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张苍收起了算盘,这才道:“公子学数术是很难的,学会一些眼前所用的很容易,想要学得精深需要数十年之功,公子其实有更好的老师。”
这个更好的老师自然是自己的爷爷了,可是爷爷总是很忙碌,每天只有廷议结束用饭后,他才能在爷爷身边坐两个时辰。
不止如此,他还要看爷爷给的那个小册子。
在四周的秦军与内侍看来,小公子是一个多么无忧无虑的人啊。
但只有公子民自己知道,他的烦恼实在是太多了,一天比一天多。
当关中将今年夏收之事处置完毕,张苍领着小公子回咸阳时,有人送来了一卷书信。
书信是老丞相李斯所写的,没错……如今的大秦丞相依旧是李斯,从未变过,皇帝也未再立丞相。
马车因行进有些摇晃,坐在马车里的小公子也跟着马车的摇晃跟着摇晃。
坐在公子身边的张苍打开这卷书信,看着书信中的内容。
只是看了一眼,张苍看向身边的小公子民。
这位小公子多半是累坏了,正闭目休息着。
张苍看罢书信中的内容,将纸张收了起来,这卷书信中所写的都是丞相所交代的后事,丞相也开始为身后事打算了。
丞相的后事原本该交给他的儿子李由,可丞相说与他情谊最深的人,是他张苍。
张苍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良久不言。
就连老丞相也知时日不多了,这是张苍想起了丞相当年说过地一句话,这句话是当年他们的老师荀子说过的。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这是当年张苍成为公子扶苏的老师,因出了一些误会,丞相借这句话敲打自己,其意似在说他张苍是老师荀子最优秀的弟子。
其实,张苍明白老师最优秀的弟子不是他,丞相李斯也知道老师最优秀且最引以为傲的弟子是过世多年的韩非。
韩非的死因至今都是一个迷,张苍能确信就连现在的皇帝也不知韩非死因。
至于这个死因,恐怕始皇帝与丞相府都会将其带进骊山陵中。
在信中,丞相说他张苍是荀子弟子中唯一在世的一个,毛亨也过世很多年,至于其他的弟子丞相都打听过,当年稷下学宫的旧人也都不在了。
而他张苍是荀子在这世上唯一一个称得上荀子弟子的人。
张苍目光无神地看向远处,这春秋列国八百年的诸子百家流传至今,李斯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法家了。
公历六十二年的深秋时节,皇帝又一次离开了咸阳。
公子民注意到丞相府众人的神色都不太好,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而后,公子民也去问了自己的父亲,只是听父亲说曾祖父的身体无碍。
秋雨将这个关中浇灌得湿漉漉的,皇帝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间,父子两人都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了。
公子民啃着一张饼,看着文书上的内容,娄敬在外抓了不少官吏,这些官吏都被送到了咸阳,如今就在咸阳城外,等候处置。
而后,又有内侍在父亲的身边低语几句。
公子民抬首看着父亲,只看见父亲神色冰冷地对来人吩咐了几句。
公子民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戴上了斗笠丞相府门前放着的斗笠,快步跑了出去。
来到咸阳城城墙上,公子民个子不高,几次跳起来想要看到城墙外的情况。
“公子。”
听到身后的话语声,公子民回首看去见到了章邯,他指着外面道:“他们会怎么样。”
“公子还要看他们的下场吗?”
“嗯。”
章邯将这位小公子抱了起来,一直走到城墙边。
后方的内侍这才追上来,还显得有些狼狈,他们一路淋着雨追着公子来的。
这是公子民第一次看到政治冷酷一面,他见到了有官吏首级落地,有人被鞭笞。
“章将军,公子年纪还小,不能看这些。”
章邯低头看着小公子,道:“公子害怕吗?”
