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默默地往牛屁股上轻甩了两下鞭子,黄牛停下吃草的动作加快速度前进。
回到知青点,杨家彤刚好赶上大家吃完饭,“今天又有厂子来买西瓜,你们的瓜送过去了吗?”
李红英笑着回道:“送了,今天琳姐刚好在西瓜地附近上工,一回来就跟我们说了。”
杨家梅把饭菜端出来,“刚刚我们还在聊呢,瓜种少了,本来我们这儿偏没什么人来,来也只是种旁边那块地,别的不会多看多管,早知道我们当初就往四处的杂草地里也多种上些瓜苗,左右不过浪费些西瓜籽,但要是能长出来,就能多收几个瓜回来。”
“听说队里好些人家把屋前屋后所有地方都洒上了种子,把它当野草让它自己生长,没怎么打理过,就这样,也收获了几个十几个的西瓜甜瓜。”
“那等明年春天就都洒上,西瓜籽嘛,多得是。”
杨家彤心想到时候大家往杂草地里扔西瓜甜瓜种子,她也偷偷去种上几棵南瓜,南瓜苗结出来的果才多,也甜,做菜好吃,晒成干当零嘴吃也好,没番薯那么顶饱,但也好些人家拿它当晚上那餐的主食吃,吃了就躺下睡觉,趁着肚子饱饱的赶紧睡着,不多消耗浪费粮食。
等她吃完饭,其他人都回房间睡觉去了。
杨家梅切了个西瓜,姐妹俩慢悠悠地吃着,现在西瓜多了,不像去年第一回种时那么稀罕,现在大家也慢慢开始只吃红瓜瓤,下面那层白瓜皮肉有时会用来做菜,吃起来脆脆嫩嫩的,自己不吃也不会被浪费,丢去给猪窝里的猪吃,猪特别爱吃瓜皮。
吃完西瓜杨家彤就提着畚箕里的瓜皮往猪窝那儿去,本来想多看看两只猪的,但是现在一天当中最热,猪窝里的气味也最浓难闻,她把瓜皮倒下就走人,听见身后传来两头猪吭哧吭哧的动静,养猪久了,也大概能听出那是欢快的声音。
回来看见四姐把洗干净的瓜籽铺在她们的簸箕里晾晒着。
院子里摆了一排的小簸箕,除了新来的知青们,每个老知青都有,每次一吃完瓜就把瓜籽洗干净晒上去。
房间的柜子里有一个五斤容量的红盖透明塑料瓶用来装瓜籽,现在瓶子里已经装了有半指高的瓜籽。
杨家梅回到房间来,说道:“我们的鸡有只好像不太爱下蛋了,就那只鸡冠颜色没那么艳的,这几天总是只有一个鸡蛋。”
“那就杀了炖鸡吃,去找刘大娘要只小鸡来,正好金玉兰他们也要养鸡,我看院子里堆的那些材料,是他们要用来建鸡窝的吧?x”
“嗯,他们俩出钱找常哥他们帮忙建。”
“那这只鸡,就留着双抢的时候吃,今年双抢就不需要买肉了,不过我们的菌子好像又没剩多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再去山里捡一些回来,不过炖鸡还得是二姐给的那些最好吃。”
屋子里凉快,聊着天扇扇风多躺会儿就把身上的暑气给降下来,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
下午下工的时候,杨家彤绕到刘大娘家,院子里传来老人孩子说话的声音,她敲了敲院门提醒主人家,然后直接走进去,“大娘。”
“哎,小彤来了?又来买鸡还是?”刘大娘热情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来来,刚好切了个半个瓜,你也一块儿来吃,就是这个瓜被你大伯给摘早了有些可惜,肉都还是粉的不红,吃起来也没那么甜。”
她快速啃完手里的那小片瓜,招呼杨家彤过去,瓜皮往院子的另一角一扔,落地的瞬间就有一群鸡冲上去啃食,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个瓜皮上面就印满了被鸡啄过的痕迹,留下最外层薄薄的青皮。
“瓜就不吃了,我自己那儿也有,大娘,我养的鸡不下蛋了,应该是天热的原因,想着过段时间就杀了吃,我想再买只小鸡填补回去。”
“噢,小鸡啊,行,昨儿来的那两个新知青今天上午来找过我了,他们也各定了四只。双抢的时候有些人家要杀鸡,杀完也得重新养,我正好多孵一些出来。”孵小鸡是刘大娘的强项,队里很多人家自己不会孵没有孵的都会到她这儿来换,用鸡蛋换小鸡。
杨家彤正要点头,就看见一排小鸡仔从脚下走过,身上的黄绒毛都还没褪去,“这也是新孵的?”
