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晨直到夜里,刘盈一边翻看着积年累月的赋税卷宗,一边在地图上勾画着。
想要建设渔阳,光靠眼前的人口是不够的,刘盈当即想到了东边的海岸,虽说渔阳县距离沿海还有些距离,可每年辽河平原的粮食都会通过海船南下,运往琅琊县。
刘盈看着地图,一个想法渐渐成形,目光移向东南靠海的黄骅县,黄河在黄骅县入海,形成了一片平原。
这是古时燕地典籍所记录的内容,这也算是刘盈近来看书的又一大收获。
古老的燕国记录着这些地点的诞生与由来,燕地居于黄河下游,却毗邻大海。
这又是一个天然的优势,如果将山海关,渔阳,黄骅,琅琊连成一片。
刘盈便觉得渔阳的建设并没有那么无助。
思量至此,刘盈给守备琅琊县的王离写去书信,并且又一次去拜访都水长。
随着五月就要到了,燕地漫长的冬季也结束了。
都水长就住在渔阳县正在开挖的河道旁,如今正是农忙时节,没有人在此地挖河。
刘盈扣响木门。
“进来。”
屋内传来了话语声。
刘盈走入屋内,行礼道:“都水长。”
禄看着来人,“原来是郡丞到访。”
刘盈道:“盈有一些想法,想要与都水长商议。”
“郡丞直说便好。”
刘盈坐下来,接过都水长递来的一碗米饭,一边吃着米饭一边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这米饭吃着还挺香的,刘盈又低头看了看米粒,再道:“可放在渔阳以东也设置一个储备粮食的粮仓。”
都水长也正吃着米饭,用腊肉下饭,又道:“倒也可以,海船也能够停靠,但郡丞要建设渔阳郡,又还要黄骅县?”
刘盈颔首道:“整个北方渔阳是中心。”
都水长也是点头,见对方眼神真诚,说得也都是民生之事,便向刘盈说了一个巨大的计划,这个计划便是开挖大运河。
这条河贯穿整个中原,将会是未来这天下的漕运命脉。
都水长又道:“渔阳郡的建设就是为了这条河,刘郡丞请命调任燕地,不过是恰好落入了丞相府的下怀,为了建设这条河渔阳作为北方的起点,就必须要借助大量的人力。”
言至此处,都水长看着一腔抱负要施展的刘盈,神色平静地道:“刘郡丞现在可明白了?”
刘盈道:“都水长是说,我建设渔阳郡就是为了这条河?”
都水长颔首,咽下口中的饭,又道:“放眼这个天下,皇帝的疆土上总会有这么几个地方富饶起来,其一是关中,它在皇帝的脚下毋庸置疑,其二是河西走廊是关中西大门,自然要建设。”
“其三是琅琊县,其海运便利,能接通北上,还能南下,其四是洛邑,洛邑的人口已经增至六万户,不要小看这六万户,那是二十万人口。”
“其五是吴越,之后便是这渔阳。”都水长搁下碗筷,接着道:“皇帝建设天下先看地利再看人和,因国家能动用的人力与物力并不多,且人力物力分布不均。”
“将湘南的树运送到北方来,这太耗费民力,可谓杯水车薪;南方的渔盐也不可能全数运送到贺兰山,辽河平原丰收了,但粮食供给依旧不能惠及中原贫瘠之地。”
都水长耐心道:“因这个国家太大了,因地制宜就很重要,刘郡丞如今来建设渔阳,其实洛邑与吴越亦在建设,这才是整件事真正的样子。”
“刘郡丞?”
还在惊疑中的刘盈听到话语声,才回过神,又抬头看向都水长。
都水长道:“此事并不是几年能够完成的。”
刘盈道:“盈,谢都水长指点。”
都水长又道:“不过这都是为了以后的国家着想,至少现在有很多人愿意与皇帝一起建设这个国家,你也是,老夫也是,你我一个人是不能左右这个国家的大势的,做好自己眼前的事吧。”
刘盈颔首道:“是,刘盈明白了。”
“筹备粮草的事,我会与屠雎将军说明的,也会将西南各地的人口聚拢起来。”都水长所言满是语重心长,像是用心在教导一个晚辈,他又道:“这些事很难,你若做不好不用自责的。”
刘盈行礼道:“盈还年轻,愿帮皇帝……”
“错了。”都水长摇头道:“是为了天下黎民,皇帝建设这大运河又不是用来游玩的。”
离开都水长的住处,刘盈走在温暖的阳光下,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有好几位老师,他的第一个老师是夫子荆,第二个老师萧何叔,那么这第三个老师就是都水长。
新帝十五年的夏季,刘盈与都水长见到了从琅琊县而来的王离。
而后屠雎也来到了渔阳郡,几人共同约定建设中原东北,挖通大运河。
在都水长与丞相府的文书相助下,秦廷又开始了一次迁民,将渔阳郡南面的人口迁来,尤其是西南与西北几个县。
迁来人口亦成了挖运河的民夫,辽河平原因丰收所储备的粮食正在源源不断地向渔阳运送而来,并且有琅琊县的渔盐相助。
三地合力之下,渔阳郡的建设已颇具成效。
这天刘盈再一次收到了萧何叔送来的书信,信中所言皇帝看到了渔阳郡的文书,并且又从边军调来了三万军役的边军前来修河,以及十余位医者。
每当刘盈看着人们在河道中开挖,便觉得庶民力量的强大,这天下已没有诸侯了,也没有那么多的王侯将相.