“不怕。”说着不怕,其实他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拳,显然是怕极了。
章邯道:“小公子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章邯的虽说须发灰白,但说话嗓音浑厚,听着充满了力量。
小公子民道:“我要成为爷爷那样的人。”
“哈哈哈!”章邯忽然笑了,他放下小公子,又道:“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可不容易,这一生都要活得清醒,还要有极其强的毅力。”
“民,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第四百三十六章 皇帝的警钟长鸣
章邯道:“好啊,那小公子从现在起就要过得很累,你的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雨滴从斗笠边沿滑落,公子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有些绝望,章邯的言外之意是他们父子这一生都追不上皇帝的脚步。
而自己的父亲已用了半生经验,验证了这个事实。
当年的父亲也是自小苦读,不仅如此还去过边军,打过仗,去过中原各郡,就算如此也不如爷爷一半的本领。
嬴秦的天赋要断代了,从曾祖父到爷爷就此断代了,小公子忽然哭了。
那几个老内侍眼神十分不好地看向章邯,怪章邯让小公子看这么不好的场面。
章邯转过身没多做理会,而是道:“孩子总要长大的,这孩子有如此志向,就该早点见识这些。”
言至此处,踩着湿漉漉地面的靴子停下脚步,章邯回身对小公子道:“皇帝常言,行事要脚踏实地。”
小公子民收了收眼泪,道:“多谢章将军教导。”
“呵呵呵……”章邯笑着离开了。
“这章将军怎还说这些,小公子快些回去吧,小心着凉。”
被几个内侍牵着,小公子道:“我觉得章将军所言不错。”
内侍道:“小公子,那章将军杀人杀多了,自是不会怕的。”
小公子又道:“我若真没有爷爷的天赋,我就脚踏实地做到最好。”
“好好好,我们的小公子一直都是最好的。”
丞相府内,小公子又回到了父亲的身边,他帮着父亲将诸多批阅好的文书整理好,交给了等在外面的小吏。
“爷爷这一次去骊山,何时能回来呀。”
公子衡道:“但愿骊山一切都安好吧。”
“嗯。”
小公子重重点头,而后父子俩再一次埋头继续为国事忙碌着。
今天没有见张苍在丞相府,听说张苍总是与李由走在一起。
娄敬代表御史府帮助萧何摆平了修建运河的阻碍,至少在黄河以北不会再有阻碍,运河也能畅通无阻的修建。
至于这个困难是如何解决的,娄敬没有多做解释,但却带来了足足三车的卷宗,这些卷宗有的账目,还有的是诸多记录,更有罪状。
小公子民与公子衡一起翻看着这些卷宗。
“秦灭六国已有近四十年,可为何还要有人要复贵族之事。”
公子衡看拿着这些圈田,私卖田亩的罪状,手攥紧了卷宗的纸张,这也难怪那些官吏会在咸阳城外被砍去首级。
愤怒之后,公子衡又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有时他也很无助,他不知这个天下以后要如何治理,如果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他又该怎么办。
“父亲。”
这时,公子衡听到了儿子的话语,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
“父亲我们晚上吃炖羊肉好不好。”
公子衡忽然一笑道:“好。”
言至此处,却不能当即去准备炖羊肉,公子衡还要继续看着这些卷宗。
不知不觉,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子衡闻到了炖羊肉香味。
抬眼看去,见到儿子正在往一个铜锅中撒了一把葱,而后他坐在桌边正在剥着蒜。
锅中的羊肉该是炖熟了,他也不吃。
剥好的蒜就放在锅边也没吃,而是继续剥着。
见状,公子衡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走上前道:“为何不吃?”
“我等父亲一起吃。”
公子衡又是一笑,一天的困乏顿时消去了许多,就在儿子身边坐下来,道:“用饭吧。”
“嗯。”公子民这才从锅中找到一根羊排,放入父亲的碗中,他自己也拿了一块羊肉放入碗中,大口啃着。
公子衡又饮下一口羊汤。
“父亲这羊肉是我自己炖的。”
“是吗?你会炖羊肉了?”
“嗯,我在老夫子家中炖过羊肉,这是老夫子教我的。”
公子衡笑道:“他老人家还能咬得动肉?”
“老夫子不喜吃锅中的羊肉,只吃萝卜与豆腐。”
公子衡又道:“他老人家还爱喝酒。”
公子民咽下羊肉,询问道:“父亲是在为那些卷宗恼怒?”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