“对,之前清明的时候你和小梅不是从我这儿要走八只鸡吗,过后我就孵了一批出来,结果刚孵出来没多久,一时没看住,该死的被山里来的黄皮子给全咬死了。”说到这里刘大娘就有些恨恨,养了这么久的鸡,很久没被黄皮子偷家了,这次是因为鸡窝门被家里孩子打开了没关紧。
那天一大早起来喂鸡看到一地的死了的鸡仔,她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呢,做这么不吉利的梦,等清醒过来,难受了好几天。
边上坐着正在吃瓜的刘大娘的孙子曾孙子孙女们沉默着吃瓜,根本不敢出声,甚至恨不得离奶奶/曾奶奶再远些。因为那次被问出来罪魁祸首是家里的孩子,那几天里所有没结婚的孙辈曾孙辈都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每天一睁眼起来就是挨骂。
杨家彤不知道刘大娘家孩子们的心理阴影,但是看出来刘大娘的气愤了,正常正常,谁家的鸡被人或动物祸害了,都得骂上好几天,换成她也要骂天骂地变身喷火龙。
不过,现在有现成的小鸡仔,她就不想等下一批孵出来的了,“大娘,你这批鸡仔卖吗?卖的话我就直接从这一批买一只回去吧。”
刘大娘没做过多犹豫,“也行,就一只,给你捉了带回去吧。”
对方可是她家的最大主顾,不就是一只稍微大点的鸡仔,又不是不给钱,有什么不能卖的,反正她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小鸡仔,不够再孵就是。
杨家彤高高兴兴地提着个小鸡笼回去,结果一进知青点,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她朝人群中心扫去。
敏姐琳姐她们都围着金玉兰在安慰,时不时还能听见传出来的啜泣声和梗咽的说话声,把鸡笼里的小鸡转移到鸡窝里去,这会儿两只大鸡还在外头溜达没回家。
为了知青点的十几只鸡们能外出觅食,知青点里大家专门辛苦了几天把附近的荒地用篱笆圈了起来,白天就把鸡放进去让它们自由觅食,翅羽剪了不怕鸡飞走,目前来看暂时没有任何一只鸡丢失。
往食盆里倒了点稻麸,先让小鸡熟悉熟悉环境,希望等大鸡回来不会欺负小鸡。
这才往那边走去,“这是怎么了?”她探头看了几眼,敏姐正揽着人在轻声细语地安慰,金玉兰的眼睛吓她一跳,红肿得跟个核桃似的,这是哭了多久啊?
对方还没止住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呜呜……我…我想,呜呜,回家……”
“…呜呜……”
董琳解释道:“开荒又苦又累被打击到了,她穿着裙子去开荒,腿上全是被野草划出来的血条,还被虫子咬了痒,手还被镰刀划了一刀。”
也是她们干活干习惯了,现在的思想更趋近于队里的社员们,快成一个老道的农民了,一时给忘了新来的知青不懂干活没经验,忘了提醒她下地别穿裙子。
以前在城里读书的时候,会有劳动课,那种劳动课,除了把学生带到某个厂子送到生产线上去工作一天,还会把学生拉到郊区农场去干干简单的农活,或者安排在校内拔拔草之类的,这也算是下地干活吧,但这种活计都不重,有的同学会照常穿裙子的,穿裙子也不影响什么。
但现在真到了乡下就不一样了,到处都是草,很多草也不好惹,又硬又锋利,一个没注意就会划出道血条来,她们现在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更别说还有各种虫子。
董琳都没好意思告诉别人,最初她刚来的那会儿,有一天小便的地方全肿起来了,又肿又痛,走路都不适,持续了好几天没消下去,最后不得不到公社卫生院找女大夫看了一下,说可能是蹲着干活的时候被虫子咬了过敏或者虫子有毒,涂了好些药才治好,从那之后她干活都会注意把裤脚给扎紧。
今天晚上她得到敏姐房间去提醒下玉兰。
杨家彤往对方小腿看去,露出在裙子外的两条腿上确实都是把草划伤的痕迹,还有些被挠出来的大鼓包,又往对方手上看去,中指上颜色棕黄,估计是涂了什么药水,上面还涂抹了些药膏。
