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的两位皇帝都不是寻常人能够揣度的,其目光之远,野心之大,又岂是寻常人能想的。
不过,听了这个方士的话,又想起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
陈平此刻很想去娄敬的家里,带着一壶好酒与他大醉一场,相比之下,有时确实看娄敬此人不爽利。
但相比之下,娄敬真是他陈平的好兄弟啊。
这位被饿了两天的方士,此刻目光只有眼前的这些食物,不断吞咽着口水。
陈平端着一碗肉,走到他面前,道:“想吃吗?”
方士不住点头。
陈平低声对他道:“这些都可以给你吃,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先前的种种言语来看,眼前这个方士,其实是一个很从众的人,并不会构成多大的威胁,并且还是可以利用之人。
至于其他的方士,陈平也不觉得他们有多好的手段,或者是别的本事。
陈平与这个方士低声说了一些话之后,便让他饱餐了一顿,之后也没有送他回牢房,而是直接放了他。
“陈御史,其余的人犯又该如何处置。”
陈平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看着天也快亮了,还要赶着去廷议,有些厌烦地道:“章将军说了,西边缺人做苦役。”
闻言,狱吏忙道:“这就去安排。”
宫门前,众人正在等待着宫门打开前往章台宫廷议,章邯站在人群中就像是一尊木雕。
多数廷议或者是别的时候,这位将军也都是这样的。
陈平脚步匆匆而来,道:“章将军,事都办好了。”
“嗯。”
章邯闭着眼应了一声。
有关陈平做了什么,章邯根本不在意。
见到娄敬急匆匆来到宫门前,陈平热情抓着对方的手,搀着其肩膀。
娄敬对陈平这突然的热情十分警惕,又赶紧与陈平保持距离道:“陈御史,近来吃了脏东西?”
对陈平这种反常的行为,娄敬只能将其归结于此人吃了脏东西。
陈平没有理会,依旧面带笑容。
曾经,陈平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心的朋友,尽管与娄敬向来不和睦,但他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兄弟了。
此时,宫门打开了,众人纷纷走入咸阳宫。
今天的廷议结束之后,咸阳城出现了一个传闻,这些方士都是受人唆使闹事,请秦廷御史府彻查此事。
这件事经过廷尉冯劫,又落到了陈平手里。
身为如今的御史中丞,名正言顺的接受了这个案子,并且将这个案子与鼓动方士复辟六国联系在了一起。
陈平的目的也很简单,他想要这件事从内史令手中转移到他陈平手中,从此之后这天下的方士要怎么死,全由他陈平一人说了算。
潼关城,张良平时都喜欢看一些皇帝的政令,以及从咸阳送来的消息,他得知了那些闹事的方士,闹事的人并不多,只有十余人。
公子礼询问道:“子房先生可知咸阳城之事?”
张良喝着一碗菊花茶,道:“皇帝要推崇医术,且摒弃方士,会引起议论也是必然的,好在他们没有闹到潼关来。”
“他们也不敢。”
张良颔首,他又道:“在齐楚之地,巫与医是同一个人,在下年少时,游学齐楚之地,至今还记得楚地有一个贵族生病,赶走了治病的医者,而请来了巫医,其人病亡。”
张良再道:“如今的公子治下的太医府有明确的规矩,设有医丞,药丞,方丞。”
公子礼解释道:“这是太医府的官职,我沿用罢了。”
“公子要一律排斥方士,方士不得入太医府?”
