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顿时就被吴用说得哑口无言。
吴用知道,用大义能说服鲁智深这样的忠义之人,但说服不了广大草莽出身的人。他们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利益,而非那虚无缥缈的大义。
果然!
见鲁智深被驳得一时无语,李逵按捺不住,粗声粗气地嚷嚷道:“俺可不管那些鸟大义!俺只知道,我等如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活!若是投了朝廷,岂不是要受那鸟规矩束缚?俺不稀罕做大官,只愿跟兄弟们在一起,逍遥快活!”
李逵此言一出,不少反对招安的头领纷纷点头,神色间透露出对他们现在自由自在生活的留恋。
“你这黑厮又不当家,岂知养活这二十万大军每日所需粮食几何?来来来,我来告诉你。每名士卒一日需食米两升,二十万人一日便要消耗四十万升,约四百石,每月便需一万两千石,一年下来,足足十四万四千石!”
“这上等白米一石约一贯,中等糙米一石也需八百文。我军多以糙米充饥,每日仅粮食开支便需三百二十贯,一月下来要一万贯,一年高达十二万贯!”
“今兄弟们劫富所得虽多,却只因我等所劫,皆富裕官吏士绅地主,自可逍遥快活。可我大宋富裕官吏士绅地主虽多,却又能再供我等劫富济贫多久?三月,五月,还是一年?”
“待富裕官吏士绅地主被我等杀光,拿什么养活这二十万兄弟?届时,仅这二十万张嘴,便会愁坏我等。恁地时,难道真像贼寇一般,去劫掠百姓?”
“而我等若是受了朝廷招安,粮饷皆由朝廷调拨,便再无此等忧愁,且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岂不真正逍遥快活?”
“且朝廷大军已然南下,方腊那厮又聚众数十万图谋江南,我等被夹在中间,势必要投一方,若徘徊不定,左右摇摆,必将腹背受敌,陷入绝境。彼时,二十万兄弟,或将流离失所,或将血洒疆场,又有何逍遥快活可言?”
阮小七对接受朝廷招安依旧感到不安,他问:“我等为何不与方腊合兵一处?”
其实不只阮小七,在很多头领看来,他们是义军,方腊义军也是义军,大家同为草莽出身,又都杀官吏士绅地主,反抗暴政与不公,同气连枝,与方腊联合抵抗官军,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而且,这既能保持现有的自由与豪情,也无需担忧昔日仇敌的报复。
关键,这段时间,方腊总派人来谈两家联合的事,方腊甚至表示,只要宋江义军愿意和方腊义军联手击败官军,他就愿意跟宋江平分江山社稷。
“方腊这厮实鼠目寸光之辈,何足挂齿!小可观其行事,初起时虽以‘食不均、财不平’蛊惑黔首,假借摩尼教之势骤起,却不思治理一方,只思以鬼神之说麻痹其下属军民,又无视部下谋士良谋,刚愎自用,只顾抢夺眼前疆土,拒绝谋士吕将北上封锁长江良谋,如何能成大事?”
“再看其军制,名为百万之众,实则乌合之卒。无训练之法,无粮饷之规,每逢战事,驱老弱为前阵,精锐却守于后方,以妖言惑众,假借鬼神之说,尽凭人海取胜,此等蚁贼行径,岂能做大做强?”
“方腊既无治世之能,又失民心之望,更无强军之策,且他无府库之积,缺治世之能,只知杀戮破坏,不识治理,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安能长久?岂配与我等并列?!若与他合谋,不过是助纣为虐,他日必作刀下之鬼!”
说到这里,吴用轻蔑一笑:“方腊这厮虽亦诛杀官吏士绅地主,可他并非如我等这般替天行道,观他大事未成便亟称圣公,必图改朝换代,本事不大,野心不小,早晚身首横分,无少长皆诛死之结局,我等为何要陪他走这死路?且他所行乃背逆之举,与我等替天行道之初心相左也。”
顿了顿,吴用冲东京方向一拱手:“当今陛下圣明神武,数年之间算无遗策,兵无留行,收复青唐、收复西夏、收复燕云十六州、夺回教辽朝勒索去岁币,底定大业,又英谟睿略,推行新政二策,使我朝北方大治。我等若投朝廷,借陛下威仪再荡平南方奸邪,使新政二策于南方推行,我等便建全功。恁地时,于私,我等建功立业;于公,我等济世救民。两全其美也。”
李逵嚷嚷道:“方腊那厮何德何能,安能与我家哥哥相提并论,依我看,我等不如请哥哥当皇帝,我等皆当将军,岂不快哉!”
