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写得短一些，1687个字。”每次写完邹艳萍都会检查修改几遍，然后记录下字数，“杂志社给了千字四元的价格，比我预想中的好多了，我写这篇文章花了四天半左右，相当于一天挣两块钱。”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杨家彤没有拿过稿费，疑惑道：“一千多字是按两千字来给稿费的吗？”

　　“他们给我的回信上说的是按两个千字来给，我收到了八元。”邹艳萍再次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八块钱稿费，心情激荡，感觉现在有无穷无尽的精神，能立马提笔再写个几千几万字下去。

　　“你可太棒了艳萍，这事要是放我家，是能光宗耀祖的程度，我妈她们肯定得宣扬得全厂全街道都知道这事，连厂子里的狗都不会放过。”

　　“哈哈，我估计我这封信寄回去，我家大队里x也能传得到处去。”邹艳萍的妈妈就是队里的小学老师，她估计她妈说不定还会拿这件事激励大队里的人和学生们，向他们证明，读书能挣钱，读书很有用。

　　这笔稿费全班人都知道了，但这次见到邹艳萍拿稿费，大家也只是过来恭喜一声，激励她继续坚持努力下去，而他们自己是不会想再尝试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邹艳萍为了庆祝自己，终于买了一份肉菜给自己吃，她之前的十五张肉票都是以三分钱一张的价格卖给同学们，班里大家用完了自己的肉票又想继续吃，就会去找她买上一张两张。

　　杨家彤每次月初就会从对方那儿买上三张。

　　为了配这份香喷喷的肉，邹艳萍还专门打了五两大米饭，装在缸子里，米饭沾上肉汁泛着勾人的油光，看得大家馋肉的也忍不住去买一份。

　　平听春吃了没两口，抬眼看到朝她走来的人，小声跟大家说道：“我去别处儿吃，等下吃完饭你们不用等我。”

　　杨家彤一听这话还没抬头就明了，一抬头，果然看到她和她对象并行离去的背影。

　　费灵灵也抬眼看去，看了好几秒钟才收回视线，“我家里人也想让我找个同学当对象，说是大家都是大学生，有共同话题。”

　　当然还有句话她没说出来，觉得太功利了怕会被大家反驳，她妈和嫂子说现在学校里的大家都是有前途的人，比毕业之后分配到厂里单位里再挑，选择更宽泛，让她睁大眼睛挑个好的回去。

　　这话说的，她怎么睁大眼睛啊，别人内里是人是鬼，也不是她能看出来的。她妈和嫂子真是高看得起她。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认为妈和嫂子们说的话很有道理，起了心思，只是把认识的同学过了一圈，都好像没有合适的，就说班里的男同学们，她和他们不算太熟，平常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程度，也不知道谁能合适。

　　这个话题，邹艳萍也有的聊，“那你可得擦亮眼睛了，好些男同志你不近距离接触可能会看着还行，可一旦接触多了，遇到事情了，总会露出他们恶心的一面。”

　　她这个年纪，本来在乡下早就该嫁了，她的相貌不错，在没高考前是初中毕业，在大队也算是有很高的文化了，所以很多人家都看中她这点，想把她娶回去，她想着要是人好婆家好，嫁过去也不是不行，就准备在本大队找个能同意她婚后继续帮衬娘家的。

　　但现实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队里那些男同志别的方面好好的，但一遇到这种事情就变得比谁都小气势利专制。也有些是嘴上说的好好的，等开始谈对象了，就会慢慢发现对方心里想的一套，嘴上说的一套。

　　她分手过两个对象，弄得名声也不太好了，同时她自己也看不上队里的那些人不想再找了，想着专心帮她妈养大几个弟弟妹妹们再谈，也是运气好，让她等到了高考恢复。

　　杨家彤觉得吧，“还是得知根知底能更好一些，谈对象前或者结婚前得对对方的家庭有个了解，家风不行的人家不能嫁。反正我是觉得，爸妈人品不行，养出来的孩子本性自然和父母的一样，我们不能去赌歹竹出好笋的概率，即使歹竹出好笋，有不好的公婆和难缠的妯娌也够我们糟心后半辈子的。”

　　刘素珍，“家彤说的非常有道理，唉，要是我婚前就相通了就好了。你们别看我和我男人感情不错，他也争气和我一同考上大学，算是歹竹窝里出的好笋，但刚结婚那几年我过得是真糟心啊，我公婆偏心大儿子，经常拿了我们的去贴补老大家，又惯爱磋磨儿媳妇，面甜心苦。”

