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完颜宗望作恶多端,没少干烧杀抢掠的事,他知道,自己会有报应。
如今,完颜宗望的心中虽满是悲凉与决绝,却也夹杂着一丝解脱的释然。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那些无辜百姓的鲜血,那些被焚毁的村庄,那些被刨的坟墓,都如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此次出城,或许便是他赎罪的契机,哪怕以生命为代价。
完颜撒改、完颜宗干和完颜宗望在金人的簇拥下走出皇宫。
出发时,完颜宗干因腿脚不停颤抖(既是害怕,也因为他有腿疾)而上不去马,左右随从只好将他扶上马。
他们一路往南,从内城被宋军轰碎的城门出城。
看到这里的残垣断壁,他们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之上,刺痛着他们的神经。
路上,完颜撒改因为手颤抖拿不住马鞭,马鞭竟三次坠地。
沿途,金国的百姓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怨恨,有无奈,也有一丝期待。他们期待着这三位能够带来和平,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
傍晚时,完颜撒改、完颜宗干、完颜宗望来到了城外宋江的中军大帐。
经过宋军的三次搜身,他们才见到了宋江。
途中宋军众多,仿佛无穷无尽,而且他们装备精良,尤其是让金人闻风丧胆的神机军,他们手上的新型李琳铳,让三人频频侧目。
完颜宗望甚至在想,‘若是南朝没有此等火器,我大金定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进入宋江的中军大帐,三人就看见了上百大宋的文武官吏。
完颜撒改还算清醒,他当即就伏地请死:“冒犯天朝上国,我等罪该万死,还望相公,以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念,放过满城生灵性命。”
宋江端坐在一张大长木桌之后,淡淡地问:“贵朝有主战之人,亦有主和之人,不知主战者为谁,主和者又为谁,谁为之谋?”
完颜撒改已经过了最恐惧的时候,而且当了这么多年金国的国相,他肯定不缺政治智慧。
因此,完颜撒改很清楚,形势至此,他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既然如此,完颜撒改也就尽量硬气些,这样一来,万一金国能逃过此劫,他说不定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于是,完颜撒改答:“是我主战,亦是我为我家皇帝谋之。”
这时候,完颜撒改也算是豁出去了。他觉得,最多不过一死罢了,反正他已经活得够久了,这些年该享受的他也都享受过了,就算是死,也不亏。这么一想,他心里反倒坦然起来,浑身也不再颤抖了。
话说,一个人如果真能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他还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呢?
见完颜撒改还算有担当,宋江点了点头,也算是认可了他这个金国的国相。
但宋江还是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女真,本为辽国臣属,却叛主自立,图谋主家疆土、户口不说,还夺取主家钱帛女子自乐,此尚不知足,竟敢图谋我大宋,其罪难容,不知你有何话说?”
完颜撒改说:“主战皆出于我,皇帝本无此意,我愿一力承担此间罪责。”
见完颜撒改想要一肩扛下此事,宋江不置可否,又问:“前日我遣使招你出城,你为何不来?今我以大炮轰碎内城城门,你才出城,何也?”
完颜撒改答:“昔之不来为社稷也,今之来为生灵也。”
吴用在一旁威胁说:“若我家欲洗城,如何?”