“黑厮休要胡言,陷我于不忠不义!”宋江面色一沉,打断了李逵的话,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宋江何德何能,安敢僭越,窥视大宝?此等悖逆之言,休要再提,不然,休怪宋江军法无情!”
帐篷内顿时寂静无声,众头领皆被宋江的威严所震慑。
宋江深吸一口气,语气随后缓和下来:“朝廷招安,虽是一条未知之路,却也是我等洗刷前罪良机,我不能教兄弟们一直跟我做贼,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妻儿,故而招安势在必行。”
虽然宋江都表态了,可是反对接受朝廷招安的人,还是没有屈服。
就见,一直没说话的武松,这时沉声说道:
“我等若受招安,朝廷必驱使我等前去剿灭方腊,今方腊拥众数十万,又皆无路可退亡命之徒,若我等与之相争,必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难道这便是哥哥口中良机?”
“且我等聚义,本为反抗不公,解救苍生,那方腊纵然不堪,亦是屠杀官吏士绅地主之流,与我等所为何异,我等岂能成为朝廷手中屠刀,自相残杀?”
武松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众头领面露思索,显然被其言中痛点。
他们随宋江起义,多是因为心中那份对正义和公平的执着,对弱者的同情。
而这其实也是方腊义军一直在干的事。
如果他们接受朝廷招安,去镇压方腊起义,等于是镇压同类、自相残杀,那他们心中那份对正义的坚守,顿时就将变得模糊不清,这与他们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驰,怎能不让他们心生犹豫?
吴用想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辩倒武松或者以假话骗过武松,但是却被宋江伸手给拦下了。
宋江很了解武松,知道他不是吴用能辩倒的,更不是吴用能骗过去的,只有真诚才能说服武松。
宋江很诚恳地对武松说:“二郎所言极是,若我等受了招安,朝廷必会教我等去剿方腊,如此,朝廷既可坐收渔翁之利,又可削弱我等,于朝廷而言,此乃良谋,朝廷若无此计,定是失策,反倒不值我等去投。”
顿了顿,宋江又说:“我等此前造反杀官、杀戮无数,又抢掠甚多,若不立大功,安能洗刷前罪,在朝廷立足?故而,朝廷不提,我亦会主动请缨,率领你等去剿灭方腊,赚取功名利禄。”
宋江这几乎就等于在说:“你们要是跟我受朝廷招安,必会折损不小,去不去,你们自己考虑。”
听宋江这么说,在场的头领,不论是支持接受朝廷招安的,还是反对接受朝廷招安的,都面沉似水。不难看出来,他们都在为很可能会到来的与方腊义军的血拼而感到忧心忡忡。毕竟,无论胜负,那都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关键他们中的很多人会死在这场战争中。
过了很久,宋江才继续说:“若只为个人荣辱富贵,我宋江断不会带兄弟们去送死。我所欲者,乃助陛下推行新政二策救世,及平定战乱,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想我华夏子民,若逢战乱,必田地荒芜,流民四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拨乱兴治,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国家得以昌盛繁荣,我辈万死不辞!”
