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也很感慨,他明明长得俊朗,却偏偏成为关中酷吏的代表,甚至还被这位老先生取笑了。
心中纵使有不快,但如今已是覆水难收。
他陈平是酷吏的事实已无法改变,各县的县吏见到他也畏之如虎。
但新帝若需要他这样的酷吏,陈平自然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对陈平而言,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有用的,这世上没有无用的人。
一见面就被范增取笑了,这让陈平对这位老人家越发讨厌。
再一想这老人家都一把年纪了,而自己还年轻也就不与他计较了,去了下一个县继续巡查。
范增成了潼关城一个闲散的老人。
关中确实很忙碌,有些人一头白发了,还在田地里忙活,也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
只有范增这样的人,只能清闲地看着人们忙碌的样子。
潼关城也有老到不能劳动的老人,范增会与这些老人家走在一起,说一些老人家该说的话。
可这些人没有当初琅琊县时,与夫子稂能高谈阔论的自在。
这些老人家所说的多数都是一些闲杂之事,说起治国大事他们是不懂的。
范增又不想去太学府,只有夫子稂来看他时,范增还能与他议论一些治国之事。
夏收之后,每天都会有装车的麦子被送到潼关城内。
潼关城内有很多粮仓,每年夏季时,这些粮草都会装满粮食。
而关中的酷暑也是真的热,人们为了躲避这酷暑,一天之中只有早晨与傍晚才会出门。
而今天,陇西的一片黄土上,有一人正在走着。
酷暑之下,这人脚步丝毫不减慢。
乌鞘岭北面的长城边,正有一群苦役正在搬运砖石。
直到夜里,桓楚终于喝上了一口清凉的水,被晒得有些泛红的皮肤似乎也开始降温了。
平日里,这里不会有外人来走动,除了往来的秦军。
桓楚正吃着饼,他听到了大营外有话语声,似乎是有人来了。
身侧的几人纷纷向外看去,桓楚也看向外面,直到来人被放入大营,桓楚看清了来人,忙站起身,呼喊道:“项籍?”
项羽的目光扫过这群苦役,目光落在一个干瘦的男子身上,便上前道:“你还活着?”
桓楚忽然笑了,感受着落在肩膀上的大手传来了温度,他道:“你怎来了?”
项羽看向身后,那些秦军已经走远了,但依旧不能带桓楚离开。
项羽先是领着桓楚走到大营的一角。
桓楚道:“从楚地的吴中来到陇西,东西两端上万里地,你是如何来的?”
项羽解释道:“我先去了琅琊县,见范增老先生,老先生来关中,我也来了。”
“老师来关中了?”
项羽颔首。
桓楚低声问道:“老师他……”
项羽道:“老先生一切都好,你放心。”
“再有六年。”桓楚又道:“再有六年我就能去结束苦役了。”
“嗯,到时候你还可以回到老先生身边。”
言至此处,项羽面对桓楚心有愧疚,他道:“当年的事……”
桓楚也放低眼神,又道:“那是项梁的决定,与你无关。”
项羽一时间无言。
“天色不早了。”
不远处传来了秦军的话语声。
项羽抬眼看去喊话的秦军。
桓楚从怀中拿出一块布,放入项羽的手中,交代道:“劳烦交给老师。”
项羽拿着布,重重颔首。
桓楚已走到了那秦军的面前,笑呵呵地赔着不是。
当项羽再回到潼关,在酷暑时节横穿关中,就算是他项羽再勇猛,也会被热得掉一层皮。
第三百一十一章 登万里长城
范增再见项羽时,这个年轻人浑身更黑了几分,甚至还有些晒伤。
项羽将一张布放在范增面前,道:“这是桓楚的信。”
范增让小童给项羽身上的晒伤擦着药,而后他打开布看着其书信,信中所写是桓楚今年在边关做苦役的生活,以及诸多被发配边关做苦役的楚国旧贵族的下落。
看罢书信,范增将这书信放到了项羽的面前,吩咐道:“这件事你去做。”
见项羽还不明白,范增也才认识到这个项羽其实没这么灵醒,又叹道:“也不知道他从何处找到了墨,写了这书信,想来是他记住了那些经受苦役的楚国旧贵族的下落。”
“将他们记在心里之后,又将这些事写了下来,这么小的一块粗布,却将字写得密密麻麻,也不知他写的时候有多么小心翼翼,你以为桓楚写下这些楚国旧贵族是为了什么?”
