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谢逐玉骄矜地抬起下颌。
方才在里正家商议要不要赶着建新房时,宋赴雪提议,让谢逐玉教导孩子们锻炼身体。
他先前就有这样的想法,既然乱世将至,那有一个强健的体魄,就显得至关重要。
谢逐玉尚且不知教导小儿的困难,他应下时,甚至有几分兴奋。
现在跟着俊生学,他的武艺很强,不比谢逐玉弱,但他到底心智不全,自己会,却表达不出来,懵懵懂懂,他自己很会,但描述不出来,不太会教。
宋眠笑眯眯地想,就算众人因为练武而太过疲累也无事。
她会偷偷在夕食中多加一滴灵泉水,保证大家一觉睡醒,第二天就会有充沛的精力。
万事有他,放心。
宋赴雪并不知,但他知道,当乱世来的时候,书生属于消耗品。
“我们讲究以德、理服人,当然,要是道理讲不过,我们还略懂一些拳脚。”宋眠笑着补充。
谢律之有些意外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仔细地咂摸她的话,心中颇为震撼。
“对,先礼后兵,没问题。”
他以肯定点头。
还看向一旁坐着的宋赴雪,压低声音道:“有时候也不能太讲品德,亮出你的拳头,对方自有考量。”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打架的。
有的人,你讲一箩筐的道理,不如邦邦给他两拳来得快。
宋赴雪笑着颔首。
他有些无奈地想,好像因为狱中的事儿,大家都觉得他性子软弱可欺。
这个刻板印象算是改不掉了。
既然说要出双倍价钱去建房子,那村民就能让你知道,什么叫效率。
钱到位了,什么都到位了。
横梁、青砖、灰瓦,在两天内,就已经堆在宋家附近了。
而此时,已经有一批匠人过来打地基,效率高到可怕。
宋眠那时候建房子,预算不多,出价就抠抠搜搜,效率自然按着平常来,当砸钱的时候,这待遇确实不一样。
晌午工人要吃饭,宋赴雪原想着还请赵菊芳来,只是她要做学子的午饭,一个人到底忙不过来,就想着请里正家,也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
“能赚钱的活计,就算是不同意,估摸着也不会心生恶感,还是想问问。”谢律之道。
说着,就往里正家去了。
问了一回,自然是千万个愿意,现在地里没什么活,人都在家里闲着,能有点入账,也够割两刀肉香香嘴。
“成了。”宋赴雪放下一桩心事。
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才放心下来。
谢律之坐在门口喝茶,他眉眼间凝结着愁绪,他一人得失,实在不算什么,可若是外族来犯,朝中无将可用,百姓又该如何?
他的那些士兵呢?
那些小将呢?
身为他的嫡系,又该如何自处?
谢律之在门前枯坐了二日,谁也没有去打扰他。
宋眠瞧着,每天都给他备了灵泉水,免得心神受损,对什么不好。
人在愁肠百结的时候,最容易伤身体底子。
他就坐了两日,第三日,和宋赴雪密谋了一夜,后来,就如常来宋记馅饼店帮工了。
“要不再休息休息?”宋眠问。
谢律之朗笑出声:“休息什么?没必要。”
他不是那种脆弱的人。
宋眠狐疑地看着他,不禁对他生出敬佩之情,他缓过来的可真快。
“帮着卖馅饼也好,你别说,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再多愁绪也随风散了。”谢律之笑了。
宋眠正在做馅饼,她闻言,抬眸看了一眼,望向正在买馅饼的食客,虎口上尽是厚实的老茧。
她又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了。
等馅饼店的事儿忙完,宋眠刚洗把手,就听赵掌柜来了,说是有事寻她。
“什么事儿?”她问。
赵掌柜捧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温和道:“是好事,这个月的分红该结了。”
说着,他拿出一沓票据给她看。
“我们煤炉的销量很好,单走可能还不够,但这大单子很多。”
宋眠拿过票据看,确实大单子多,都是走量的,最低三十个煤炉起批,已经做成源头厂家了。
“卖了八千多个?”她粗略一算,才真的惊了。
赵掌柜闻言,猛然抬眸看她。
“你就这样翻一遍,就知道总额了?”他呆住。
宋眠笑着点头。
走大单子的话,一个煤炉的利钱是十文,走零卖,每个煤炉的利钱是十五文。
“额,在心里算一算就知道了。”她数学还不错来着。
宋眠谦虚道:“一点小技能。”
听得掌柜唏嘘,他也想要这个小技能,要不然他把算盘都要拨烂了算什么?
