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干这东西贵一些，也不是每人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换了回来不舍得一次吃完，结果第二天吃就有些变味了，虽然变味了也照样面不改色地吃下肚不会浪费粮食，但到底受苦的是自己的嘴巴和肚子。

　　经过这几个月的教训，现在队里所有人都养成了吃多少换多少的习惯，不用囤着，豆腐坊就在那儿呢，又不会跑。

　　胡德全尽量让自己笑得克制些，“我们大队的豆干能进入供销社是我们的荣幸，供销社这边有什么要求我们尽量都做到，今儿我们也带了些豆干和千张来，您尝尝。”

　　他从篮子里拿出分好的一份豆干来，还专门把家里留在过年用的干荷叶也拿来了包装。

　　陈金鹏各捡了一块尝尝，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道：“这个质量方面需要确保不出错，原料、卫生、制作这些，你们都得有章程控制好，毕竟我们供销社是面向广大人民群众的，得保证大家的利益。还有……”

　　关于今天的商谈，昨天胡德全就和大家商量过，也都想好了要怎么说得好听些，有些陈主任问出来的问题是他们没有提前想到的，不过他和李登明两人都是默契十足的老搭档了，两人打着配合，圆满地完成了这次任务，顺利拿到供销社的单子。

　　出了大门，两人相视一笑，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眼角的褶子似乎都在释放着高兴的情绪。

　　见到有人往供销社里走，两人赶紧让了让路，李登明下意识地抻了抻中山装的前襟，觉得今天的天气可真好，神清气爽的。

　　胡德全则十分宝贝地把盖了章的订单单子和材料叠好放进公文包里，迈着大步神气地往公社大院走去。

　　只是这股神气一到公社大院外头，就跟被戳破的气球一下瞬间泄了气。胡德全把公文包塞进李登明怀里，“好好看着别弄丢了，我进去就行，你找个地坐会儿吧。”

　　说完，他套上了带来的那件满是补丁又破又脏的外套，往头上摸了几把，原先梳好的发型再次变得潦草起来，提着剩下的豆干等，腿一迈往里头去了。

　　在胡德全还在里面和领导一边哭穷一边据理力争的时候，李登明悠闲地坐在门卫室，本来还想卷两根烟出来抽，手一摸，才反应过来今天这套衣服的口袋里没兜烟丝和烟纸来。

　　杨家彤她们来到公社开始摆摊的时候，正好遇到两人笑意盈盈地往回赶，半路得到确切的消息，连带着她们也喜笑颜开，干活更加有劲。

　　等再收摊回到大队，就收到了晚上队里要开大会的消息。

　　知青点大家赶时间，又要一个个轮着来用锅做菜，一个个着急忙慌的。

　　王卫敏偷懒，直接菜也没做，拔了两颗蒜切碎，再加点辣椒面葱花和盐，再倒一半酱油一半白开水，酱料调好直接往饭盒里一倒，拌饭吃，嘴里喃喃道：“今天不知道又是什么事，难道是今年农业学大寨任务提前开始了？”

　　对于这个猜测，大家脸上都露出矛盾的表情。跟着大部分去修水库、清河道、建水利设施等，说不好吧，起码每天能有满工分拿还包饭，三天能吃上一次荤腥；说好吧，大冬天的两腿直接往水里站，又冷又要扛、挑、背一些巨重的石头淤泥建材等，苦是真的苦啊。

　　“不是农业学大寨的事，是豆腐坊要扩建了，等你们去了就知道了。”杨家彤说道，她们今天下午回来，会计叔就已经跟她们说过开会的内容了。

　　供销社开始订的数量不算太多，每天两百斤豆干，卤了和没卤的千张各五十斤，之后要是销售情况好，会相应地增加订单量。

　　这个数量已经出乎大家的意料，李登明还没回到家就算明白了，把各项成本去除，一天能增加二十五块钱左右的利润，一年的算下来，他脑子都给这个数字冲昏了，迷迷糊糊的只会傻笑。

　　缓了两三个小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生意做不到整一年的时间，一年里头三个季节都做不满，不过即使满打满算一年里能做半年的生意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又不是做了今年没明年。

