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开始还以为这边有房子专门免费提供给她们这些外来务工人员，还是龚吉告诉她们的要带钱，又要介绍信又得给钱，她小声道：“搞得跟招待所一样。”

　　李红英小声接腔：“这边的大队也太挣钱了吧，不仅种毛竹挣钱，社员还有机会进家具厂和造纸厂，现在不出家门只要建两座房子，每年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进口袋。”

　　她有些艳羡，分到这边大队的知青们日子肯定过得很好，起码打短工都不用出门。

　　杨家彤和李红英跟金凤婶子她们分到一起，一个十来平米的房间进去十六个人，房间两边都是床，而且是因材制宜用毛竹制作的上下铺。

　　虽然是一边一个超大的上下铺，睡觉得并排一起睡，但是细看还是能发现每个人能有自己的一米宽地盘，比她想象中的大通铺好那么一点点。

　　“这里条件没家里好，将就着睡，反正能挣钱就行。”洪金凤她们都不是第一回来了，随便挑了个铺把东西扔过去，“更瘦的人睡上头，翻身起来也没那么吵闹，也不容易塌了。”

　　杨家彤这段时间养出了一些肉，长得又高，在别人眼里也算是个大体格子，虽然比不上金凤婶子她们壮实，但也愣是被分到最后一个下铺的位置，她看着摇晃了下床不太敢上去的李红英，眼睛一亮，“红英，你想睡下铺吗？想的话我跟你换一下吧？”

　　“可以吗？”李红英还是喜欢睡下铺，踏实。她分到的上铺刚好又是靠边，这万一摔下来肯定很严重。

　　“当然可以，正好我也想睡上铺。”杨家彤见她确实有这个想法，积极地和她换了个位置。

　　睡上铺好啊，就算床榻了砸的也不是她，而且还不用闻到上铺人放的屁，空气都感觉更清新一些。

第74章

　　匆匆把席子铺好床铺弄好，杨家彤人群哗啦啦地往厨房里去，里头烟雾缭绕的，各种烟和蒸汽弥漫。

　　“要一杯热水。”排队轮到她的时候，拿出茶缸对着面前的婶子说到，那婶子直接拿着个长杆竹筒瓢往锅里一舀，再往她茶缸里一倒，就完事，这是不用钱的。

　　她走出来之后跟着婶子们坐到一起，连桌凳所有东西全是竹子制成的，不远处一群人在砸晒干的竹枝，把竹节砸开了再搬进厨房里，这样的竹枝再烧时不会再炸开，也不会损害到铁锅铝锅等。

　　洪金凤见她一直往那边看，道：“还好他们那儿竹子多，这种竹条没什么用，能大把大把地捡回来当柴火烧，不然我们怕是连喝热水、蒸饭都要另收钱呢。”

　　今天刚来，大部分中午吃的还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食物。杨家彤和李红英两人都在啃包子馒头，再看其他人，有同样啃这个的，大多是吃着菜配饭，凉了的饭有些硬，便把刚装来的热水往里面一倒，拌一拌吃得面不改色。

　　后半段专心低头吃东西，即将吃完的时候，洪金凤碰碰她，指着门口方向道：“你哥他们应该是吃完了，等你呢。”

　　杨家彤看去，三表哥在门口往里面探头探脑，眼神四处瞥，扫了两三处之后终于和她对上，看见她还在吃，又手势示意她继续吃，他们就在门口蹲着。

　　洪金凤本来还想带带她的，但见她有亲人看顾着，便道：“你待会儿就带着柴刀扁担和绳子随你俩哥哥去吧，这砍竹子和运竹子还是需要些技巧的，让他们教你。”

　　又看向一旁抬头有些茫然的李红英，热心道：“红英啊，你待会儿就跟着婶子我。”