“零卖收的是铜板,这批发大多是碎银,我全部换成银子了,足有五锭,我按着八千算的,剩下的零头,还有吃喝应酬,犒劳店小二等,都得掏银子。”
五锭!就是五十两银子!
天呐。
宋眠真的惊讶了,看来大家都知道煤炉的好了,再加上马上要过冬,大家对于冬日寒冷的恐惧,会对取暖设备大方点。
毕竟冬夜真的能冻死人。
“谢谢赵掌柜,你们辛苦了,能把生意做这么好,可见很有头脑。”她笑着夸赞。
她现在每天也能赚一两银子,但她忙得团团转。
五锭银子放在褡裢里,沉甸甸的。
“回去收好了,也别叫别人知道,省得招人惦记,该和气的时候和气,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要不然旁人眼红你挣钱,会欺负你。”赵掌柜压低声音叮嘱。
宋眠连连点头。
因为和赵博生关系好,赵掌柜真拿她当子侄辈了。
“好,我谁都不说,就是馅饼店,旁人问了,我也说小东小西的,就赚个辛苦钱。”宋眠连连点头。
她家不能考科举,没有什么势力,谁敢张狂。
不敢,完全不敢。
虽然有许多好友在朝中,但顺德帝这样的德性,谁敢出头?不怕死后被抄家吗?可着老弱妇孺欺凌。
有大恩的首辅尚且如此,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是真有些害怕。
因此,低调些好。
“你是个聪慧的,是我多嘴多心,总想着教教你,你别嫌我烦才是。”赵掌柜笑得跟弥勒佛一样。
宋眠哈哈一笑:“能有前辈愿意教导,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说什么烦不烦的,那也太不识好歹了。”
赵掌柜哈哈大笑。
他闻言特别高兴,当即就道:“都说做生意是贱业,但是能做好,已经很难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但你商业做的再好,也没有人会夸赞你,这就是世情。
“宋公子,有机会还是往科举考试上走,哪怕考个秀才呢,往后见官不必跪,就是跟小老百姓不一样。”
赵掌柜殷切叮嘱。
“嗯,我记下了。”宋眠笑着点头,把银锭收下。
赵掌柜这才哼着小曲走了。
*
宋眠把装着银锭的褡裢放在箩筐中,随手放在推车上,谢律之整理东西的时候瞧见了,有些惊讶地又放回去了。
“你这不错啊,竟然有这么多赚头。”
谢律之夸赞。
看似不起眼的小买卖,竟然有这么大收益。
宋眠弯唇轻笑:“这是我们宋家百年老字号卖鸡蛋糕,怎么可能赚的不多?”
谢律之:?
他表示惊讶。
“你们先回,我在镇上逛逛。”他笑着道。
宋眠点头,和他摆摆手。
陆晋书也学着摆摆手,接过推车,回家去了,他来宋家后,吃得好,穿得好,一直没受过亏,原先身量单薄纤弱的少年,棱角已经长出来了。
“你的衣裳小了。”宋眠打量片刻,笑着道。
她直接带他去成衣店,瞧着厚实的夹袄买两套换着穿,等到冬日做衣裳,再多放量。
陆晋书有点心疼旧衣裳,连忙道:“不用买,我将就着穿到冬日,也是成的。”
这细棉料子穿着很柔软舒服,他舍不得扔。
宋眠摇头,沉声道:“赚钱就是为了花,只有不是黄赌毒,我都没啥意见。”
陆晋书:“黄赌毒?”
宋眠笑了:“就是去秦楼楚馆,或者是赌博等,这样的事儿,我第一个先剁了你的手,没有任何商量。”
这个她是没办法接受的。
陆晋书蹙眉:“我都听你的,你说不让去,我瞧见的时候,就绕着走。”
宋眠煞有介事的点头:“看两眼的话,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陆晋书:!
看来眠眠对这样的事深恶痛绝,要不然反应不会这么大。
“好!”陆晋书伸出三根手指,竖着向天,认真道:“我若沾染黄赌毒,那就让我肠穿肚烂而死!”