　　等晚上开会的时候把好消息跟大家一说，所有人都高兴坏了，底下的讨论声比台上干部讲话声还大，胡德全都是喊了好几声才控住场。

　　决定把事情详细告诉全体社员，这是经过大队干部们集体讨论之后决定的。

　　之前为了账目清明选择直接公开，大队的很多社员们都养成饭后来豆腐坊外头溜达一圈讨论一下今天收支情况的习惯了，要不是地点不允许，豆腐坊外头都能取代队里晒场，成为大家最爱的晚上一起聚众唠嗑的地方。

　　以前账目都公开，之后账目还得继续公开，要不然一下子不公开了，社员们还以为你们这些干部们是不是心里有鬼了。

　　大队社员们最关心的就是钱，再一个就是豆腐坊扩建要招的人了，大家都跃跃欲试，要不是大队长控制住了，大家恨不得全体举手或站起来自荐了。

　　“这次大队真大方呀，一共招七个人，有四个就是专门负责磨豆子，虽然每天工分才六个，但是一个月能拿二十块的补贴呀，要是选中我就好了。”

　　有那身强体壮的人遗憾道：“现在要招专门的人去磨豆子，以后咱们就没机会每天多挣两个工分了。”

　　前几个月他们这群人每天都能挣到满工分加额外磨豆子的工分，拿十二个工分呢。

　　“磨豆子累，还好是四个人轮换着来，要是磨一天，队里的驴都干不来这活。”

　　“我身体没那么好，干不了那重的体力活，但帮忙做豆腐还是可以的，一个月也有五块钱呢，要是选中我就好了。”

　　“老祖宗保佑，让我选上吧，选上了我到时候给您多烧点黄纸去，把家里的那只老母鸡也给您贡上去。”有人心里叨叨，就差立马回自家祖宗坟前双手合十跪拜了。

　　台上大队干部还在讲话，大家本来就不爱听这些大话空话，现在更听不进去，就想着怎么能让自己进豆腐坊工作呢。

　　知青点的几人也都十分动心，第一时间想到和家梅家彤好歹是同一个屋檐下的知青，能不能看在这份上给他们一个名额。

　　但是又一想，和她们姐妹俩更亲近的有老秦家，他们顶多算室友近邻，叹了口气，那股子心思怅然地消散了。

　　大家脑子都疯狂转动着，想着自己有什么优势能让队里选中他们。

　　杨家彤和杨家梅提前知道大会内容后就直接请假了，留在知青点忙活，忙活完就早早躺下，而除了她俩，今晚大队上注定有很多人要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第二天她们正常到豆腐坊，原先的豆腐坊只占了大队部后院的两间屋子，现在要扩建，队里又划拨了四间屋子过来。

　　“叔，这么早就开始忙活上了啊。”

　　李登明干劲十足地吩咐完工作，转过来笑脸对着她们道：“是啊，这心里高兴，早上起来没别的事，就干脆拉着人来把屋子收拾出来，把地方收拾好，你们干活也宽敞。”

　　“辛苦李叔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登明呵呵笑道，见姐妹俩进去了，他转头又干起监工来。

　　明天就要开始往供销社送货了，他们今天最重要的事就要把人员和工作环境及工具准备好。大队长他们负责挑人，他是会计，又有经验，就负责干这些硬件的准备工作。

　　他转了转，想了想，喊住个人道：“老三，你先别忙活这个了，去队里找那几个会打井的，让他们来这里再打一口井，做豆腐要用到的水多，一口井不够用。”

　　到时候别用水还得排队打，耽误时间，正好现在打一口新井，后头供销社的销量上去，用水量会越来越大的。

　　李登明对自家大队豆腐坊的产品很有信心，只要吃x了，肯定能成为回头客的。

　　这么想着，他一边往王木匠家去看看进度，今天为了准备齐全豆腐坊需要的东西，好些人都被拉来帮忙没去上工，尤其是王木匠更是被按在家里，带着一群儿子们做木工活。

　　大队长那里就轻松多了，当初想好的七个生产队，每队一个名额，除了秦满仓那儿直接给了暗示让他从自家选，其他人都是直接把要求丢给小队长，放权给他们，只要符合要求不坏事，一切好说。