说到这里,宋江干脆摊牌:“我受招安之心已决,自梁山泊起义众兄弟推我为尊,已经三载。今日喜得朝廷招安,重见天日之面,早晚要去朝京,与国家出力。你等如愿去的,作数上名进发;如不愿去的,就这里报名相辞,分道扬镳,任从生理,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
第246章 锦绣前程,宋江送礼
…
虽然宋江威逼利诱全都用上了,甚至打了感情牌和大义牌,可还是有不少人担心他们所杀的官吏士绅地主在朝中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会找他们报仇,更担心去跟那些因被摩尼教催眠而不畏生死的方腊义军将士拼命,因此对接受朝廷招安心生畏惧,进而选择离开宋江义军,或是隐姓埋名,或是落草为寇,亦或是去投了方腊。
对于这些选择离开的人,宋江一概没有挽留,而是很大方地给他们分了一些金银绢帛,就放他们自由离去了。
等想离开的人,全都离开了,宋江让吴用统计一下剩下愿意接受招安的人。
结果,宋江义军还有十七万之多。
也就是说,走的只有两万多。
这么一看,还是愿意就此洗白,再拼一份功名利禄的人占大多数。
有这样的结果也很正常。
在这个封建时代,作为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想要跨越阶层、改变命运,几乎唯有拼命厮杀这一条险途可走。
正如楚汉相争时,籍籍无名的弘农杨氏先祖杨喜,在垓下之战的混乱中,冒死抢到了项羽尸体的一条大腿,正是凭借这看似残酷的“战功”,弘农杨氏一族获得刘邦封侯赏赐,得以跻身贵族行列。
在此后长达数百年的岁月里,弘农杨氏凭借其先祖积累的政治资本与家族底蕴,不断开枝散叶、苦心经营。历经两汉、魏晋南北朝至隋唐,近八百年间始终屹立不倒,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显赫的世家大族之一。
据史料记载,弘农杨氏共走出过十余位皇后,从东汉时期汉安帝刘祜的阎皇后,到西晋武帝司马炎的武元皇后杨艳、武悼皇后杨芷,再到北魏时期多位杨氏皇后,她们或贤良淑德辅助帝王,或在宫廷权谋中搅动风云,凭借家族势力与个人才智,在后宫乃至朝堂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不仅如此,弘农杨氏在朝堂上的重臣更是层出不穷,从西汉丞相杨敞,到东汉太尉杨震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清廉名震天下,再到隋朝皇族杨坚、杨广一脉,皆出自弘农杨氏。
弘农杨氏一族原本只是籍籍无名的底层泥腿子,但通过其家族之人一代又一代人的拼搏,将当初以命相搏换来的机会,逐渐转化为绵延数百年的家族辉煌。
这是底层之人翻身改变命运最好的榜样。
对于宋江义军里这些选择接受招安的人来说,他们何尝不想效仿杨喜,用当下的拼命厮杀,为自己和后代搏一个光耀门楣、改变命运的契机?即便前方是征讨方腊的九死一生,也远比一辈子困在草莽之中,永无出头之日要强上千百倍。
再者,落草为寇终究是担惊受怕的黑户,一辈子被官府通缉、被世人唾弃;投靠方腊,同样前途未卜,且不说方腊能否成事,即便成功,论功行赏时也难有他们这些半路投奔者的出头之日。
但接受朝廷招安就不同了,只要他们能在征讨方腊时立下战功,就能摆脱草寇的身份,成为堂堂正正的官军,如果立功,还能封妻荫子。
这看似危险的道路,实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够逆天改命的珍贵机会,因此大多数人才会毅然选择留下,渴望用手中的刀枪,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统一了思想之后,宋江和吴用将宇文虚中请到宋江的行军大帐中。
宋江对宇文虚中说:“贤弟,我这里已准备妥当,招安之人何时到来?”
宇文虚中笑着说:“侯舍人已到秀州,随时都可来我军中宣读圣旨。”
一听赵俣派来招安的人是他们的老熟人侯蒙,宋江和吴用的心顿时就放下了不少。
说老实话,不仅下面的人怕朝中大臣的报复,宋江和吴用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心?毕竟,他们真是杀了太多太多太多的官吏士绅地主,得罪了太多太多太多的权贵。
说真的,要不是这背后是赵俣指使他们干的,而赵俣又是一个真正能够完全掌控赵宋王朝的皇帝,宋江和吴用敢不敢接受朝廷招安,还真不好说。
如今,宋江和吴用已经完全按照赵俣的指示,把他们该干的、他们能干的全都干了,宋江觉得,他们也得问一问赵俣给他们什么回报了,看看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到底值不值?
于是,宋江旁敲侧击道:“想我等兄弟蒙陛下慧眼识珠选中干这大事,已是恩宠至极,按说不该再有非分之想,奈何此番征讨方腊,恐有大半兄弟埋骨江南。”
目光扫过宇文虚中,宋江似不经意地又道:“昔日高祖封功臣,皆裂土封侯,太宗平乱后,亦许功臣荫及三代。不知陛下……可有恩赏章程?”
