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旁的街市比辽国的州府还要热闹。穿圆领袍的宋商正和戴幞头的高丽人讨价还价,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肤白貌美、金发碧眼的胡姬,用生硬的汉话招揽客人进入她们的酒店休息;一队队身着棉甲的宋军巡逻而过,步伐整齐,棉甲上的尖钉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彰显着赵宋王朝的威严与强盛。
市井之中,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引来众人围观,更有说书先生手持折扇,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赵俣御驾亲征大败耶律延禧勇夺燕云十六州夺回被辽朝勒索去的岁币,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
最惹眼的是码头中央的市舶司衙门,青砖红墙,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比辽东京的官署还要气派。
几个穿绿袍的小吏正拿着簿册清点货物,册子里记着“京城的玻璃”、“京城的香皂”、“明州的瓷器”、“蜀地的锦缎”、“苏州的丝绸”、“高丽的人参”、“日本的硫磺”、“大食的地毯”,墨迹淋漓,字里行间都是金银的声响。
衙门旁的公告栏上贴着黄纸,用汉字写着通商章程,底下围了一群商人,还有精通各国语言文字的翻译,他们用曷鲁和大迪乌根本就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流着什么。
海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曷鲁望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巨大宝船——那比黄龙府最大的宫殿还高还大的庞然巨船,船帆上绣着赵宋王朝的龙旗,正随着风势猎猎作响。
曷鲁吞了一大口口水,心想:“难怪阿骨打在谈起大宋时,满脸敬畏之色,交代我二人万万不可得罪大宋皇帝!”
曷鲁和大迪乌带着完颜阿骨打送给赵俣的礼物找到了登州府衙,说明来意。
登州知州吕颐浩,在第一时间派人回京汇报此事。
赵俣万万没想到,金国会主动遣使来求自己册封。
这已经大大偏离了历史。
赵俣也不知道,完颜阿骨打这次派人过来,真的只是求自己册封他,还是准备搞一个类似于历史上的《海上之盟》那样的盟约,想宋金两国联盟灭掉辽国,瓜分掉辽国的疆土?
关键,历史已变,辽国比历史上还虚弱,赵宋王朝也不像历史上的北宋王朝那样外强中干。
在这种情况下,赵俣真不知道,自己该选择联金灭辽,还是该选择联辽灭金?
正好恰逢科举殿试,赵俣就出了一道“论宋、辽、金之间战略关系”的策论,看看这届举子中,有没有国际战略级的人才。
此刻,殿内香雾缭绕,七百来个案几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磨好的墨汁泛着乌亮的光。
七百来名举子,按名次依次入座。
赵俣端坐于殿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殿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如同此刻举子们起伏的心思。
赵俣朗声说道:“今辽势渐颓,金方兴起,与我大宋三方鼎峙,关乎大宋百年基业。朕命尔等以‘论宋、辽、金之间战略关系’为题,畅言己见。或联或拒,或战或和,皆需言之有物,策之有据。”
赵俣话音一落,举子们纷纷提笔蘸墨,笔尖触纸的沙沙声瞬间填满了大殿,起初细碎零散,渐而汇成一片连贯的声响,如同春雨落于青瓦。
大殿之内,时间仿佛凝固,只余笔墨与纸张摩擦的窸窣之音,以及偶尔传来的轻咳或衣袍摩擦的声响,交织成一幅紧张而肃穆的画卷。举子们或凝眉沉思,或奋笔疾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时局的关切与对未来的憧憬。
赵俣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量,这些年轻的士子们,将如何解读这错综复杂的局势?
很快,赵俣的目光就放到了最后一排的三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上。
见赵寿、赵楷、赵樘全都在那里奋笔疾书,赵俣既欣慰,又期待:
‘皇后用心教育了太子十一年,不知她都教会了太子什么?’
‘王贵妃在历史上教导出来的赵佶的第三子郓王赵楷,就曾在科举中一举夺魁,差点拿到了状元之位,不知道赵楷的身体内换上了我的基因能否有更杰出的表现?’
‘张纯用清朝皇子的教育之法结合后世的教育之法教育出来的儿子到底有什么样的水平,会不会给我惊喜?’