第68章

　　豆腐坊内，杨家彤半靠在墙上，时不时得注意着灶里的火加柴，豆浆煮开后把浮沫撇一撇。

　　杨家梅在一旁小心细致地调配石膏水，然后冲浆点豆腐，冲得她都有些酸，放下手甩一甩揉一揉，“还好明天就有新人来了，不然明天开始要做那么多豆腐还全靠我一个人提起一大桶一大通的豆浆冲浆，我实在干不来。”

　　杨家彤：“你再做几天，等流程和具体细节彻底熟悉之后就换回我来做。”

　　“也知道队里选的是哪几个人来。”杨家梅希望自己以后的同事们能好相处一些，不过对于豆腐坊来说，她和小妹是元老，资历深一些，别人应该也不太好搞事，而且豆腐坊关乎的可是大家切身的利益。

　　“豆腐坊现在对大队来说就是会下金蛋的金鸡，大队长他们可重视了，应该会选几个干活稳重的人来。”杨家彤也有些好奇，队里人她都认识，无聊的时候也会猜猜谁有那个好运。

　　她猜舅舅家应该会有个人选，毕竟大队长他们都是老油条了，做人情也得送个名额去，就算他们没这个意思，大舅还是小队长呢，怎么都能把表哥表嫂塞一个进来。

　　心中是这么猜想的，等第二天一看，嗯，七个人中有四位男同志，三位女同志，这几位平常都是队里干活的一把好手。

　　也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大表哥秦胜利，对方正咧着大嘴冲她高兴地笑着。

　　杨家彤：“今天已经另找人提前磨好了一部分豆子，明天开始你们几个要提前来磨好一部分豆子，这部分是得最先做好送到公社去摆摊用的。”

　　“你们四个怎么分工大队长他们说了吗？”

　　胡国强大咧咧地开口道：“没呢，大队长他们让我们听你安排。”

　　“行，那就你们几个人按时间段两两轮流着来，待会儿我让会计叔帮忙给你们写一份轮班表，到时候贴出来你们就清楚了。轮到早上的得提前来在上工之前磨好。”杨家彤记下这事，让两人先去磨供货所需的黄豆，其余人都在屋里看着她四姐操作。

　　蒸煮、过滤、点豆腐、压制成形等，四姐每进行一个步骤，她就在一旁讲解，讲解得很细心，争取把大家都教会，等大家都出师了，她自己能更轻松不说，也对得起大队里给的每天十工分和每月二十五块钱补贴的工资。

　　“这把豆子变成豆腐，不知道的时候觉得很难，现在看到过程了，原来也就是这么回事，不算太难。”赵来娣学完全程之后说道，心里松了口气，来之前她就怕自己人笨学不会，万一把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给弄没了被赶出来，她不得悔死啊。

　　“是还好，就是过程得细心，家彤刚刚也说了，得把控好每个步骤，做出来的东西才能好。”徐慧兰把这话谨记在心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家梅的动作。

　　杨家彤边教的同时也在观察，见大家都好学上进认真，心中不由得非常满意。

　　等送去摆摊的那一批做好了，她带着赵婶子去公社摆摊，把四姐留下来，“四姐你脚走路麻烦，干脆留在这儿继续教她们，你小心看着可以让他们试着自己上手。”

　　“行，我知道了，你去吧。”杨家梅乐得不去公社，最近这段时间她们去公社来回都是走路，一天走十多公里，把她腿都走细了。

　　等小妹走后，她干脆自己调好石膏水，喊大家来提起木桶冲浆，看着她做了好几遍，大家也都有了一些把握，还有些忐忑怕没做好万一毁了这桶豆浆，不过等做完之后，看着顺利点好的豆腐，他们的自信瞬间就爆棚，后续做得更加利落。

　　杨家梅看得笑眯了眼，有大家接手，她只需要站在一旁看着就行，之后切豆腐煮豆腐也是一样，她只需要跟着大家一块儿干，这么多人一起，效率大大提高，连带着她的工作量也减少。

　　豆腐摊的人换了，大家一下子就注意到，纷纷好奇，摊子的熟客刘大娘问道：“小杨，怎么今天大杨没来？生病了吗？还是说以后都换人了？”