　　“哎，好，谢谢婶子。”李红英好似被惊喜砸中头一样开心，干啥事有熟人带着都会走得更顺一些。

　　杨家彤几口吃完，拿着茶缸又去打了一缸子水，回到宿舍往水壶里头灌好，然后往脖子上一挂，拿上工具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秦建国哥俩还在蹲着聊天，等人跑到他们面前了才反应过来，站起来道：“哎，就吃完了，吃饱了吧？干这个很耗体力的。”

　　“吃饱了。”

　　“那走吧。”

　　她们到的这个大队叫红竹大队，听说以前不喊这个名儿，是后来靠着竹子带领全大队改善生活发家致富之后，竹子成了大队社员们心中的宝贝，就改了个名字。

　　红竹大队的山要比她们水南大队的山高很多，放眼望去，山连着山，全是毛竹，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成片的绿色看着眼睛舒服。

　　走进山里，杨家彤都有种自己变身成小矮人的感觉，身旁的每一棵竹子都比几层楼还高，又密集，进去之后抬头望不见天。风一吹，头顶的竹叶成片地摇曳，绿浪一层层翻过去，沙沙地响成一片。

　　山脚的竹子小一些，越往上走，竹子越高大，遇到的人多起来，声音也嘈杂起来。

　　“山里的竹子红竹大队他们都分好了的，你看这两根柱子上刻了字，71-72年生的，有三四年了，等砍完这批长出新的，几年后又能来砍。”秦建国一边向前走一边给杨家彤讲解道：“他们说三到五年生的毛竹材质最坚韧，不容易开裂虫蛀。”

　　杨家彤手摸上去，光滑，冷冰冰。

　　秦建国随便找了根竹子，示范道：“你得看着哪边的空隙多一些好倒下来，然后对着竹子倾斜向下砍，砍一圈后顺着要倒下的方向拉。”

　　“锵—锵—锵—锵—”使劲砍了一圈，每一刀下去都砍破，竹屑飞溅，然后往选x好的方向拉倒下去，竹子倒地。

　　秦奋进看了眼不远处巡视的人，补充道：“得尽量贴着地面砍，留下太长的竹子既浪费，也容易积水烂鞭，被红竹大队检查的人看到了会挨骂的。”

　　“砍倒之后把上面的竹枝砍掉，这样好运输，不然你就是运到下面也得自己再砍干净小枝条人家才会收。”秦奋进拿着柴刀上前，枝条倒是好砍，竹子顶部附近才有，每个竹节能长一茬枝条，贴着竹竿一刀下去就没了，“砍这个就是得小心，别砍到自己的腿了。”

　　一根漂漂亮亮的毛竹就砍好了。

　　杨家彤看了眼，毛竹长得是真的漂亮，笔直顺溜，又大，就是，“这个怎么没有头啊？”

　　秦奋进扫了一眼，笑着解释道：“竹顶的枝条多，容易把竹子压弯，有专门的人会爬到竹子上面去把顶砍掉。”

　　秦建国又演示着砍下一根，然后道：“小彤，你来试着砍几根吧。”

　　“行。”杨家彤跃跃欲试，拿出磨得铮亮的柴刀，这里的竹子每一棵都长得非常好，根本不用怎么挑，随便往身后一转就是一棵好竹子，她拿稳刀砍下去，看着二哥砍似乎很容易，但轮到自己实际操作了就会发现其中的难处，一刀下去手都震了一下，还好她力气大，顺着二哥教的手势砍下去，一圈之后成功倒地。

　　秦建国他们看着她成功砍了五六棵竹子，然后教了她怎么学着认竹龄，这里虽然三到五年的竹子多，但一两年的新竹也有，等教完全部才开始各砍各的。

　　一共砍了十八棵，三人才停下开始捆绑，三棵一捆，一人挑六棵，秦建国自己都深吸了口气才挑起来，看着好似比他更轻松的妹妹，问道：“这个重量可以吗？”

　　“可以。”