　　那几年的糟心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她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胸腔里憋着一股气难受，露出个苦笑的表情，“说起来都好笑，我觉得自己和我男人能决心一起卖掉家乡的工作拼了命地考来这里，很大一原因就是想远离我那公婆和大伯子一家。”

　　现在考出来了，接下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分配回家乡去，离得越远越好。

　　林春燕看向费灵灵澄澈的双眼，知道她就和八九年前的自己一样，没经历过很多事，人比较单纯，小声劝道：“就算你要在学校里挑，最好也别挑乡下的，尤其是家在偏远乡下的，你嫁过去肯定会接受不了，那些乡下的陋习数不胜数，嫁过去不比去当知青的好，乡下即使品质再好的人家，光卫生方面你估计就接受不了。”

　　她不敢再回想，还在吃饭呢。

　　邹艳萍点点头，瞥了眼费灵灵白净的脸蛋，道：“你们城里人到乡下去是比较难接受，你还是找个城里家庭的同学更好。”

　　杨家彤笑着安慰道：“也不用太急，多接触接触人，自然相处着，遇到合适的相处舒服的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费灵灵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反驳道：“我没心急。”

　　“嗯嗯，好好挑，我们学校挑不出，还有别的学校呢，海市这么多大学，随你挑。”

　　费灵灵嗔怪地看她一眼，想伸手上去捂住她的嘴，看了眼周围没人注意她们这儿，这才小声道：“你别胡说八道了，到时候别人还以为我多么饥渴呢。”

　　杨家彤笑着没再说话了，今天打热水轮到费灵灵，吃完饭她就往农学院里跑。现在的试验田里的草莓苗一棵棵已经长得很壮了，上个月就开始进入花期，一朵朵小白花点缀在一众绿色中。

　　之后大家一起帮忙给草莓进行人工授粉，授粉的效果非常好，成功率很高，没几天后就结出了一个个的小果，草莓的果子长得比较快，每天都有新变化，于是杨家彤这段时间往这边也跑得比较勤快。

　　等草莓结了果子慢慢长大，农学院的那帮人对外表长满猕猴桃籽的草莓终于停止了奇奇怪怪的幻想，见到了实物。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没什么，只说这也不像猕猴桃籽啊，人家一点都不黑。

　　等后来草莓长大，开始转色，由青变白，这时太阳成了最好的调色师和画家，每天用光束耐心地给草莓上色，由白变粉，再一层层加深，最后调出最柔和又艳丽好看的红色。

　　草莓的果形长得很好，饱满结实，颜色是鲜艳均匀的红色，头上还顶着小巧可爱的绿色小帽子，尤其是再散发出一股清甜勾人的香气，瞬间成为大家心目中最喜欢的水果。

　　廖菲菲见过成熟草莓后再见到杨家彤，都忍不住吐槽她当初实在不会抓重点和描述，还给她用了几百字来形容草莓的美丽独特和香甜。

　　这次她到来的时候，试验田里的草莓几天前刚被摘完一批，现在又红了一大片，明天早上可以再次进行采摘。

第161章

　　红艳艳的果实挂满田间，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这种丰收的场景杨家彤是看一次喜欢一次。

　　欣赏了会儿挂在苗上的一串串红果实，她加入大家的队伍里去帮忙记录数据。

　　这些活干多了她现在是熟能生巧，育种班的同学们吃完饭也都陆陆续续地过来帮忙。

　　在给一颗颗草莓做标记的时候，她还看到有些苗壮的草莓苗已经开始抽出细细的枝条，看着和花枝有些不太一样，应该是要匍匐茎。

　　这一大片田里种的都是草莓，整个空间里弥漫着草莓的清香，她看到好几个同学在偷偷的咽口水，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

　　忙碌完她这一片，差不多到上晚自习的时间，她正要走，就听见师兄喊她。

　　“把这个带上，明天早上采收你没时间过来，这个带回去吃。”周岷拿了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目测有十几个草莓，特别红，杨家彤看着就心动，上次草莓采摘她也没在，大家给她留了几颗。

　　“这些果实的数据我已经测完了。”

　　杨家彤提过小篮子，得了好处嬉笑道：“谢谢师兄，到时候吃完我再给你们个吃后感交上来，让你们争取培育出更美味的草莓。”

