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常常能观察人心,这也是宫里的传闻,说是皇帝只要看着你说话,但凡你说的是假话,皇帝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公子民从车驾内探出头来,他举着一个小盒子问道:“爷爷,这是什么?”
扶苏回头看了眼回道:“这是指南针。”
小公子追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徐福造的。”
小公子拿着这个盒子转着圈,不论他面朝何处,指南针永远指向南方。
章邯看到爷孙这一幕,这位皇帝大抵也只有在亲人面前能够多说几句话。
夜色逐渐深了,小公子就在车驾里睡着了。
章邯注意到皇帝只是闭着眼倚着马车小憩片刻。
扶苏用自己的外衣盖在还睡着的孙子身上,注意到章邯的目光,便道:“没什么睡意。”
章邯道:“末将也常会睡不好,潼关的大夫说让末将平时不要总多想。”
“你与朕到了这个年纪,心中要想的事又岂会少。”
章邯颔首。
扶苏道:“你这里多数都是从边关下来的战士,那些军役初去边关的年轻人,更容易斗殴打架,管起来更劳心伤神。”
章邯又道:“当年末将在西军时,但凡有人私斗,末将都会鞭笞他们,鞭笞几下就老实了。”
“呵呵呵……”扶苏忽然笑了。
章邯也跟着笑了。
“朕很羡慕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经历比朕丰富多了,若朕不是皇帝,也想去走一走万里长城,去西域的天山下看看,再去琅琊县住三五年。”
章邯明白皇帝话语中的意思,这位皇帝治国期间鲜有出游,常常三两月都在章台宫处置国事,每每处置国事便是一整天,如此积年累月。
到现在,皇帝的头发也白了。
扶苏道:“朕也不遗憾,朕去过贺兰山了,也见过从边关而来的孩子了。”
章邯又拿出没吃完的饼子,分给皇帝一半,而后自己啃着。
这饼虽说凉了,但吃着味道不错,越嚼越香。
“等朕退下来了,你与朕一起再走一趟泰山如何?”
章邯回道:“末将领命。”
扶苏忽然笑了,又道:“以后等到了那个年纪,你与朕还爬得动泰山。”
两人低声交谈着,一直到了天亮。
天空阴云密布,点点雨水落了,今年的春雨来了。
雨水淋得整个关中湿漉漉的,扶苏带着孙子爬上骊山,见到了父皇与老师。
“民,见过太爷,丞相。”
两位老人家看着这个孩子便笑了起来。
扶苏在一旁坐下,便有内侍端来了茶水与糕点。
糕点是南方的米糕,还有一盆枣。
嬴政看着正在吃枣的儿子,低声道:“你的白发都快比黑发多了。”
“嗯,都说朕这两年白发越来越多。”
嬴政低声道:“你只是白发长得多,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老。”
李斯道:“白发多是因伤神之事多。”
嬴政笑道:“你能管住这天下,却管不住你的白发。”
扶苏咽下口中的枣,又道:“这渭北的枣还是一样好吃。”
小公子也抓了一把枣,坐在爷爷身边吃着。
“孩子,等朕老去了,你还会记得朕吗?”
小公子民放下手中的枣,行礼回道:“我能记得?”
嬴政道:“你与朕见过几次?再过十年数十年,还会记得?”