　　“那走吧，你跟在我们后面，小心一些别摔了，同时也要控制好竹子，别顺着就滑出去了，这么重滑出去你人也会跟着出去。”

　　沿着山道走上来的一路上都有不贴地横着埋的毛竹段，挑着的竹子从这些毛竹段上过，能帮他们这些挑竹人节省很多力气，就是毛竹段的高度有十几二十厘米，脚得注意抬高些，不注意容易摔。

　　六棵竹子至少两三百斤，虽然不是全部重量都压在身上，而是挑一头，剩下的拖着走，但这个重量也不容小觑，上山下山的路不短，一步一步走下去，终于抵达山脚下的时候，杨家彤感觉自己许久不挑东西的肩膀已经开始感到酸累。

　　走到山脚下，到毛竹收购点，还有两公里多的距离，这段路程平坦，没有下山的惯性借力，反而走得更累。

　　收购点外头坐在一大群刚挑完一趟的人，大家的衣服都解开散热，面色疲惫，坐姿随意。

　　“一二三四五……六！六根！”两边的人群里，有人数了下杨家彤他们挑着的数量吃了一惊。

　　“挑这么多，这小女娃子能耐啊！”

　　“这是哪家的姑娘？力气够大。”

　　“人家年纪轻轻都能挑这么多，等下我也得多挑一根。”

　　“要是我家儿女也这么能干就好了，彩礼钱和嫁妆钱自个就能挣出来，不用我苦心巴力地干了。”

　　“……”

　　杨家彤他们仨心里眼里只有眼前的终点，旁人的闲聊完全听不进去耳朵，把竹子往收购点的带着铁钩和滑轮的专业毛竹秤上一放，浑身松懈下来，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揉揉肩膀。

　　杨家彤学着俩哥哥们拿出纸张借了一旁的笔把称重员报出的重量记下来，她挑了二百三九斤多，因为专门挑的大竹子砍，比两个哥哥的还重。

　　秦奋进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先去外面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继续。”

　　找了个空地，秦奋进忽然腿软地趔趄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二哥和妹妹，露出个尴尬的神色，心里更是已经哇哇大叫开了，真的是，第一天就在妹妹面前丢了个人。

　　“咳，等下我得少挑一根。”秦建国也有些腿软，一年没挑，刚刚高估自己的实力了，一路都是咬牙坚持下来的。

　　秦奋进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神色褪去，赶紧附和道：“我也少挑一些，宁愿多走两趟。”

　　杨家彤倒是觉得刚刚的那个重量虽然压在肩膀上有些重，但是是能坚持下来的重量，“我就按刚刚的来吧。”

　　秦建国和秦奋进两人即使早就羡慕过这个妹妹的力气比较大，这会儿也不免再次羡慕了。

　　一直坐了十几分钟，他们才再次往山上出发，刚到山脚下就碰到李红英和金凤婶子她们。李红英挑了四根，金凤婶子挑了六根，往上走，还遇到有挑七根八根的，遇到八根的，杨家彤都不禁觉得敬佩，让她挑个七根还能咬咬牙，八根就算了。

　　一来一回路程远又耗费力气，整个下午，杨家彤他们也就跑了三趟，最后一趟一人只挑了四根，下来人都累憔悴了些，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肚子更是咕咕作响，饿死了。

　　这天的晚餐，她吃了五个大包子才吃满足，看着剩下的粮食，难怪有的人说出来挑竹子挑杉木不值当，还不如在队里上工呢，这按这种粮食消耗，要是一天挣的还不多，确实不如留在家里。

　　洗漱完，她往床上一躺，还没多纠结，人就已经睡着了。

　　“家彤？家彤？醒醒。”金凤婶子站在床边推她。

　　“婶子？”杨家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黑糊糊的，一时间她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还是晚上呢？

　　“醒了？你下来，第一天不能就这么睡，下来我给你揉揉，再擦点药酒，不然明天身上的肉有些酸痛，干活都没那么利索。”