吴用适时帮腔道:“哥哥所言极是,今虽尚未征讨方腊,可我等亦已转战三年,不知陛下此番对我等有何安排?”
害怕宇文虚中多想,宋江又赶紧把话给拉回来:“我与学究自不必说,待剿灭方腊,即便告老还乡亦无怨无悔,只是众位兄弟随我等北战南征,辛苦三年有余,一直漂泊无依,但求他等皆能有个安稳归宿,子孙后代不必再如我等这般颠沛流离,恁地时,他等必能死心塌地,为朝廷效命,我二人也算对得起他等抛头颅洒热血。”
其实,宋江和吴用之所以敢这么直白地问宇文虚中,也是因为他们以兄弟相称在一块共事了三年多,有了一定的感情。
不然,以宋江和吴用的城府,肯定不会这么问宇文虚中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宋江和吴用所求之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尤其是在赵俣对宋江义军真的很不错的情况下。
所以,沉默了一会,宇文虚中才说:“此事本不该由小弟跟二位哥哥言之,奈何二位哥哥问了,这小弟也不好隐瞒,诶,罢了,那小弟便向二位哥哥透露一二。”
宋江和吴用明白,将机密内容泄露给外廷官员,使官员们能够窥探皇帝对官员的评价和任用意向,会破坏宫廷的保密制度。
宇文虚中是搞情报的,对这种事,更为看重,轻易不会犯这个错误。
所以,宇文虚中能给他们提前泄漏一点机密,已是莫大的信任与情谊。
值得一提的是,宇文虚中之所以肯泄密给宋江和吴用,除了他们之间确实有不一般的感情以外,还因为,这是招安宋江义军的最后时刻,绝不能让宋江和吴用这两个宋江义军的核心人物多想,以至于前功尽弃,以及侯蒙很快就会来宣布这些事,宇文虚中提前泄漏给宋江和吴用一点,于大局没有任何影响。
宋江忙一拱手,保证道:“只此一次,下次为兄绝不再为难贤弟!”
宇文虚中没再废话,而是压低声音说道:“陛下教哥哥担任江南制置使,学究担任杭州知州,另给哥哥一百道空白告身,未尽事宜,哥哥可上奏章向陛下请示。”
犹豫了一下,宇文虚中又补充了一句:“此役,陛下并未派遣副宣抚使。”
听了宇文虚中的答复,宋江和吴用大喜过望!!!
制置使是什么样的高官,有着什么样的权力,不论是宋江,还是吴用都很清楚。
关键,宇文虚中说得明白,这次赵俣没有委派副宣抚使,那宋江当上了这个制置使,几乎就等于是江南战区的二把手。他和都统制刘法谁的权柄更大一些,还真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宋江在江南战区,肯定会有很大的话语权。
而这最大的好处就是,宋江义军不用担心被朝廷当成炮灰了,也不用担心有功不赏、有过重罚了。
说穿了,宋江当上了制置使,宋江义军就算是有后台了。
更关键的是,宋江有给赵俣上奏章的权力。
如此一来,就连童贯都得给宋江几分薄面,不会太过为难宋江义军。
而杭州别看现在还在方腊义军的占领下,但只要宋军和宋江义军联手,肯定很快就能将杭州夺回来。
到那时,杭州还将是江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南方最重要的一个州。
吴用当上杭州的知府,几乎是掌握了江南一地的经济命脉与文化核心,其地位之重,足以称得上是封疆大吏了。
当初,哪怕吴用高中状元,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时间,就当上杭州知府这样的高官。
关键,这杭州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人文荟萃之地,其繁华富庶,甲于东南。若是他吴用能以其超凡的智慧与深邃的谋略,引领杭州的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促进商贸繁荣,使得杭州再现昔日之辉煌,那他的前途必将不可限量,将来就是成为宰执,实现他心中那份治国平天下的抱负,都是有可能的。
更为关键的是,等吴用当上了杭州知府以后,宋江义军的粮草辎重就有保障了。
毕竟,位于杭州的杭州港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是江南地区的交通枢纽,大量的粮草辎重必将从这里转运走,分发到各支军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