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本想将这个孩子赶走,这年头捣蛋的孩子真是越来越多了,看多了就会烦。
不过这孩子倒也不闹,还说了让自己看名册。
今天一早确实有一份新的名册送来,老大爷拿起名册一一寻找着,确实在众多名册中找到了刘恒这个名字,而且是十三岁,只有他一个。
老大爷抚须又想了想,道:“进去吧。”
“多谢。”刘恒行礼,走入书库。
潼关城的书库刷新了刘恒对一个藏书房间的想象,这个书库放着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籍,并且还做了标签分类。
这里的书有五大类,分为医学,数术,文学,政事与匠作。
在这五个大分类下还有数个分类,其中医学的书最少,其次有关数术的书也不多,最多的则是文学与政事。
在此看书的学子亦不少,不过这里很安静,因有个显眼的木牌,上面写着‘安静’二字。
刘恒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他在政事一类找了一卷书,便坐下来看了起来。
安静的书库内,刘恒沉浸在书海中,就连夫子的课也不去了,每天早晨都会准时来到书库。
即便是不去上课,每每考试刘恒都是以满分的成绩通过的,夫子们自然喜欢有个优异的孩子,便也由着他了。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三年时间,刘恒就完成了其他学子要六年才能学完的课程,并且通过太学府的考试,进入太学府任职。
甚至太学府的人们笑称他小夫子。
刘小夫子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孩子,考入太学府之后便深得王夫子重用,帮助王夫子处置太学府各类事宜。
这三年间,运河也要连接洛河了,这是一个重大时刻,萧何亲自去了一趟洛阳。
刘肥带着刘恒走在咸阳城内,一边走一边询问道:“三年时间,你就学完了别人六年的课,如今还是太学府的小夫子,父亲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刘恒道:“我母亲常说我生下来不易,人活着很难,既然都活得这么艰难了,就要抓住每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我觉得我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刘恒的母亲是薄氏,刘肥看过刘盈的书信,才得知了刘恒的身世以及他的生母。
薄氏本是贵族之女,但因列国贵族逐渐式微之后,许多贵族都改头换面生活了。
而薄氏这样的女子活得更是不容易,生下了刘恒之后,她的生活就更难了。
毕竟,一个女子独自生养一个孩子,难免招来目光。
刘肥听到刘恒的话语,设身处地去想,也就明白了他为何会这么说,也知道了他的性格为何会如此。
已是公历六十七年,今年的秋雨眼看就要来了,陪着刘恒逛咸阳城,刘肥也担心起了如今身在洛阳,为皇帝治水的萧何叔。
这一次秋雨一旦到来,关中气候便是急转直下,而因秋雨导致的洛河汛期,会让水位上涨,不知接通运河能否顺利。
下游的两淮同样很凶险,南段的运河修建也到了两淮的关键地带,要是正好出了大洪水,不仅田亩会淹,恐怕数年才修好的几段运河河道,也会被洪水冲垮。
章台宫内,张苍正在禀报着近来的气候与节气变化。
扶苏看着他的奏报,道:“近年来,关中的降水越来越多,就连陇西都能用水田种稻子了,羌人的青稞连年丰收,也与这越来越暖的气候与水量有关?”
张苍行礼道:“正是,恐怕今年的秋雨会更寒,更久。”
一场秋雨一场寒,华西秋雨是这个国家特有的雨水,扶苏道:“萧何那边如何了?”
张苍道:“这两天就能接通河道。”
扶苏抬首看去,见到远方的天空已是阴云密布,眼看秋雨就要来了。
换作是别人办这件事,扶苏也不会如今安心的坐在这里,萧何是一个能令人心安的人,他在洛阳修建河道,哪怕是秋汛到来,他也一定能解决这个困难,治水一直是伴随人类文明发展的重大问题。
张苍又道:“可安排敬业县打开河渠先引河水入田渠,减轻下游水患压力。”
第四百四十六章 北河段
处在黄河上游的关中可以利用关中建设的几处河渠,给下游分摊压力。
在黄河还未改道之前,如今的运河还是能与洛河连接的。
张苍深知这条运河的重要,连接南北之余,建设漕运,便能有更多的工匠,船夫,加强南北联系。
扶苏道:“此事你去办吧。”
张苍行礼告退。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扶苏走到殿内的编钟旁,看着编钟上的雕纹。
自从记事以来,这些编钟就在章台宫了。
扶苏也会想想宫里还有没有宝贝没有送去骊山陵的。
这个编钟要不要也送过去,又考虑编钟的存在事关章台宫的规制,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有内侍来禀报,说是张苍让刘肥调动了不少人手去开渠。
扶苏询问道:“丞相府有人议论什么吗?”