哭声终于渐渐停歇,董琳又安慰了几声,转头去干活。
杨家彤也跟着去安慰了几声,心想今早起来看到对方眼睛有些红肿,莫不是昨晚上也哭了?但哭了也是人之常情,她要不是因为突然想起上辈子的记忆,刚来下乡也要和四姐哭上很多回才能接受现实。
这个时候杨家梅刚好回来,除了身上背着的猪草,手里还提着一畚箕的浮萍水葫芦。
杨家彤拿出刀和板板,接过来,先把浮漂和水葫芦一起剁碎,这个先喂鸡用,“哆哆哆哆哆哆……”
金玉兰安静下来,心情还是阴阴沉沉的很不美好,有些不好意思地让王卫敏先去干活不用管她。
一个人坐在那儿,耳边全是刀和木板的撞击声,还有植物被切开的声音,因为剁的人剁得很有规律,导致声音听起来也很有规律,听久了还有些解压。
她静静地看着彤姐一刀刀利落地剁下去,不知不觉间剁满了一整板,倒进筐里继续剁,然后筐里渐渐被装满,对方把刀和木板收起来,和梅姐一起挑着水桶往外走。
她突然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赶紧装了一盆水把脸洗干净,眼睛肿得不舒服,手上的伤口不小心又蹭到了,一阵阵地发疼。
提起镰刀走出门,到了自己选中的自留地的位置,她下午只清理出一个小口子,看着满地杂乱无章肆意生长的杂草,想到开荒对她来说是个巨大无比的工程,刚刚被彤姐干活间的利落与轻松姿态激励起来的那颗心瞬间又凉透了。
呜呜呜,她又想哭了,太苦了,这怎么活下去啊呜呜呜呜……
杨家彤挑着水到菜地,就看到多出来的两块菜地,呃,暂时还不能算是菜地的地,孔泽辉的进程要快一些,地里的杂草都清理完了,现在在努力地挖地。
对方一锄头一锄头挖下去,看样子就知道确实是个有经验的,干出来的活也扎实,土块挖起来,石头扔到旁边成一堆,再把土块敲碎捡干净,身后开出来的一小块地已经有了老知青们菜地的样子。
而金玉兰,咦,她凑近了听听,厉害,边哭边干活,果然人逼一逼就有无限的潜力。
等她和四姐浇完两块菜地,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在干着活,天快黑了,但是金玉兰地里的草仍旧还没割完,也不知道这块地什么时候能开完。
“姐,南瓜苗长得太旺盛了,我看上面开了好多花,随便数了数就有几十朵,明天摘一把吃吧。”
“行,我明天早上来摘,干脆明天全吃南瓜苗好了,炒一x盘南瓜花,再炒一盘南瓜藤。”
“可以,还缺个汤,外婆家的木槿树这段时间已经开了很多花,去摘点,中午带块豆腐回来,打个木槿豆腐汤。”
外婆家那株木槿树种了好多年,真的成树了,比家里的院墙还更高,每到六七月份就开满树的花,特别好看,吃起来也很嫩滑,但不喜欢的人会很讨厌这种有些特殊的口感。
晚上的饭菜还是中午的,把饭热一热就着冷菜吃,现在又新来两个人,葡萄架下的桌子坐着会有些挤,不过还好大家不是全部赶在一起吃饭,晚上没有太阳,端个凳子往院子里随便一坐也可以。
“吃得挺好,还有肉啊。”胡德全的声音突然出现,背对着院门坐在附近的阮杨被吓得一抖差点把饭碗摔了,“大队长,你走路怎么没点动静。”
“怎么没动静了,除了你,大家都看到我了。”胡德全再次扫了眼他碗里的肉,“我看是你吃肉吃得太沉迷了,根本听不到旁的声音。”
“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吃饭吃的那么晚,上了一下午的工回来也不饿?”胡德全肚子里的饭都感觉快消化完了,这群人才吃饭。
“干完活就这么晚了,没办法呐。”杨家彤说完又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菜。
“大队长,你有什么事吗?”王卫敏已经到吃饭后水果的进度,切了块给大队长递过去。
胡德全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来通知阮杨一声,明儿到公社小学去培训,你们三个新上岗的都要去培训,好好学,之后争取把我们小学的成绩提起来。”
阮杨问道:“上工的时间去?”