赵俣将目光从自己的三个儿子身上收回来,又放到了赵佶身上。
就见,赵佶胸有成竹的在那里端坐,笔走龙蛇,点点如桃,撇撇如刀,都不用看赵佶写的内容,就他写字的这份意境,都令人赞叹不已。赵佶的笔触间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仿佛他此刻并非置身于考场之中,而是在山水之间挥毫泼墨,于九天之上书写江山社稷。这份从容与自信,让赵俣都不由自主地侧目。
赵俣看着赵佶心想,‘连王爵都能放弃,你让我怎么放心你……’
……
第276章 赵俣有子初长成
…
从清晨到日暮,期间御膳房给举子提供了一顿简餐,所有举子纷纷交卷。
举子的试卷是用朱笔书写的(称为“朱卷”),后由专人用墨笔誊抄(称为“墨卷”),以防考官通过笔迹辨认考生。
考生交卷后,先由初考官批阅并拟定初步名次,再交复考官复核,两者意见不一致时由详定官协调。
阅卷结束后,将拟定的名次呈到赵佶这里审阅。
赵俣可根据情况调整(如提拔或降等),最终确定一、二、三甲。
出乎赵俣预料,一众考官推荐的状元,既不是赵佶,也不是秦桧,而是二十二岁的莫俦。
对于莫俦,赵俣十分了解,知道他在靖康之耻时期,被京师人称为“捷疾鬼”。
莫俦之所以获得“捷疾鬼”这一绰号,原因是靖康二年,赵佶、赵桓成为金人阶下囚后,北宋朝廷面临巨大变故。莫俦很快就投靠金国,在金人欲立张邦昌为“楚帝”时,他积极为金人奔走效劳,引领金国使臣检视北宋朝廷府库,往返于北宋朝廷与金营之间,极其卖力地帮助金人建立傀儡政权,这种急于求荣、为虎作伥的行为,引起了京师百姓的极度反感与唾弃,所以被称为“捷疾鬼”,意在讽刺他像鬼一样迅速且急切地为敌人做事。
历史上,莫俦就考中了状元,不想,在自己这一朝,这些考官竟然又选中了他,想让他担任状元。
赵俣看的,不是墨卷,而是朱卷。
赵俣拿起莫俦的朱卷一看。
嚯!
抛开莫俦的人品不说,他这篇策略,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文采斐然。
赵俣的目光在莫俦的朱卷上缓缓移动,他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才情与见识,即便是以他这位帝王的眼界,也不得不暗暗称奇。
文章开篇便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对时局的剖析深刻而独到,既有对过往历史的深刻反思,又有对未来国家走向的独到见解。
莫俦在文中提出的联金灭辽收复燕地五州和平滦营三州完成大一统的战略构想,既有宏观的构想,又不乏具体的实施步骤,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迫切想要为国效力的热忱,仿佛能透过纸张,直抵人心。
看过之后,赵俣只说了一句:“可惜了这好文采。”
赵俣此话一出,一众考官就猜到了,莫俦这状元多半是当不上了。
众考官选的榜眼是陈桷。
这个陈桷赵俣也知道,历史上的他,宽洪蕴藉,以诚接物,而淡於荣利,在位期间力主抗金,三平兵乱,史称“一方以安”,为千古廉吏。
赵俣打开陈桷的策略一看,也是文采同样不凡,笔触间流露出一种沉稳与睿智。
陈桷的文章,如同一位老者的谆谆教诲,既有对当前局势的冷静分析,又有对治国理念的深刻阐述。他主张加强中央集权,整顿军备,同时,鼓励农耕,发展经济,以增强国家综合实力内修政理,外静观其变,等辽金之间的形势再明朗些再决定是联金灭辽、还是联辽灭金,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不为时局所动的坚定与从容。
赵俣细细品味着陈桷的策论,心中不禁暗赞。此人确有经世之才,其见解之深刻,策略之周全,实属难得。
更难得的是,作为帝王,选人用人,不仅要看重才学,更要考量其品德与忠诚度,而这方面,陈桷也都不错。
赵俣龙颜大悦:“陈桷有治国安邦之才。”
一众考官听言,哪还能不明白,陈桷这是要受重用了?
赵俣又拿起众考官选的探花。
一看名字,赵俣目瞪口呆,竟然是赵樘!!!