　　周岷轻轻点头一笑，“行。”

　　带回去的草莓她没当即吃，放在抽屉里，不说她自己备受香味煎熬，就连旁边的费灵灵也眼睛时不时瞥向她这边，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最后没忍住把头伸向她抽屉，小声哀求道：“家彤，卖我几个呗，我x都要被你的草莓给馋死了。”

　　杨家彤手心抵着她额头，把她扒拉开，“别急，现在还不能吃。”

　　“怎么不能吃了，我看着都熟透了，是不是没洗？你们这都种在试验田精心照料的，不脏，我一点泥点子都没看到，我不嫌弃的。”

　　“晚上再吃。”

　　“行吧，农学院的人真幸福。”

　　晚上宿舍，杨家彤把篮子里的草莓都拿出来在桌上摆着，一共有二十颗，这次师兄还挺大方的。

　　一时之间，大家的精力都不专注于自己干的事了，全都朝她面前看了过来。

　　杨家彤把十颗装回篮子里，打算明天吃，看着桌上剩下的十颗，招呼大家道：“等一下啊，等我先把皮给刮完，你们再一人一个。”

　　她手里有把小巧的刀，边上放着一张草纸卫生用纸，小心地把皮给削下来铺在草纸上，削完一个，朝边上问道：“这个好了，谁先吃？”

　　“我我，今晚上闻了这么久的草莓味儿，可终于让我等到了。”费灵灵第一个把头伸过来。

　　杨家彤直接把削完皮的草莓扔进她嘴里，在她削下一个的时候，费灵灵含着草莓肉在嘴里，有些舍不得嚼和咽下去，“家彤，你这个种子能不能也给我点，我也想种几株。”

　　草莓是她目前见过第二好看第一好吃的水果，最好看的水果是金灿灿的香蕉，不过香蕉没有草莓清香和甜。

　　不过香蕉虽然难买价格贵，好歹还能买到，草莓就难了，要不是听家彤说起来以及上次见她吃，她完全不知道有这种水果。

　　既然买不到，她就想着也跟家彤一样种一些。

　　“行，我等下给你几粒，到时候能不能发芽成功我就不知道了啊。”

　　杨家彤上次带回来的草莓因为数量比较少，全被她一个人吃掉了，吃的时候也取了种子下来，一枚草莓能取一两百粒的种子，所以她的种子其实是不少的，不过这个的发芽率不高，完全比不了稳定的蔬菜种子。

　　要种草莓，当然是匍匐茎最好，种子种起来耗费时间，形状也不一定能稳定遗传到母株，但她现在匍匐茎不是还没着落嘛，有着落的种子当然得收集，等这批种子也晒完，她就寄回家去，让爸妈去种在她的院子里好好种着，等以后她毕业回家就不缺草莓吃了。

　　费灵灵得了应承开心道：“没事，只要有一粒能发芽我就很满意了，我得带回去让我爸妈种，他们更细心一些，等他们种大了我再搬过来自己照料。”

　　杨家彤嘴里吃着草莓点点头，又削完一个，给已经张开嘴巴等着的刘素珍。

　　所有人得到自己的那颗草莓之后都舍不得迅速吃完，而且慢慢吃慢慢回味。尝到草莓的美味之后，她们也和费灵灵一样，想自己种上一些，这样以后就能还有得吃，杨家彤干脆把上次收获的种子拿出来给一人分了些。

　　黄玉放好自己的种子，这才有些惆怅地大家聊道：“听他们金融专业的说，现在第一批的名额已经交上去，下个星期就有校内选拔了，除了要更严格的政审外，还要进行初试，考专业知识和外语。”

　　“要考外语？”林春燕重复了一句，又觉得很正常，去国外如果连外语都不会，那还怎么听课？不过，“看来我们自学英语也是有用的，现在国家都开始选拔公费留学生出国学习，以后国家之间的交流合作肯定越来越多，外语学好了说不定就有机会能用上。”

　　费灵灵：“可惜我们专业没选对，同是经济系，人家金融专业的就运气好能有机会公费出国。”

　　平听春不太明白她们的遗憾来自哪里，“出国有什么好的？难道我们专业也有这个机会，你们都愿意去报名申请？”