“对,大概要培训个三天左右,这三天你们不用上工。”
“好。”阮杨认真应道。
胡德全说完就走人,金玉兰想到刚刚听到的那些字眼,心里砰砰直跳,拉着王卫敏问道:“敏姐,大队长刚刚说的是什么?什么意思啊?”
王卫敏略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迟早也会知道这事,她直接说道:“就是小学老师,阮杨和队里另外两个人都是新选上的,我们队里的小学推翻重建扩大,要新招三个老师,在你们到的前半个月出的通知,考试上岗,现在让他们到公社去培训一下,等下学期就可以去给学生上课了。”
前半个月?就半个月?金玉兰惊愕之后是又气又怨又绝望,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就差了半个月,但凡这个选拔晚半个月,她说不定就能考上了,虽然还不知道队里老师的待遇,但不用想都知道不会差到哪里去,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用每天下地。
要是能早知道,让她提前半个月来也可以啊呜呜呜呜。
为什么,这么好一个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呜呜,明天下地她不会累死在地里吧?
熟悉的啜泣声又来了,王卫敏十分同情,换成她她也会觉得很崩溃,但是不能让对方再哭下去了,再哭眼睛都得哭瞎,安慰道:“我们大队的发展挺不错的,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招老师的机会,你可以先准备着,说不定明年后年就再次招人了呢。”
“呜呜……嗯,我…呜知道了,谢谢敏姐。”金玉兰再次哭着接受这令人难过的现实。
第121章
第二天杨家彤如愿以偿地吃上了南瓜花和木槿花,做别的蔬菜她基本上都会加辣椒,新鲜辣椒或者辣椒面,但用花做的菜她是真没加任何一点辣椒,味道上有些清淡,但口感滑嫩,吃起来并不差。
下午下工回来,又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哭声,敏姐和琳姐再次安慰着人。
和董琳一起到菜地干活的时候,她好奇的小声问道:“这是又怎么了?”
董琳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还没习惯干活,觉得太累了。”
“琳姐,彤姐,我的地开好了,现在这个时候能种些什么菜?”孔泽辉过来问道,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发现抹不掉,一抹完又哗哗的流,干脆放任不管了。
杨家彤看过去,原本的荒地现在已经成一片有模有样的菜地,一小半上面已经开出两垄菜畦,上面的土被太阳晒过后变得干燥。
孔泽辉见她们往自己菜地里看去,声音有些沙哑地解释道:“杨哥说可以先开一些地把菜先种下去,我今天打算把这两块种上些菜,剩下的那半用来种粮食。”
“看你想吃什么,现在七月份,地里有的那些菜都还可以种,到八月底九月的时候能收成一些。空心菜和红皮菜还有韭菜是最常见的,也好种,韭菜我待会儿挖一丛给你,其它两种你自己去我地里摘,插到地里就能活,长得也快,红皮菜和韭菜一年四季都有得吃。”杨家彤说道,把她地里的菜的方位都给对方指了指,都是些量大普通的菜,摘走几把也不影响什么。
董琳也道:“现在的空心菜长得最快,你要是还想种些别的长得快的,像苋菜、木耳菜都可以,黄瓜丝瓜辣椒什么的也还能种,就是收成要晚很多,茄子那些,没有苗给你来种了。”
孔泽辉认真地听了,“好的,谢谢彤姐和琳姐。”
他之前有帮爷爷奶奶干农活,种菜也会一些,但具体什么时候种该种哪些菜、又具体怎么种他不是很清楚。
听从两位前辈的,他先把地里浇湿,然后去摘了两把空心菜和红皮菜赶紧种下去,早点种下去早点有菜吃,现在他吃的还是老知青们给他的,后面不够他就得找人买菜吃,太费钱了。
孔泽辉在家里兄弟间排行就是不上不下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的不受重视,从小什么活都得干会干,打从下乡来他就知道什么都得靠自己,出发前他爹娘甚至连一分钱都没给他,还是爷奶知道了临时跑来给他塞了些,以及以前卖些牙膏皮等废品存下的积蓄,不多,得省着用。
虽然他不善言辞脑袋不算精明,但凭以往的经验,操持起自己的生活过安稳日子还是很有一手的。
杨家彤挖了一丛韭菜给他,还没等教对方自己就知道把韭菜分成一小株一小株地种下去,动作很是利落,就是人太瘦了,看着就跟干柴棒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