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丞相府的人都没有正眼看,张良觉得那些臣子都是有治国大才的人。
而自己所写的黄老学说,多一些修生养息之法。
或许这种修生养息之法,多多少少也与治国无关,而是与个人修养相关。
只是三个月之后,蜀中已是五月,一队从咸阳而来的官吏送来了一卷文书与一个令牌。
令牌是学士府的学士牌,有了这个令牌就意味着你已进入了学士府,从此可以享受俸禄。
至今能够进入学士府的人其实并不多。
而另外一个文书所写,就是有关那卷黄老之学,那卷书是韩夫子所编写,从此会被印刷,在潼关城成为藏书,也会流传天下,在中原各地的支教夫子手中传播。
蜀酒多是醇厚且浓烈的,有人说蜀中酒就像是蜀中的女子。
张良饮下一口酒水,感受着酒水流过咽喉。
乌县令笑呵呵道:“从此我们县也出了一位学士了。”
夫子矩痴痴地道:“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学士了。”
乌县令拍着他的肩膀道:“韩夫子一看就是学富五车之辈,有些学识与见解没有足够好的底子是无法养成。”
张良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他想起了韩远,韩远生在一个穷困的家,他的一生应该不会接触太多的书,不会有名师教导。
自己与韩远的人生差别很大,但张良依旧要维持着这个身份。
乌县令的话,让夫子矩多了几分不悦,他道:“我也是自小就读书的。”
乌县令又笑着道:“你有韩夫子那样的本领,早入丞相府了。”
又是一口酒水下肚,夫子矩像是认命了,大口吃着眼前的肉。
眼看蜀中就要入暑,张良依旧会帮助乌县令解决一些县内的闲杂事。
因今年要去成都郡运盐,张良就与乌县令一同走一趟。
第三百五十五章 蜀人的酒
两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乌县令道:“今年,辽河平原上的粮食定又要丰收了,现在的燕地有吃不完的稻米。”
张良道:“平原有河渠灌溉,就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乌县令道:“以前,齐地赵地也没见他们有多好,地理是天然存在的,它是富有还是贫瘠都是有人说了算,再好的田地没有人去耕种,它也就一直荒芜着。”
这位县令是如今新学派的坚定拥护者,他总是用新学问来反驳。
人与田地之间的关系也正在因这种新学派的散播而改变着。
皇帝清查天下田亩,至今都还未查完吧。
张良回想着以前的种种,这位皇帝总是会做一些吃力不讨好,且看似见不到回报的事。
过十数年之后,种种结果都会证明皇帝所做的事是对的,还能够得到无穷无尽的好处。
张良觉得自己也在这些年间改变着,这种改变就像是蜀中时而来时而去的细雨,改变着心灵深处。
乌县令道:“很少见你写书,怎么会想到黄老之学?”
“在我年少时,我就开始学这些了。”
见乌县令点头,张良又道:“我年少时,觉得我所学的黄老之学会被这个天下需要,但长大一些之后,我就明白其实我这个人对这个天下而言,是微不足道的,更不要说我的所学。”
“来到蜀中之后,我开始教书,可我自己也是一边教一边学,学到如今我都快忘记少年时光在韩地所学的知识,老师所教我不敢遗忘,就想着写下来,嗯……之后就被乌县令看到了”
乌县令笑道:“如此好的书,应该被天下人知道。”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
本就是多年的好友了,张良觉得如果有一天老了,也能够与他们有说有笑就好了。
从江原县离开时,张良还会看到路上行人向自己笑着点头以示敬意,如果是二十岁左右的人,那该是自己教出来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读书之后成婚成家,依旧住在这里。
还有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们见到韩夫子也会有躲闪,因他们小时候玩闹,现在看到韩夫子也会下意识的躲藏。
当张良走出了县,便看不到多少熟人了。
蜀中人口比往年更多了,因这些年有不少人是从南方迁来的,县里让他们开垦土地,也给了他们家与户籍。
蜀中也变得热闹了许多,不像张良初来时。
到了午时,张良与乌县令坐在山间小道休息,如果见到山林间有白烟飘起,就是有人家在蒸煮饭食了。
白烟里还会带着一些稻米香,这种香味十分醉人。
这样的景色张良看了很多年,他吃罢手中的干粮依旧安静看着。
江原县没有骡马,以前的骡马也都被军中带走了,至今未归还,因此两人只能走路。
两人休息了片刻就继续赶路,乌县令道:“到了成都郡定要讨要一匹马。”
张良反问道:“若是他们不给呢?”