这个内侍是以前跟在田安身边的,他叫户,平时办事也得力。
田安取名叫他听户,听户这个称呼一般是指人的耳朵,因这个内侍从小听力就不好,呼唤他时他有时会听不到。
田安急得时候就会去拧他的耳朵,说他的耳朵长着没用,才给他取名听户,听户听户就是用来听的,换言之他应该叫耳朵。
只是听户这个称呼更加雅观一些。
听户又道:“听闻有人从蜀民常会进山喂养白罴。”
白罴便是蜀中的熊猫,诗经中常将白罴,类貔貅,或者是貘等类似的牲口用来称呼熊猫。
扶苏道:“蜀民有这等风俗吗?”
皇帝的目光依旧看着这些编钟,听户回道:“说是蜀民为了纪念一个夫子,那个夫子姓韩,当年离开蜀中之后,便再没有回去过。”
扶苏道:“看来韩夫子在蜀中办了不少博得民心之事。”
听户又道:“今天丞相府还有一事。”
“什么事?”
“听说又要治水,还是有人抱怨的,司马欣却说大秦自一统中原后数十年来,一直以治水作为这个国家的头等大事,事关万民生存,治水之事决不能有半分懈怠。”
听户言罢,等候着皇帝的话语,若是皇帝此时问是那些人在抱怨,他当即就将名册递上。
听户没有田安那般的温和且宽容,他是一个行事一丝不苟的人,这都是田安教他的,只是田安将他教的不近人情。
身边有个不近人情的内侍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这样的人在身边会觉得很安全。
扶苏吩咐道:“今天民要回来了,你让人去准备一些菜食,这孩子喜吃排骨,别忘了。”
“是。”
听户行礼离开。
扶苏又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这张地图所画的河道便是京杭大运河。
张苍与萧何所不知道的是其实京杭大运河与另一桩伟大的工程有关,那就是南水北调。
关于南水北调这个大工程,与京杭大运河的建设基础有关。
只是后世因黄河几次改道,而导致京杭大运河的走向也发生了改变,甚至与洛阳河道直接断流。
两千年的时间跨度是很大的,扶苏也不知道自己对黄河母亲的改造,会在后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以后的事他也看不到了。
有关南水北调的工程是自己与都水长在琅琊县的海上商谈的,双方都觉得这个工程几乎不可能完成,以如今的建造水平根本做不到如此巨大的工程。
而如今两淮流域依旧完好,黄河还未入淮,一切都还在平稳期。
扶苏也担忧,如此建设河道,会不会导致黄河夺淮入海的局面提前出现。
治水治国都是头疼的大事,南方的伐林建城,西边的河西四郡,北方的匈奴教化,这些事一旦开始就是数十年之功,并非一朝一夕间可以完成的。
听户再一次上前,递上一份名册,“禀皇帝,公子衡递交的名册。”
扶苏接过名册,名册所记的都是那些在西北援助的官吏淘汰名单,这些官吏被筛选下来的之后,要重新返回咸阳,再次听候发落。
这些人多数都会被发往各地,或者直接遣返回乡,再者就是被太学府接收。
秦的官吏升迁其实说简单也简单,依照秦律进行考核,御史暗查监督,丞相总摄人事调动。
若将秦律的考核与量化归类为法,监察之法与行事准则为术,丞相府与皇帝的决定归为势,此为秦律所体现的法,术,势。
这个决策机制也极其依赖皇帝与丞相的个人选择,以及这个制度下臣子能力与施行决策的刚性,亦十分严密。
严密到什么程度呢,首先保举连坐,明确责任,谁举荐的官吏犯错了,保举者同坐,以避免官吏上下举荐的利益输送。
底下的官吏犯错,保举者同罪,并且这个规矩延续到了秦国的方方面面,不论是军中,还是太学府与太医府。
正常的学子并不需要保举,他们通过考试就能够上任。
可有些特殊的人,总想着绕开这些机制,以前丞相没有彻底根绝举荐制度,为了让六国博士与六国官吏适应秦的一统,能商量的地方,李斯还是给予宽泛的处置了。
因六国博士们总是希望皇帝的律法能够宽泛一些,让律法有更多的可商量余地,给官吏更多的自由量化的空间,保持六国时期就存在的经济活动自由,给予六国旧士族更多的知识主导权。
有些事李斯可以作出退让,有些事李斯没有退让。
若设身处地去考虑,扶苏早就将六国博士都杀了,谁让自己当时还不是皇帝呢。
秦律规定,官吏升任有资历门槛,想要成为县令就必须要有三年以上在地方就任的履历。
设五善五失的考评机制,秦真的有政绩考评的要求,其中考评的便是人口,赋税,刑狱三项,并且还有御史暗查。
若这个机制一旦失效,就如李斯所叹息的那般不肖者得以退而休息。
如今的大秦还未设立新的丞相,这些事也就落在了自己这个皇帝手中。
皇帝个人就能决定这些官吏的去留。
听户又道:“小公子已回来了。”
“嗯。”扶苏将名册交还到听户手中,道:“让衡去处置。”
“是。”
言罢,皇帝出了章台宫就去看孙子了。
而丞相府内,公子衡还在忙碌的看着今年的春耕安排,萧何不在的这些天,他这位公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时手里都还握着笔。
见听户又将名册带了回来,衡问道:“父皇如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