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扶苏心中清楚这二十万人口是从何而来,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边军裁撤下来的人口。
去年夏季下得诏命,各地与边关裁撤兵马,去年秋季时陆续回来。
今年张苍再让各县上报了人口才会有这么多。
此刻,张苍还站在大殿内,依旧有些沉默。
扶苏看着文书后面记录的内容,去年淹死而亡的人有十五人,进山失踪的有五人,十一人病死,四十七人寿终而亡。
看到此处,扶苏缓缓抬头看向张苍,又道:“这些溺亡的可有原因?”
张苍忙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双手递上。
田安拿过文书,又递交给皇帝。
这张苍像是早就知道皇帝会问,早就准备好了,但若皇帝不问,张苍也就不必拿出来。
可皇帝是很在意关中人口的,当年三令五申让各县做好防备,可又出现了这种事,看来又有几个县吏,要被拿下了。
张苍道:“臣近来发现,有些县吏曾说要下水可以,但要溺死就去别的地方,不能死在他们治下的地盘,各县增设的巡河的人口,甚至在河岸立碑禁独自下水,可也有人夜里下河,有人说防不胜防。”
扶苏看完了这卷文书,深知政令施行的难处,沉声道:“有放任的,县吏一律拿去官身,从此不再录用,但有严防死守,还有人私自下水的,你们丞相府酌情处置吧,今年盛夏更要严防人们独自戏水。”
“是。”张苍再一次行礼。
正在这时,有人端着饭食而来。
扶苏道:“老师,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当国事议定,扶苏依旧十分恭敬地唤张苍一声老师。
张苍依旧拘谨行礼。
菜肴放在面前,张苍吃了一口肉丸,又觉得这肉丸十分美味,更是饮下一口咸鲜的汤,带着一些菜叶子,送入口中。
田安面带微笑地又给张苍添了一碗肉丸汤,一边道:“府令,可还合胃口。”
张苍口中还在咀嚼着,一边在不住点头。
田安道:“这肉丸是用猪肉所制,加上关中特有的苦菜,味道鲜美又不腻。”
张苍面向皇帝行礼道:“臣谢皇帝,赐此佳肴。”
扶苏又道:“今年西域送来的很多葡萄干,两个孩子都在外也长久不回宫里,放在宫里也没吃,回去吃时多带一些走,分给丞相府的诸卿。”
“臣领命。”
在政事上皇帝虽说严苛,但在赏赐这位皇帝尤其大方。
张苍吃饱之后,就看着满满一麻袋的葡萄干离开了,田安有些忧愁,今年西域送来的葡萄干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宫里几乎可以当粮食吃,只能往敬业县与潼关也分去。
“也不知今年西域是怎么了,怎送这么多葡萄干与玉石来。”
田安送走了张苍刚要回殿内,就听到了殿前内侍的话语。
至于原因,田安是知道一些的,这与当初河西走廊送诸子书籍去西域有关,西域诸国还以为皇帝给他们的书籍是多么宝贵的宝物,才会用更多的奇珍回馈给皇帝。
田安走入大殿,进入殿内没有见到皇帝,只有三两个宫人正在收拾碗筷。
走入殿内,田安从这些整理碗筷的内侍身边走过,一路走向了后殿。
在后殿还存放着不少宝物,缂毛所制的龟兹锦,能够用来做地毯的疏勒绒,还有传闻中一两金子一两香的苏合香,还有类似玻璃的琉璃杯,当然了其中最名贵的就是那一大块半人高的青玉。
这青玉产自昆仑山,是用来做礼器最好的玉石,在咸阳宫有数不清的玉璧,那都是从列国的王宫中带来的。
宝物放满了整座后殿,人走入其中甚至还有些无处落脚。
这一次大秦的对外交流,在陈平的主持下,在娄敬的实施下,该是十分顺利的。
仅用几箱子书籍,就换来了这么多的宝物,这难道不是一场十分成功的外交吗?
扶苏也不知道西域人拿着那些写满字的纸张做什么,大抵会贴在墙上参观,或者是用来缝补衣服?
而眼前的奇珍说不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了,扶苏道:“将这些都送去给父皇。”
田安道:“不留一些吗?”