“那老夫就睡在郡守府前,吃也在郡守府前。”
大致意思是,他们要是不给马,乌县令就要在人家的家门口一躺了事。
走了五天,两人终于到了成都郡。
成都郡经过雅安道的互市之后,这里变得更热闹了。
蜀中人们的衣裳多追求精巧,蜀锦做的衣衫穿在男孩子与女孩子身上,显得他们都很有活力。
地道蜀中语言以及蜀酒的酒香,便是这里最美的景色。
不过两人是没有空饮酒了,两人先是去了成都郡的盐场,领一车盐之后,便要拉去郡守府领了交割的文书之后,才能出城。
眼看张良要拉车,乌县令忙拦住他,这可是满满一车盐,病弱之人怎拉得动。
乌县令拉着车,也是咬着牙面色涨红,额头青筋冒起。
先是走了两步,而后张良在后方推车,装满了盐袋的车终于稳稳动了起来。
来到郡守府前,乌县令递交了文书,让门吏送进去之后,他自己就等在门外。
两人坐在郡守府门前,乌县令正在擦着汗水。
张良询问道:“这些年,你怎么不问我去关中的事了?”
乌县令擦好汗水,又打开水囊喝下一口凉水,目视着前方道:“你不是不去吗?”
张良坐在一旁也目视前方,道:“嗯。”
“怎么,现在想去了?”
张良摇了摇头道:“我只会教书了。”
乌县令道:“韩夫子可不只是会教书,我这县令的位置给你,你都绰绰有余。”
说话要有一个度,乌县令知道这种话不能多说,见对方蹙眉,忙道:“说笑的,每年与你说这些,你都会这样。”
大抵是因那几卷书送去关中,张良才会觉得自己心绪不宁。
其实乌县令每每说这些话,换作是以前恐怕确实要提防,可现在听起来都是说笑。
张良无奈一笑,没再多言。
“我真的很想再回关中看看。”
“你还要在蜀中任职几年?”
“其实前两年就该调任了,不过丞相府又将我留下在蜀中了。”
张良困惑道:“为何?”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乌县令见是门吏来了,他起身道:“给老夫一匹马。”
门吏神色为难,眼看乌县令已经卷起了袖子,又知这个县令极为难对付,他就道:“我再去面见郡守。”
蜀中骡马紧张还不是雅安县需要建设,蜀中各县都支援了人力物力,希望将来成都郡能够回报各县。
这种各县与成都郡的约定,也都是官吏之间的,很有可能过几年换了郡守,或者是各县的县令换了人,多半就忘了。
乌县令是一个十分计较的人,凡是有好处的事少他一份,他都会急眼。
郡守府的人知道这个县令的脾气,勉为其难给了一匹马。
乌县令道:“这本来就该还我的,我们县送去雅安县的马至今没有还来。”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门吏也板着脸道:“乌县令,你们县给的是一匹骡子,现在给你一匹马就够了,你还想如何?”
得了好处,乌县令满脸笑意,就此作罢。
张良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奈笑了,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没有尔虞我诈与阴谋诡计,有的都是这种颇为有意思的讨价还价。
第三百五十六章 想家
回去的路上,张良问乌县令,“怎么会是骡子,我记得是一匹马与骡子。”
乌县令解释道:“马给了要去北方的孩子,骡子自然是给郡里了。”
一边走着,乌县令小声道:“韩夫子,你不妨想想,我们把骡子给了郡里,郡里能不能给我回报?”
成都郡的行事方式出了名的节俭,节俭到小气。
美曰其名:是为了不浪费任何粮食与人力。
不过听说,成都郡的郡守也是当年商颜山出来的支教夫子。
张良想到此,便觉得乌县令做的是对的,给郡里送去马匹,郡里都是该拿就拿,过几年换回来都是老马了,郡里也不会给任何回报的,顶多在其余各县眼前夸赞几句。
这不是张良的瞎猜,而是成都郡守有口皆碑。
当年从商颜山出来诸多夫子各自有各自的境遇。
乌县令和郡守是老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