宋眠拍拍他的肩:“少年,做得对。”
两人一路嬉笑着回家,到了门上,就见宋小树在家,孙二丫正坐在门口哭。
她多看了一眼,心想招惹孕妇做什么。
没想到——
“你家赚钱了,帮衬你弟弟十两银子咋了,又不是不还。”一个尖锐的妇人声音响起。
声音一出,就从门槛里跨出来一只半旧的布鞋,紧接着是靛青的粗布,然后才是一个细瘦的妇人,她满脸怒容,对着孙二丫就骂。
宋眠看着孙二丫委屈地直掉眼泪,就算噘着嘴也不敢说话。
她没弄清楚是什么事儿,就静静地看着。
孙二丫被说得狠了,才小小声的驳斥:“我进门就有喜,我能有几个钱,你张嘴就要十两银子,把我卖了值吗?小树拿去的聘礼,你说家里困难,留在家里使,我可曾说过一个不字?”
宋眠看着她气的大喘气,生怕她再气出个好歹来,见她看过来,就做出扶着肚子往陆晋书身上倒的动作。
陆晋书不知道她是装的,慌得赶紧来扶住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怎么了?”
孙二丫看着她倒下,慌得连忙起身要过来扶,猛一站起来,瞧见宋眠立正了,冲她眨眨眼,顿时心领神会。
她扶着肚子,看准宋小树的方向,一边哎哟一边往他身上倒。
偏生宋小树是个木头,一看她晕在自己怀里,顿时嚎哭出声:“二丫!你别死!”
他抱着二丫就往屋里冲,那声音听着凄厉极了。
说来也是,夫妻二人关系好,自打二丫进门,宋眠就教他们卖馅饼,人有钱了,底气就足,关系也更和善。
赵菊芳开团秒跟,立马也跟着哭:“亲家啊,都是农家人,谁能抬手就拿十两银子出来?就算没有,你也不能把二丫往死里逼啊。”
到底是在宋家村,眼看着宋德明窜出去要请大夫。
二丫他娘一想到要出医药费,忙不迭道:“你说这干啥,我问她借点钱,咋就是逼死她了?帮衬兄弟天经地义,谁家嫁出去的闺女就真是泼出去的水了?”
“不愿意就算了,我回家做饭去了。”
她说完就小跑步走了。
宋眠摸了摸下巴,这人真机灵啊。
她一听宋小树还在嚎,顿时黑线了。
“嚎什么嚎,闭嘴。”赵菊芳一巴掌拍在宋小树背上,对上孙二丫尴尬的表情,笑着道:“没事,她再来,说你你就哭,哭着哭着就晕,看能拿你咋办。”
她有些庆幸的想,幸好孙二丫是个聪慧的。
有些人,被娘家哄几句,就把钱全交出去了,反而让自家过得一塌糊涂。
别人孩子拿着她的钱吃肉,她的孩子顿顿吃糠。
孙二丫从床上起来,还有些伤心。
她试图辩解:“我娘以前也疼我,不是这样的,都是被旱情逼的。”
天旱就是这样,亲情薄淡。
赵菊芳叹气,确实都这样,也都是没有法子,穷生奸计。
“我们自然不伤心,只是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一时没法子的。”赵菊芳笑着安抚她。
孙二丫擦掉眼泪,叹气。
“若是要五百文一千文的,我咬咬牙也就给了,上来就要十两,这些日子,小树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咋会不懂事的拿去?”
她刚开始确实心软,但她一想,眠眠说过,自己才是自己的靠山,要以自己为重,这样掏空家底帮衬别人,自然不成。
孙二丫想到她娘那愤恨的眼神,有些慌:“我娘……”
不会恨她吧。
她心中惶惶然。
赵菊芳见她神色惊慌,就笑着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咋想出装晕这样好的招,还知道往小树身上倒。”
没摔着自己,就是聪敏。
孙二丫抿着嘴,笑得含蓄:“是眠眠刚才教我的。”
她也就是试试。
赵菊芳一听,更加佩服:“这姑娘真是……脑筋转得快,聪明。”
打量几眼就有招,一般人可没这机灵劲。
“也就是现在他们落魄了,才能跟咱做邻居,要不然啊,真是连门槛都没资格踏进去。”
赵菊芳感叹。
孙二丫也不住点头:“以前听人家说,什么你连她一个头发丝都比不上,我还觉得假,谁还不是一个鼻子俩窟窿眼,就他头发丝都比别人好,现在想着要跟眠眠比,我真觉得,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