“正是。”
四周传来了鸟鸣声,每每听到鸟鸣声就说明孩子们都已入学舍读书了,街道上的行人没有这么多了。
张良是一个博学的人,他向公子礼解释着以前的事。
在夏商周时,巫医是一体的。
其中治病与占卜、祭祀均由巫祝执掌。
其实在秦律中,也有疠者迁疠所,其所记录的便是巫医治疾,从那时起,其实秦国也是认同巫医之说的。
直到如今,皇帝要将其彻底分离,推崇医术,并且摒弃巫祝与方士。
张良又道:“在下当年也觉得稷下学宫的方士邹衍所写的五行学说,有很多不妥之处,其中多数借用药理脏腑之说,但方士炼精气求长生,医家论血气以治疾病。”
公子礼道:“父皇常说要实事求是,这世上本就没有长生之人,方士做不到实事求是,而医者是真能治病救人。”
张良了然点头,心中暗想这位皇帝确实教出了两个好儿子。
公子礼如今任职太医令,而如今的太医府中太医丞是一位叫公孙光的医者。
公孙光是齐地人,其人通晓脉书,药经。
太学府第一次将扁鹊的难经搜集整齐,重新编写成册,并且从黄帝八十一难经中,归结出医者的望,闻,问,切之说。
就像是皇帝收列国书籍,太学府收天下医者与医术,并且制定医者的行医流程与标准。
对天下而言,这种标准或许很陌生。
但对秦而言,这是极其重要的,就像是始皇帝定度量衡,现在的皇帝正在重新改变这个天下的规矩。
秦律就像是一把刻度分明的尺子,它将一切都统一化,并且由秦来重新制定规则。
太医府也好,潼关城也好,丞相府也罢,皇帝正在一次次修补着这个天下缺少的规范与规矩。
张良常常走在渭水河边,看着水面上苍老的倒影,这天下真的不一样了,又想再多活几年。
第四百二十四章 公子的饼
今年正值秋收,张良又一次见到了皇帝,这位皇帝在众多秦军保护下,就站在田埂边,看着人们丰收的景象。
张良觉得这个时候的皇帝心里该是很高兴的,每年的丰收就意味着大秦有了更多的赋税。
公子礼常说皇帝总是孤独的,不论是他的爷爷,还是眼前这位皇帝,他们一直都过得十分孤独。
张良与这里的侍卫说了来意之后,很快就得到了章邯的接见,并且来到了皇帝的面前。
面对穿着一身黑袍的皇帝,穿着布衣的张良行礼道:“在下是来告别的。”
“你的病治好了?”
听到皇帝的话语,张良又道:“在下的病治不好,公子礼只是能让在下过得好一些,别无他法。”
这位皇帝站着时依旧挺拔,虽说已是一头发白。
扶苏道:“当初你在蜀中这么多年,不论如何都不肯来关中,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你现在又要去何处?”
张良道:“去哪里都可以。”
“好,朕就不送你了。”
张良再次躬身行礼,向皇帝告别。
见到张良走远,章邯一言不发,而站在皇帝身边的萧何道:“此人,可惜了。”
扶苏颔首道:“的确可惜。”
这天下有很多的隐士,列国时期就是如此,列国为求高人常去寻找散布在天下的高人隐士,或许张良也想要成为这样的隐士。
扶苏想到了商山四皓,身为皇帝的自己这辈子也不会与他们有交集。
在价值观上,扶苏更喜欢年轻的臣子,以及更加先进的理念。
这并不是说商山四皓不好,而是不想舍近求远,难道看着天下学子一心要为秦效忠,就视若无睹吗?
谁让自己这个皇帝更喜欢万千庶民子弟呢。
扶苏回了章台宫,到了夜里之后,秋雨便洋洋洒洒而下,直到第二天的早晨这场秋雨也没有停下的架势。
结束了廷议之后,萧何便来到了太尉府。
自从韩信进入了太尉府,这一年到头也没见蒙恬再来过。
见到是萧何前来,韩信搁下手中的笔,起身道:“侍中。”
萧何走入太尉府内,看着上座太尉的位置如今还空白,其上都有些灰尘了。
萧何又移开目光,拿出一卷文书,道:“这是调兵的文书,丞相府已批复好了。”
韩信接过文书,道:“多谢。”
萧何询问道:“既然项羽如此骁勇,为何不给他多派一些兵马。”
韩信道:“项羽此人不需太多兵马,只要给他几个骁勇的战士就够了。”
调兵的文书是韩信所写的,丞相府批复的,萧何特意看了调令中的人名,又道:“你让吕马童与项羽一同驻守伊犁河?”
韩信道:“项羽此人果敢且勇猛,项羽身边更需要一个稳重的人,一旦真有什么坏事,也能够有个人维持最差的局面。”
换言之,项羽是用来突破上限的,吕马童是用来维持领兵下限的。
哪怕是战事再怎么糟,吕马童就是战场的下限。
韩信此人特别喜欢项羽这样的猛将,这样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刚解释完,韩信又道:“这世上的项羽越多越好。”
萧何道:“太尉如今许久未归,多问了几句,还望莫要见怪。”
韩信面带和善的笑容,道:“无妨,我一个人闷久了,就怕没人与我讲话。”
“闷?”
“是啊,这里就在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