完颜撒改答:“洗城,诸位逞一时之威也;爱民施德,诸位垂万世之恩也。”
听了这话,宋江等人沉默良久。
最后,张叔夜说:“你也是忠臣,难得,难得。”
听张叔夜这么说,宋江也收起了之前的咄咄逼人,而是“推心置腹”地说:“我等此来,乃为天下大一统,而非滥杀无辜,故尔等可放心,只要尔等听命献城,我大宋必不洗城。”
见宋江唱了白脸,跟他配合最默契的吴用当即唱起红脸来:“只是,这献城之事,不容有失,尔等还须派人回奏储君,说我家宣相想请他出城相见,不可辞也。”
张叔夜随后更是拿出一份名单,让这些人必须也出城。
完颜撒改一听,就明白了,宋江他们这是要将主战的人全都捉了,留下主和的人谈献城的事。
——这明显是,怕主战的人坏事。
见宋江等人应对的如此冷静,做得如此清醒,完颜撒改的心更沉。
现在,宋军虽然占领了外城城墙,但仍在加紧备战。因为他们知道,城内尚有数十万军民,一旦形成爆发力,也很可怕。
所以,宋江等人一方面向城中的金人表示不会滥杀无辜,另一方面又下令在城外大量砍伐林木,将圆木和板材运到城墙上,构筑各种专门针对城内的防御设施,以防城内军民进行反攻。同时,又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瓦解城中金人的抵抗意志……
……
第401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
金上京城的外城被攻破了,内城的城门又被宋军轻而易举地击碎了。
这让城中的金人全都意识到了,他们已经是宋军砧板上的鱼肉,要杀要剐,全凭宋军的心情。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像无数细碎的哭嚎撞在金上京城的内城墙上。
破碎的内城城门洞中,还有黑火药那特有的味道,被风一吹,散出令城中之人心惊胆战的气味。
城门被宋军撞开的巨响还在街巷间回荡,原本拥有不少人的城门前,如今已经变得空空荡荡,连个守城门的卫兵都没有,宋军要想进入内城,不费吹灰之力。
很显然,内城中的军民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而内城的另一边则成了人间炼狱。
内城中的很多地方都被人纵火,大火将内城中的数千间民房全都烧毁。
这些火,肯定不是宋军放的,而是金军溃兵以及城内不法之徒所放。
百姓们像没头的苍蝇般在街巷里奔逃,有的扶着老人从城东往城西跑,有的背着孩子从城西往城东挤,泥泞的路面上满是丢弃的鞋子、粮袋和哭喊声。
相遇时,双方眼里只有同样的茫然——谁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前一刻还在引路的人,下一秒就可能被溃兵的刀砍倒在路边。
有孩童攥着父亲的衣角,在拥挤中被冲散,哭声淹没在大火声中;有妇人回头寻找丈夫,却只看见人群中一闪而过的、染血的衣袖;更有绝望的全家,在被大火逼到墙角后,把绳索系在烧焦的房梁上,一家几口一块自缢,脚尖悬在半空,随着风轻轻晃动。
溃兵和城中的恶人乘纷乱之际,恣行劫夺,肆无忌惮。他们有的乔装成宋军的模样,踹开豪宅的朱漆大门,抢掠其家的金银珠宝,还奸淫其家妇女;有的则直接挥刀威胁,将王公大臣家中的粮食、布匹洗劫一空,临走前还杀人放火。
公卿士大夫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他们匆匆脱下锦袍,换上粗布短衣,甚至往脸上抹泥,混在流民中瑟瑟发抖,生怕被溃兵认出来;贵戚家的女子更惨,她们不敢留一丝妆容,抓起路边的污泥往脸上涂,把绫罗绸缎撕成破布,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上去与乞讨的妇人别无二致,可即便这样,还要时刻提防溃兵不怀好意的目光。
也有许多百姓从内城东西角门往外城跑,他们想找机会逃出金上京城。他们扶老携幼外逃,结果有不少老人和孩子被挤死或踩死。
被挤死、踩死的老人和婴孩的尸骸堆在城门两侧,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泥污,露出苍白的、毫无生气的面容。侥幸挤出角门的人,刚跑到河边,就发现外城也早已被恐慌笼罩,河水浑浊,河边满是同样逃亡的人,哀号声顺着河风飘远,混着内城的火声,成了这座都城最悲凉的挽歌,令人所不忍闻。
还好,城中的人到底熬到了天亮。
这些情况,陆续传入宫中。完颜吴乞买得知这些消息了之后,派亲卫去对溃兵和恶人进行弹压。
同时,完颜吴乞买派人张榜公告说:“两国已通和,凡在京城内外放火杀人虏掠财物者,御前已得圣旨,将分遣将士,前去杀戮,望居民安业,如违处斩。”
接着,完颜吴乞买又下达通告说:“两国已讲和,此前发放器甲若干,令持有者立即送交朝廷……”
随后,完颜吴乞买安排他的亲卫巡视,内城的混乱才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时近中午,完颜宗磐和徒单野才回来,向完颜吴乞买禀报了宋江等人的意思。