项羽还是沉默不言。
范增道:“秦虽一统天下了,但如今的新帝允许保留楚地的文化,他们允许老朽在这里教授楚学,我们的楚国虽说不在了,楚国的贵族也不在了,但楚人还在,以后的楚人是秦人,但他们的祖先依旧是楚人。”
“你拿着这块布,去寻找那些发配苦役又被放归的楚人,将他们护送回家,有些失去家的,你帮助他们重建,他们或许依旧痛恨项梁,但你项羽要不要弥补项梁留下的后果,这些也都由你。”
项羽拿过了这块布,行礼道:“项籍明白了。”
范增了然点头。
当天夜里,项羽就将桓楚留下来的书信又写了一遍,记下了每个人的下落。
翌日,项羽就离开了关中,去寻找那些流落在各地的楚国贵族,赔罪也好还是带他们回楚地也好,这都是项羽自己的事了。
每天早晨,范增都会坐在潼关城前。
稂前来教书,见到了坐在城门前的老先生,便也坐下来道:“那个项籍呢?”
范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回道:“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稂道:“真是太可惜了,我还不知道那项籍长什么样子。”
范增又道:“你早知道他进入了城中,还放任到现在,你早就买通了这里的郡守?”
“老先生,我没有买通这里的郡守,这就是郡守安排的。”
范增又是哑口无言,不知为何,面对狡猾夫子稂,他有些想念傻憨憨的项羽了。
不过,项羽此去恐怕真的不会回来了。
稂道:“新帝下达的新政已实行有三月了,关中各县都施行得很好,你看看如今识字的人有多少?”
范增瞅了他一眼,道:“嗯,人们拥戴新帝,自然也会拥戴新帝的政令。”
稂道:“我们的皇帝常言人要自爱,再去爱他人,而后爱天下人,读书识字是为了强大自身,强大自身这也是爱自己。”
范增冷哼道:“呵呵,你们的皇帝不喜荀子,爱读墨子。”
“老先生,你又错了!”
稂的语调又高了几分。
范增烦了,一手黏着须,道:“你怎还不去教书,烦死老朽矣。”
稂去教书了,范增的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潼关的城门口,偶有话语声传来。
直到阳光照在了整座潼关城,坐在城墙外的范增听到了朗朗读书声。
即便是在稂或者是别人面前表现再轻松,身居关中的范增还是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当年的范增一直以为秦与当初六国没区别,只有亲自来过之后,范增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如此爱戴这位皇帝了。
听着城内的朗朗读书声,就连路过的商贩都停下了吆喝,安静地坐在一旁,只等客人来买吃食。
大抵只有周边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有他范增自己与这个温暖关中相差太大。
老了,都快不认识这个世间了,这里的世俗观念也与范增以前所认知的不一样。
渭南的另一头。
敬业县,章邯还在与叔孙通为建设酿造酱油的作坊用地发愁,豆子需要晾晒就需要大量的土地来晾晒豆子,这一晒就要从初秋一直晒到秋后。
各县已将他们的第一批豆子收来了,县里很快就堆满了豆子,豆子一多又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正当众人为此烦恼的时候。
小公子让人将豆子晒在各家的屋顶,并在原本坑洼的地面上铺上麻布袋子。
稂又道:“小公子,各县还有不少豆子会送来,眼前这些安排好了,后续又该如何安置?”
“不安置。”礼道:“我们只收晒好的豆子,不收那些不晒的豆子,用他们的地给我们晒豆子。”
稂问道:“若各家又要加价又如何?”
礼道:“今年的豆子大丰收,各县多半是连他们的库房都放不下这么多的豆子,豆子的价格只会低不会高,至于我们给他们交出去的田赋,可以用我们收来的豆子抵扣,一来一回我们还是有富余的。”
章邯远远看着小公子,低声道:“这小公子与新帝真是越来越像了。”
叔孙通道:“小公子自小就足智多谋。”
言罢,叔孙通又上下打量章邯,似乎在嫌弃。
眼前的问题解决之后,礼便让人在县的路口搭建了一个台子,用于收豆子所用。
忙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撒满了整片关中,火红色的夕阳光照在礼的脸上。
礼正在拿着一张纸。
叔孙通问道:“大公子在信中是如何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