“不留,一件都不留,将来随着父皇一起送入皇陵。”
田安颔首。
咸阳宫是很富有的,富有到黄金就有五十万斤,珍珠玉璧不计其数。
如果扶苏愿意,可以用这些黄金建设一座宫殿了,整座宫殿都是用黄金造的。
再用那些珍珠玉璧建一座假山。
所以呀,当初自己成婚前,王翦老将军送了两驾金车时,父皇连提都没提这件事。
因对咸阳宫的家底而言,两驾金车根本不算什么。
对扶苏而言,富有天下才是真的富有,眼前的这些以自己的用度水平,恐怕几辈子都花用不完了。
可再多的金子,也需要兵马保护,需要粮食养活兵马,需要更多的田赋。
这个天下依旧是个很原始的农业文明,黄金是好……可在粮食还不够吃的年代。
扶苏更在意粮食与人口。
半月之后,又有消息传来,是中原各县郡县终于将各自的人口数目都提交。
经过此次裁军,以及鼓励生产生孩子,整个大秦可知的人口有两千万有余。
这是一个十分振奋人心数目。
这还是各县可知的有户籍的人,如果中原各地能够更详细的计算户籍,人口该会更多。
目前为止,秦也只能算出一个能够大致的人口,一个国家的执行能力毕竟是有限的,中原各地的执行力以及官吏不足。
各地还无法完成这么大规模的人口查问。
当田地的麦子开始成熟,开始有泛黄的迹象时,稂坐在潼关城吃着吃着一张饼,端着一碗羊汤正在喝着。
正吃着,就见到了一驾马车到了近前。
赶马的车夫稂认识,就是当初徐福的县吏。
从马车走下来的不是别人,是琅琊县的范增。
范增被搀扶着走下马,他走到近前抚须道:“这一路来,要了老朽的半条命,从中原的最东边,走到了最西边。”
稂一口气将碗中的羊汤喝完,随后又将吃剩下的半张饼放入怀中,笑着道:“最西边不在关中,在河西走廊的马鬃山。”
范增抚着花白的胡须,道:“嗯,秦兵进西域了?”
稂解释道:“这要从当年秦北伐之前与头曼单于的战事说起了。”
范增了然道:“嗯,你就是当年北伐战争中的一个将军。”
“我才不是将军,我就是军中的一个小兵头。”稂挠了挠头又笑着:“我带老先生去吃我们关中最美味的食物。”
言至此处,范增回头看向来路。
见状,稂也看向函谷关方向的官道。
范增站在原地,低声道:“桓楚被发去苦役,你与徐福来关中之后,老朽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说他是替桓楚来向老朽赔罪的,说他没有照顾好桓楚,因老朽是桓楚最敬重的老师,也是桓楚心中最重要的亲人。”
“他对桓楚愧疚,前来赔罪,那个年轻人……”范增想了想道:“他叫项羽,是项梁的侄儿。”
稂扶着范增一路走入潼关城,范增继续道:“老朽来时,那项羽就远远跟在后方,不与老朽同行,就在老朽的马车后跟着,他是在保护老朽的车驾,这一路上只要老朽回头,就能远远看到他在后方护送。”
第三百零九章 苦酒
“嗯……”范增又瞧了瞧后方,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他又道:“也不知道那个叫项羽的年轻人,有没有与老朽一起入函谷关,来时老朽与函谷关的守军交代了,那个身着白衣骑着黑马的年轻人是老朽的远亲,让他们方便放行的。”
范增努着嘴又道:“那孩子多半没进函谷关。”
正走着,稂就听范增念叨了一路。
两人走入一家食肆,让店家上了面与羊肉,还有关中的苦酒。
稂继续向范增询问着,这一路来的见闻。
范增道:“这个项羽啊,身手尤为了得,当初老朽被几个地痞围了车驾,项羽一人就打趴了十余个地痞,余下的皆溃散而逃,项羽还说若桓楚在苦役时死了,又或桓楚没有回来,他就代替桓楚照顾老朽的余生。”
言至此处,范增接着道:“老朽还不用他一个小子来养。”
说这话,范增饮了一口苦酒,酒水一入口便被刺激得直蹙眉,又道:“这关中的酒水怎如此烈。”
正端着一大碗炖羊肉的店家走来,他笑呵呵道:“我们关中的酒水都这样,肥腻的羊肉就要有这样的苦酒,才能喝得美。”
在店家的话语声中,四周的酒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范增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也喝得脸颊微红,他道:“都说我们楚地的酒喝着像马尿,可我们楚地的酒也是很醉人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声。
这一顿喝得范增醉了,稂背着这位老人家去休息,正转头是余光看到身后远远跟着一人。
那人该是范增所言的项羽了,稂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直到走入一间屋舍内,让醉酒的范增睡下,稂这才走出屋子,便见到范增所说的那个白衣年轻人。
项羽穿着一身白衣,身上没有带着兵器,只是站在不远处。
稂道:“老人家喝醉了,你若不放心自去屋内看。”
项羽依旧站在屋外,道:“我听桓楚说过你,你是好人。”
稂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项羽走入了一个拐角,消失在夜色中。
稂很想提醒他,这潼关城的守备与巡夜的秦军与外面不同,这里的守军可都是秦军最精锐的,他要是胡乱走动会被抓的。
不过好在,过了一夜,当稂也睡醒的时候,没听说潼关城抓了一个什么游侠或者是闲汉之类的人。
大抵,那项羽藏匿得很好,稂便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想到范增身后还有人保护着,这又不是坏事。
好似真如范增说的那般,桓楚若不回来,他项羽真的要守着范增一辈子,即便范增不待见项籍,项羽还是要默默地跟着。
稂没有打破这种默契,带着范增在关中到处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