你从火海里背出他的恩情。”
“老吴,给小川拿个面包来。”小川脚上缠上纱布,烫伤是个痛苦艰难的愈合过程。小川身上还有几处小伤,救护车要送他到医院进行检查。
吴婶见到小川平安出来,情绪稳定许多,她走到吴忠国面前说:“只要一家人都在,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说孩子了,孩子心里难受,等好了再批评啊。”
吴忠国见小川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心疼又生气。父爱胜过板子,还是从切诺基后备箱找到唯一剩下的火腿面包塞到小川手里:“爸陪你去,别害怕了。我也不问你非要上楼干什么,先去医院做检查,你好好配合医生。”
“嗯。”小川应了一声,熏得发红的眼睛往旁边安静的小凯那边扫了一眼。
吴婶走到小凯边上,帮他捋了捋头发:“谢谢你,小凯,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待会一起去医院,你也好好检查一下。”
“我先不去,等等。”小凯望着废墟低声说:“万一出来了呢。”
吴婶怔愣了下,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沈珍珠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吴婶说得很对,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就没有渡不过去的难关。
再看向小凯,希望他父母能早点被挖出来。至少还能有一丝丝渺茫的生还希望。
二次爆炸出乎消防员们的预料之外,他们竭力排查现场火患,挖掘被掩埋的群众,寻找失火原因。
沈珍珠送吴忠国一家和小凯上了救护车,小川肺部吸入浓烟,忽然开始咳嗽,又让吴忠国和吴婶子的心揪了起来。
“医院那边我让阿喜过去照顾,你先别去了,帮助控制现场秩序。”顾岩崢拿出车上公安制服套在身上,一目了然的身份在混乱环境中更能让人信服听从。
沈珍珠最近穿的都是橄榄绿,偶尔会有公安系统的同志过来拜访,还会拍照,来回换过两次干脆不穿便衣了。
街区里还有派出所的人员在现场,大家不敢轻举妄动,都在消防队领导的要求下,维持着现场秩序。
经过第二次爆炸的跳楼场景,让要钱不要命的人少了许多,大家在金钱和生命之中还是选择了后者。
沈珍珠捡起地上的拖把杆,站在废墟前面的路口拦路禁入。
天已经擦黑,与人的心情一样灰蒙蒙。
从凌晨折腾到傍晚,三百多户受灾群众饥肠辘辘。一街之隔的小区里,下班的人潮涌动,逐渐点亮万家灯火,温暖又幸福。唯有他们坐在空无的废墟前,成为别人观赏的景色,饥寒交迫不知未来在何方。
顾岩崢看沈珍珠的背影忙忙碌碌大半天,仿佛不知道疲惫,忙来忙去竟跳到外面进来的三轮车上。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想要换她去切诺基里休息,却听到沈珍珠惊喜的喊声,声音里掩藏不住的雀跃:“崢哥,妈妈来慰问啦!”
顾岩崢定睛一看,好家伙,六姐从铁四骑着买菜的三轮车到了福安里,里外里八站路,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地骑了过来。
进到福安里街区,沈六荷回头招招手与开路的骑警告别:“谢了啊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