见宋江他们只要完颜吴乞买和那些主战派的金国大臣出城,那些主和派的金国大臣心下一松,然后他们就一脸期待地看着完颜吴乞买。
完颜吴乞买知道,这些主和派的金国大臣希望他能带着主战派的金国大臣出城,换一种说法就是,他们希望他和那些主战派的金国大臣别耽误他们献城保命。
老实说,如果有选择,完颜吴乞买肯定不愿意将这偌大的金上京城拱手让给宋军,这座城承载着金国太多的荣耀、辉煌与希望,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金人开疆拓土的艰辛,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金人的热血与汗水。
可如今城中的局势已如风中残烛,宋军攻破了外城,内城又陷入如此混乱,局势已然失控,若不妥协,恐怕城中人全都是冢中白骨。
完颜吴乞买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扶手上雕琢的龙纹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他心中如潮水般翻涌的痛苦与不甘。
“父亲,如今形势危急,宋军势大,若不依大宋条件,恐城中百姓皆遭涂炭啊。”
完颜宗磐劝道。
完颜宗隽也劝道:“今势已不可为,我等万万不可自寻死路也。”
其他主和派也纷纷劝完颜吴乞买。
至于主战派?
一来,主战派的领袖,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宗干等人,已经被宋军给扣下了,剩下的完颜希尹等人,不论是身份,还是在金人中的地位,都远远无法跟完颜宗磐、完颜宗隽等人相比,说话声音自然没有主和派大。
二来,如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主战派猖狂,更容不得他们挑选大宋找死,他们甚至都不敢再说与大宋交战的事了,毕竟,谁都能看出来,这时候还要跟宋军交战,就是螳臂当车。
所以主和派占据着这次商量的绝对上风。
以至于完颜吴乞买都不得不听主和派的主张。
最终,为了早日摆脱洗城的危险,也为了金上京城中的所有人的性命,完颜吴乞买终于鼓足勇气,决定亲自出城去见宋江。
为此,完颜吴乞买还特意下了一道诏书,向城中的人说明情况:
“大宋坚欲教我出郊,我以社稷生灵之故,义当亲往。咨尔众庶,咸体我意,切务安静,无致惊扰。恐或误事,故兹诏示,各令知悉……”
完颜吴乞买不是自己一个人出的城,他还按照宋江他们的要求,将城中的主战派,比如完颜希尹等人也带出城了。
有人可能会问,宋江他们怎么会知道,城中的金国大臣,谁是主战派,谁是主和派?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金国的主和派大臣给宋江他们的名单。
在金国的主和派大臣眼中,出卖金国的主战派大臣,并不是叛国,而是玩政治的常规操作——对政敌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是他们浸淫官场多年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而且,他们太清楚眼下的处境:金军防线节节败退,宋军不仅兵临城下,还已经攻下了金国的都城的外城,甚至是将内城的城门都轰碎了,他们若不赶紧找条退路,等到城破之日,无论是主战派的巷战殉国,还是大宋的清算,都不会让他们有好下场。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最好的选择就是老老实实地投降。
这至少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要是好好表现一下,他们没准还能在大宋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至少金国的主和派大臣是这么看的。
而金国的主战派大臣恰好是他们能递出去的最佳投名状。
再说,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跟他们针锋相对,反对他们主张的求和,阻挠他们与宋军暗通款曲,要不是他们,宋军怎么会打到这里?
如今借宋军之手除掉他们,既少了朝堂上的掣肘,又能向大宋表忠心,简直是一举两得。
至于国家利益?
在保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知不知道什么叫“死道友不死贫道”?
又知不知道什么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夫妻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政敌了?
而且,玩政治的人,向来是最没有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