　　队里虽然也是每天干活，但强度可没有在这边的大。洪金凤她们这些老人是有经验了，人人都从家里带了些药酒来，就算没药酒也得互相揉揉，松松筋骨。

　　杨家彤闻着满室的药酒味彻底清醒，好像二哥他们也说过，但是她沾床就睡了。

　　她摸索着下到金凤婶子的床上，“谢谢婶子。”

　　“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搓搓。你们今天回得早，我以为你还没回呢，结果上来拿粮食就看见你已经呼呼睡着了。”洪金凤压着嗓子道。

　　“嗷——”杨家彤肩膀上忽然一阵痛，一时没准备的她痛喊出声。

　　“哈，我看你睡得那么香，还以为你不痛呢。”洪金凤完全没放水，两只厚实的手沾上药酒在她肩膀、背部、小腿大腿，还有手臂上揉搓，那力度，差点让杨家彤以为她成了案板上的肉。

　　不动的时候还好，经过婶子的大力按摩，真的是按哪痛哪，药酒揉开了就开始发热，又痛又舒服。

　　最后她感觉整个人都松散了。

　　洪金凤把药酒收起来，拍了拍她，“好了，可以了，你上去睡吧。”

　　“婶子，你这个手法挺专业的啊，虽然揉的时候痛，但是揉完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杨家彤夸道，在乡下干多了活，肌肉板结，偶尔让她姐帮忙揉，那力度和金凤婶子的比起来跟挠痒痒似的，还是今天的按摩舒服。

　　洪金凤笑道：“嗨，哪有什么专业不专业，这也是杨大夫教我们的，再一个活干多了不舒服，经常找人互相按，十几年下来，自然知道怎么按最好。”

　　“好了，快上去吧，我也要睡了，大家都是按完倒头就睡，要不是想着你还没按，我这会儿也睡着了。”

　　难怪她说房间里怎么这么安静，“谢谢婶子想着我，等以后我可要好好报答婶子，嘿嘿。”说完她迅速爬上了床，闭眼没多久就睡着。

　　第二天，外头响起敲锣的声音，大家被声音吵醒，一个个地爬起来，宿舍内外说话声响起，有些婶子的声音尖利，有些婶子嗓门大又洪亮，声音杂乱吵闹。

　　杨家彤感受了下身体，有一些酸，整体还好，影响不大。

　　出去吃饭，坐在饭桌上，今天大家整体的气势和面貌都没昨天那么有生气活力了。

　　“家彤，你昨天挑了多少斤竹子？”同桌的都是自己大队的婶子，她们都知道杨家彤的力气不小，一个个好奇地很，她又不跟她们在一块儿，昨天都没法自己估算。

　　“五百五十多斤。”

　　“这么多！老乔，比你还多少几十斤呢。”大家看向最厉害的乔婶子。

　　乔婶子啃着番薯，“家彤年轻又有劲，比我厉害也正常，我老了，换几年前还能多挑一些，现在不行了，再过几年我就不出来干这个了。”

　　洪金凤接腔道：“我也想再干几年不干呢，但我家几个孩子个个都还小，不像你家的都结婚有娃了，唉，x还得再拼个十来年。”

　　“可惜隆江公社的竹编厂的临时工不招外人，不然我们还能找肖篾匠学一学，到竹编厂上班，那里做工听说挣得也不少，还不用这么拼命。”

　　“这种轻松活人家自己公社的人就够了，哪还需要我们外来的。”

　　吃饱喝足，一天的苦力活又开始了。

　　杨家彤照样跟着秦建国他们，上午七点多到中午十二点多，一共挑了三趟，下午一点多到五点多，挑了两趟，一天下来，她的账目上又增加七百九十六斤的重量。

　　第二天虽然是全天干活，但不如第一天精神体力都是最饱满的时候，尤其是下午更是累得不行，就这个数量，在大家伙里头也算是顶尖的一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