　　“没生病，这不是我们大队的豆干和千张被供销社看中了，要给供销社供货，大队豆腐坊规模扩大，我姐在教新人呢。”

　　旁边听着的大爷：“啥？这意思是，以后咱也能在供销社买到你们的豆干了？”

　　“我们公社没有，这不是已经有我们豆腐摊卖得好好的嘛，供销社进了货是运到别的公社和县里市里去。”

　　大家一听，夸道：“嚯，想不到你们小作坊的产品还能卖到市里头去，出息了啊。”

　　供销社都要来进货，正说明这水南大队豆腐坊的豆腐确实是好，想到他们是最先吃上且不要票的，大家一副骄傲的样子，心道不知道运到城里去卖收不收票呢？

　　大家心里转了一圈，又把视线转向一旁的赵婶子，“妹子，这么说你也算是你们大队豆腐坊新招的工人了？”

　　这一句工人，把赵来娣哄得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尾，手里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哎哎，工人？嘿嘿。”她悄悄瞅了一眼微笑着的家彤，继续道：“也算不得工人，我们就是个小作坊。”

　　话是这样说，但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工人这词对她们来说是多遥远的词啊，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一天能听到别人说她是工人这话。

　　这辈子值了！

　　赵来娣称重收钱的时候变得更加热情，询问的语气更加轻柔，等客人走的时候还会自发学杨家彤笑着说一句“您慢走”“有空再来啊”之类的。

　　大家本来就喜欢豆腐摊的服务态度好，跟供销社里售货员一副你要买就买、不买滚蛋的暴躁冷漠势利不同，在豆腐摊这儿他们不仅能买到需要的产品，还能接收到如春风拂面般美好的服务。

　　一些不赶时间的人就爱跟她们聊天，现在遇到同样爱聊天的赵婶子，那更是舍不得走了，托赵婶子的福，杨家彤今天的说话量都大大减少。又一批客人离开后，看到赵婶子嘴唇都干的了，想起今天是临时决定带她来的，就没提前带水。

　　杨家彤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赵婶子，你喝点水，咳，别挨到壶口，你抬起来一些。”她做了个示范然后把水壶给对方。

　　“哈哈，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爱干净。”赵来娣差点想说你们知青，及时把知青换成了年轻人，道了句谢之后仰头往嘴里灌水，本来确实渴了想多灌几口了，但嘴里突然尝到一股甜味，让她赶紧停了下来，喝了两小口就还了回去。

　　赵来娣舔了舔洒在唇边的水，道：“你这水里还放了糖啊？”

　　杨家彤点点头道：“是加了点蜂蜜，赵婶你再喝几口，没事，还有大半壶呢。”

　　“不用，喝了两口就解渴了。”

　　要是普通的水她还能多喝点，糖水赵来娣哪里好意思多喝，这会儿还在细品口腔里剩余的那丁点儿甜味，要知道她都好久没吃过糖了，上一回吃上糖还是过年的时候尝了一小块。

　　杨家彤劝了两句没劝动，回到大队之后找了另外几个提点好让他们第二天带好水，这几天她轮流带着大家去公社摆摊，等都彻底学会了之后，是再轮流还是固定人员看大家意愿。

　　上午去公社摆摊，下午去给供销社送货，几天之后新加入的七个社员也熟悉了他们的工作，渐渐地干起活来得心应手，豆腐坊的运转再次走上正轨。

　　等十二月到来，大队里正式收到了供销社的货款，虽说才半个月，但数额也不小。

　　李登明带着赵武一块儿去收钱的，回来之后还带来一个好消息，“供销社说我们这两样产品卖得很好，从这个月开始要加量，豆干和千张各加一百斤！”

　　“太好了！”

　　“一加就加两百斤，还得是供销社啊，财大气粗。”

　　豆腐x坊里众人都很高兴。

　　“虽然加量，但是人员就不加了。”李登明解释道：“其实上次不用招七个人的，是我们想着之后供销社会追加订单量，索性一次性把你们七个都招进来了。现在这个量对你们来说还不算多，也忙得过来。”

　　他是清楚的，豆腐坊内现在是分工形式，大家都有自己负责的环节，干完自己的分内工作之后还有不少休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