所有考官接触到的都只是墨卷,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谁是探花,他们只能凭这些举子的真实表现去排名。
再者说了,这些考官就算要讨好,也应该去讨好赵寿,毕竟赵寿才是太子,背后是皇后,赵樘目前只是赵俣众多儿子中的一个,至于他母亲张纯,还远没有这样的影响力。
这赵樘还能考个第三名,赵俣不禁对自己这个儿子期待起来。
赵俣拿起赵樘的策略一看,就见上面写着:
女真初兴,辽祚将倾,三分之势隐然,此乃我大宋大一统、攫取东北宝地天赐良机。
辽与我朝,议和定盟以来,八载边无烽火。今辽帝昏聩,金主屡破其军,其势岌岌,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部族根基未绝,若有我大宋支持,尚可与金一战。
或谓辽弱可欺,欲联金灭之,此大谬也。
辽若速亡,金必临我北疆,昔日隔于辽者,今直逼汴梁,是撤藩篱而引虎狼也。
故辽虽衰,犹为我之屏蔽,不可轻言弃之。
金起白山,兵甲犀利,战无不胜,实乃虎狼之师。若其遣使通好,约共击辽,非慕我德义,乃欲借我之力分辽之地耳。观其行事,得一城则据一城,俘一民则役一民,贪戾之心,昭然若揭。若与之深结,助其灭辽,彼既灭辽,必转戈南向,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也。
为今之计,上策有三:
固边为先。增戍河北、河东、云中、宁夏诸路,缮修城垣,精练士卒,积粟备械,使北疆如铜墙铁壁。金见我有备,必不敢轻举妄动;辽见我势强,亦不敢慢待。
和辽以存其势。遣使赴辽,重申旧盟,虽不必倾力助战,可赠粮帛以缓其急,晓以“唇亡齿寒”之理,促其振作。辽存则金辽必定互耗,皆不能图我大宋,我得从容备战。
远金而不激其怒。金若再来约盟,可虚与委蛇,借口“边备未整”、“需议宗庙”,拖延时日,既不拒之过甚,亦不与之定约,以此逼辽主动还我燕地五州、平滦营三州,坐收渔翁之利也。
接着,赵樘还很详细地介绍了东北这块宝地,重点说了其资源丰富,尤其是其黑土地,“一两土,二两油”,是最好的土地,比赵宋王朝的所有土地都好。
最后,赵樘以天下之患,最在“贪”与“忽”收尾。
他说:“贪辽地之虚名而联金,是招祸;忽金之威胁而疏备,是自毁。宋之利,在以静制动:守好自家门户,稳住将倾之辽,让金与辽相持不下。待其两败俱伤,或辽复振,或金内疲,我再相机而动,则退可保境安民、永固太平,进取东北,建不世之功、立万世之业也。”
看完赵樘的策论,赵俣心中顿时就浮现出张纯那张精致的脸蛋,心道:“肯定是被这娘们压中题了!”
赵樘就算再天才,也才十一岁,他是不可能凭自己的本事写出这样的策论的。
关键还是“赵樘”的见识,他竟然以近似睁眼的视角断定了金国会崛起,辽国有灭亡之势。
不能说,现在没有这样的苗头,但实际上,截止到目前为止,辽国只丢了一个东京,还有四京,以及广袤的疆土和近千万人口及上百万军队,而金国,目前还是只占领了东北部分地区,哪怕他们收编了熟女真,实际上的人口也就几十万,可战之军不足十万。
从数字上来看,真的很难说,金国一定能蛇吞象灭掉辽国。
这可能也是一众考官只给了赵樘一个探花的原因,不然,就凭他对东北如数家珍,以及他这篇明显有人“代笔”的策论,只怕就是点为状元,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张纯为什么能押中考题?
这太简单了。
张纯可是赵俣的心腹智囊,赵俣经常跟张纯聊时政,让张纯出谋划策。
前几天,赵俣可是刚跟张纯聊过完颜阿骨打遣使来求册封一事。
当时,张纯可没说多少。
赵俣心想,‘原来是把表现的机会留给她儿子,这娘们开始跟我玩心眼了啊。’
赵俣放下赵樘的策论,都没提他的名字,更没给他任何评价。
下面的考官见此,也不敢发问,只能等着赵俣接着往下看。
第四名是赵佶。
赵佶的文采与莫俦不相伯仲,观点也相同,也就是说,赵佶也主张联金灭辽收复燕地五州和平滦营三州完成大一统。
只不过,赵佶的文采是好,但因为他对辽、金都不太了解,使得他的策略有点假大空。
这可能是他只排在第四的原因。
顺便说一句,一众考官看到的是墨卷,没有看到赵佶的瘦金体,不然,就是看赵佶的这手绝妙的字,都有可能点他当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