　　她可还记得当初有多少人因为有海外关系和海外留学经历而遭受过苦难，她从小在教师家属院长大，而教师家属院更是重灾区，她爸妈庆幸过无数次她们年轻时没有去争取留学机会，没有亲人去了国外。

　　曾经见过的那些场景，让她现在对留学比较抵触。

　　“挺好的，公费留学哎，国家送我们去国内学习先进知识，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美国那些列强是该死的有很多方面超越我们，到时候去了，就能多学习点他们的先进知识回来建设我们自己的国家呀。”杨家彤说道，估计也就是这样考虑的，现在公费留学的名额大多在理工科专业，文科专业极其少。

　　费灵灵点头，“现在海外关系不是放开了吗，我们隔壁弄堂，就有人和国外的亲戚联系上了，然后举家移民走了。听他走之前说，美国那儿找份刷盘子的工作，一个小时能挣两美元，刷一天盘子就能挣到二十多块钱，而且听说那儿的肉多得吃不完，几块钱就能买到巴掌大的肉饼炸鸡，街上到处都是，随便买随便吃，还有那什么叫可乐的。”

　　平听春听她这话听的有些不舒服，“人家国家再好，也不是你的祖国，你也不能忘本，而且他们都是强盗，那么有钱还不都是到处烧杀劫掠抢来的嘛，那些资本主义国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费灵灵哎呀一声反驳道：“我哪儿忘本了，我就是把我听来的告诉你们而已，而且就像家彤说的，去公费留学是很不错呀，不仅可以学习他们的知识，还能挤出点空闲时间挣点钱带回来用，一美元能兑到两三块钱人民币呢。”

　　平听春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但她还是不喜欢那些国家，也不想去什么留学，毕业后进一家单位里贡献自己的能力安安稳稳的就很好。

　　邹艳萍因为需要看报的原因，也通过报纸了解了些国际形势和外国的信息，对于留学没什么渴望也没什么抗拒，只是听到费灵灵说的刷盘子一个小时就能挣两块钱给羡慕到了。

　　“我们这儿有刷盘子的工作吗？”她期待地看向费灵灵。

　　“有啊，那国营饭店的打杂工不就是刷盘子的吗，不过人家都是正式工，普通人干不了。”

　　邹艳萍失望地转回头。

　　“哎，你说的那户人家全家移民了，那他们的房子是卖掉了吗？”杨家彤问道，和费灵灵打听着现在海市的房价。

　　“说是转给了亲戚，我们家都猜就是卖了，具体卖了多少钱我们不知道，人家也不会告诉我们。不过我们猜最多也就一千两千吧，他家那房子，就两间房，一楼本来就小，他家还是和别人各占一半屋子。”

　　啧，两间屋子就要一两千，想买房这事还是任重道远啊。

　　杨家彤吃完草莓，转到水房刷干净牙，回来开始思考做点什么小生意，她也打算要开始挣钱了。

　　去年和今年都是知青返城高峰期，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也都陆陆续续地回到城里，这么多的知青一股脑回来，城里的就业压力又再次增大。

　　而上个月，就已经有政策开始下达，允许有正式户口的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等劳动。

　　灵灵家弄堂就有个去年底回来的知青，这个月开始在门口支起了个小摊子给大家缝补衣物和接做衣服的定制单，据说一个月里挣的不多，就几块钱，但好歹比之前没有工作一分不挣的好。

　　这股浪潮暂时还未席卷全国，而是像春天雨后地面上冒出的零星绿意，小心翼翼又顽强地冒出头来，还很脆弱。

　　相对比之下，八仙桥集市反而又扩大了些，她们宿舍现在每个月但凡有人去了那儿，都要帮其他室友带一些茶叶蛋回来吃，偶尔还会买些其他的零碎东西。

　　思来想去，不行，她的胆子还是不够大。

　　虽然知道后续的发展趋势是什么，知道以后会是市场经济的天下，但问题是现在这个社会，出了问题公安局是真抓啊，她可不想哪天运气就那么糟糕，卖着卖着东西，哐当一下，进宫了，到时候这个污点得随档案伴随自己一辈子，而且好好考上的大学说不定都没了。

　　强行把冒气的念头给压下去，接着她又沉淀了一年，没得其他事可干，她就把所有精力和火气都挥发在学习上，拼了命地学，见到什么学什么，院里举行了什么活动她积极参与，“上蹿下跳”，成功让自己在经济系的名声大起来，当然这不是她的本意，只是她努力x学习带来的影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