就连皇帝也偏心庶民,而就在刘盈忙着正事时,有一士伍前来禀报,道:“刘郡丞,有一人自称是郡丞同乡长辈,前来探望。”
刘盈蹙眉道:“请来。”
“刘郡丞?”来人先是呼唤一声,刘盈抬头看去见到是多年不见的樊哙叔。
刘盈上前笑道:“樊哙叔!”
樊哙上前抱了抱眼前这个侄儿,大笑道:“大哥还是一个县令,你都是郡丞了。”
刘盈道:“如今大哥已就在丞相府任职,以后说不定就会成为九卿之一,我只是在这个偏远之地当一个郡丞。”
说起刘肥,樊哙的笑容又收起了几分,他道:“来,看叔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言罢,樊哙拿出了沛县的酒,还有沛县的米糕,以及一身精工细作的衣裳。
看到这件衣裳,刘盈手中的动作一停,眼眶顿时有些泛红。
樊哙大大咧咧地道:“这是你阿母让叔带来的新衣裳,你离家这么久了,她很想念你。”
刘盈道:“多谢樊哙叔。”
樊哙笑呵呵道:“你当初不告而别,你阿母如今很懊悔当初这般对你,你的妹妹也长大了,如今就在沛县教书。”
“妹妹在教书?”
“是啊。”樊哙点着头道:“这也是……”
“我知道,这一定是母亲的安排。”刘盈明白母亲的行事方式,转而又道:“但这里的事一旦拿起来,盈就不可能随意放下。”
樊哙道:“无妨,老叔叔来看过就好了。”
刘盈又重重抱了抱樊哙,叔叔身上还是一样有着很重的味道,又道:“今晚与叔叔好好吃酒。”
“好哇,谢刘郡丞。”
“哈哈!”刘盈也笑了。
今晚,刘盈又叫来了灌婴与曹参,几人坐在一起喝着酒。
樊哙的胡子都白了不少,其实刘邦也老了,如今的刘肥与刘盈正值鼎盛之年。
酒至正酣,刘盈见到不远处的都水长与夫子荆正在谈话。
刘盈又听樊哙叔说着如今的楚地事宜,现如今父亲依旧是楚地有名的豪杰,楚地的各县各郡都要对父亲敬重几分,哪怕是郡守也要给几分薄面。
有人说这是萧何在丞相府任职的缘故,如今几乎要位列丞相了,才会给刘邦情面。
樊哙觉得刘邦能有如今的名望,就是靠着刘邦自己的本事。
“我也如此认为。”刘盈道:“当年父亲常说要不是有当年的老叔叔们,中阳里早就没他刘季这个人了。”
樊哙喝得满面通红道:“当大哥的就是大哥,天生的大哥。”
这场酒一直吃了深夜,众人都喝醉了。
第二天,刘盈想要留樊哙叔在渔阳多留一些时日,但樊哙还是执意回去。
刘盈看向身边的灌婴,道:“灌婴大哥,帮我送送樊哙叔。”
“是。”
重新冷静下来的刘盈又一次想起了樊哙叔的话,他能感觉到樊哙叔对自己的疼爱是真心的,但一想起母亲……刘盈心里首先有的是戒备。
昨夜喝了一场,刘盈确实想家了,道:“曹参叔,我是不是该回家看看。”
“今年休沐时可以回沛县。”
“那就今年入冬休沐之后再回家吧。”
言至此处,刘盈下了一个重大决定,现在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刘盈。
以前的刘盈一无所有,自然任由母亲控制自己的人生。
但如今并不是当年,现在自己是一地的郡丞,甚至能够指挥一些兵马与官吏。
如今,刘盈有勇气站在母亲面前,不用再受母亲的摆布与控制,并且还能给刘家带来更好的名望。
时间过得很快,从酷暑到入秋,刘盈全身心投入在建设中,渔阳县多了几处书舍,多了几处医馆,还有一座城,以及更多的房屋。
整个北方要以渔阳为核心,向周围扩散,这是刘盈在关中学到的方法与经验,不知不觉间刘盈也蓄养了一些胡子,一张面容也越发像刘邦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外室子
如今的皇帝对臣子极为严苛,传闻中有一件事就成了朝野议论的典型,那就是地图。
皇帝对臣子的严苛,也印证在了皇帝对地图的严苛上。
中原疆域的地图,哪怕是任何一处细节,都要画在图上,哪怕是有些许不对,皇帝都会让臣子拿下去重画。
若从皇帝还是公子时推算,这地图画了已有二十年。
而如今这张地图上的诸多细碎之处,皇帝依旧不满意,哪怕是一条河,一座山的位置与方向都不能出错。
刘盈也因这张地图受益,还能看到渔阳与黄骅县两地的距离、地理环境以及沿海的海岸线。
“刘郡丞,辽河的粮食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