“当然能记得,曾祖父是一统六国,一统天下的人,也是第一个废除分封的皇帝,我会记得,以后的天下人都会记得。”
“哈哈哈……”嬴政朗声笑着。
李斯也跟着笑了。
两位老人家已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李斯道:“当年列国多少诸侯王,多少贵胄王侯,如今人们能够提及,或者记起的只有这么几个,多数都不被人们记得。”
嬴政看向一旁的扶苏,道:“他们会记得朕,也会记得你的。”
扶苏摇头道:“多半会有些骂名,会说大秦律法严酷,徭役繁重。”
李斯道:“列国变法之失败,便是因法不严。”
让孙子陪着两位老人家,扶苏来到温泉宫让人将温泉池的池水放了。
直到每年的冬季才会重新启用。
让人将这里收拾之后,便关上了温泉宫的殿门。
扶苏走在骊山行宫中,亲自查看着什么地方需要修缮,什么时候需要重建。
去年林光宫又修建了一次,也花用不了太多的人力物力。
夫妻两人坐在宫中,其实还有很多宫殿一直荒废着,除了宫里的极庙,其余地方便一直空置着。
因此扶苏对咸阳宫多数宫殿都没那么上心,只有妻子在盘算账目时,会提及几句。
看罢这个行宫,扶苏与一旁的内侍吩咐着。
再回来时,见到孙儿正在带着父皇踢毽子,这毽子还是他自己做的。
扶苏走到李斯身边道:“老师。”
李斯感慨道:“右相过世之后,臣时常梦见他。”
“朕也是。”
“臣的好友不多,当年臣游列国而不得志,许多人都不愿与臣这样的人为伍,后来到了秦国得到了吕不韦的看重,吕不韦伏诛之后,臣与冯去疾常走动。”
“若说好友,冯去疾是臣为数不多的好友。”李斯抚须望着天边,似要在这天边找到当年的场景。
春日里的景色生机盎然,李斯一收有些沮丧的神情,重新有了笑容道:“找几个年轻将领,去山里打猎散散心。”
“好啊。”
这皇帝行事向来稳妥,哪怕是打猎也是让将领去打猎,皇帝是不会亲自进山的。
李斯印象里的皇帝,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是公子时,便一直如此。
今年骊山上的猎物不少,因骊山一带常有兵马把守,庶民不会进山打猎。
“今年的年轻人中有较为骁勇的吗?”
章邯回道:“末将看来都一样,除了西军的项羽。”
嬴政询问道:“项羽是项燕的后人?”
扶苏道:“项梁与项羽是子侄关系,项梁是项燕的儿子。”
与父皇,还有老师坐在一起,就会常说起当年列国的旧事。
如今六国的旧贵族也都不在了,多数都已改名换姓。
自那一次西巡之后,父皇就很少再问过国事,眼前的事父皇大抵不知,说起以前的事倒饶有兴致,
大抵,老人家都是如此。
嬴政低声道:“将来这个孩子会是大秦的皇帝吗?”
扶苏看向正坐在火堆边,看着一只被炙烤的山鸡,正吞咽口水的民。
“儿臣亲自教导他,能教几年是几年吧。”
陪着父皇与老师直到打猎结束,扶苏才带着孙子回到了宫里,只是过了几天之后,从骊山又送来一个消息,太医令夏无且过世了,丞相府任命公子礼为新的太医令。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七十岁并不算老
新任太医令的文书送到了潼关城,张良坐在潼关城边喝着豆浆,听着周遭学子们的议论,在他们看来公子礼成为太医令是理所当然的。
再者说公子礼掌管着关中最大的驿馆,有上百位医者。
张良吃罢一碗豆浆,便继续他闲逛的一天,平日里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他都在这里闲逛。
来到关中之后,张良成了一个记名的夫子,有着夫子之名,平时却什么都不用做。
想要去教课就提前与太学府说,太学府会张贴布告,告知学子届时有哪位大夫子教课,让学子们提前准备。
而张良也可以不教课,潼关城也会一直养着他,供着吃住与衣食。
用公子礼的话来说,韩夫子教出来的学子能够建设国家,就该有这样的待遇。
而在潼关城还有这样的人,就像是夫子徐福,夫子伏生。
就连太学府的府丞夫子隹与王夫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张良听说了北方的事,一个叫刘盈的人去了北方建设那条河,皇帝将其称为大运河。
关于这条河的修建,在朝野中至今争论不休。
有人认为没必要修,有人认为需要修。
就像是陈平指着那些主张维稳的黄老学派说的话,你们这些学黄老的,当年建设万里长城你们反对,万里长城修好了,享受了长城的裨益不说感谢,现在大运河要修建,你们还来反对。
关中是有学派之分的,一些学派都是从列国时期传下来的,但如今的学子主要所学的依旧是皇帝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