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当初在咸阳见面,衡与章敬在咸阳桥送别都水长时,那时的衡长得也不高。
都水长带着公子衡走在田埂上。
正值夏季,田地里的稻子长到了膝盖高,都水长还指着田地的另一边,那边刚收获了春小麦。
在这片田地里,都水长禄讲述着辽东平原的气候以及水土变化。
“这辽东降霜的月份很早,用新的二十四节气来论,那应该是秋分时节,于中原的季节而言,辽东的霜降来得早,就需要早点收粮食,一旦入秋粮食就霉了,辽东的冬季更是冻得彻骨,冻土数尺深,遍野见不到活物,也正因这冻土,让此地的虫害少了。”
“这辽东平原的西面辽西平原其实是一大片的旱地,比之关中黄土旱塬有过之,保水与灌溉很艰难,公子看看眼前,别看现在的稻子长得好,若是在五月忽然转凉,就会毁了收成,若是六月遇到了暴雨,田地也就毁了,皇帝常言我们种在田地里的粮食是很脆弱的,我们要警惕四季变化。”
“这辽东的土地呀,就是春旱夏涝,秋抢冬藏,臣以为要在春季防备干旱,夏季防备水涝,入秋就要抢收粮食……”
都水长说了很多,他低声道:“人们都怕九月有大雨,可田地就在那里,难道说怕大雨就不在田地里种粮食了吗?谁敢不种粮食啊,谁又敢让谁挨饿呐……”
这些话,让衡听得沉默了,他体会过战争,也在战场上杀过人,他深知在寒冬时节急行军时,那风有多么冷,好多将士的身上都留下了冻伤,也深知将士们在边关能够吃饱饭,是多么踏实。
再听都水长的话语,衡再一次沉默了,他看到了父皇的屯田之策在这半年内的立竿见影,因有当年丞相的迁民戍边,让现在的屯田之策十分顺利。
回到辽东长城的城关内,章敬点了火烧水,一边道:“有了暖炕之后,燕地有不少人去山里砍柴,他们说深山里的树砍都砍不完。”
衡拿着一卷书看着,依旧沉默不言。
章敬往火盆中放了一些柴,将水壶装满架在火上烧着。
几天后,还在辽东的公子衡写了一封书信,让军中的将士送去咸阳,交给皇帝。
在辽东留了半月,衡与章敬带了充足的水与干粮,望着眼前的万里长城再一次启程,他们这一次要从最东端走向最西端。
在重新走上长城之前,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眼前的村子,见到还有不少居住在此地的村民正在砍着柴,他们将柴砍了之后储存起来用来过冬。
看罢,衡又收回目光,与章敬一起继续往西走着。
都水长禄治水用了二十年,从灵渠到陇西再到如今的辽东,他真的用了二十年,人的二十年是极其漫长的。
新帝元年,六月,关中已入夏。
张苍已位列九卿,任职少府令。
今天,张苍来到了骊山脚下,在山下有一处宅邸,丞相李斯就住在这座宅邸中。
在几个仆从的引路下,张苍走入这座宅邸中。
这些年,丞相李斯一直没有回咸阳,自从西巡回来之后,也一直住在骊山。
丞相自然只能住在骊山脚下,住在山上的是大秦的第一位皇帝。
走入宅邸中,张苍见到这里有一个鱼池,见到丞相正在用一些麦麸喂着鱼。
起初公子扶苏喜养鱼,现在丞相也喜养鱼了。
张苍走上前,行礼道:“丞相。”
李斯用鱼池的水洗了洗手,而后用一旁的布擦干净手,道:“今年的粮食长得真好啊。”
张苍道:“一路来,见到了。”
李斯坐下来,倒上一碗热茶,道:“此物喝久了就离不开了,你与老朽共饮。”
说罢,张苍接过丞相泡好的热茶。
李斯低声道:“新帝近来如何?”
张苍回道:“已往关中的各县增派了官吏,皇帝曾说政令不仅要下县,还要下乡,官吏也要下乡,恐怕不用多久就会取缔乡长治乡的情形。”
李斯点头。
丞相是新帝的老师,至今的诸多国策也在以前丞相所用的治国方式延续着。
向来提倡以律法治全国的丞相,自然也不喜乡长治乡的局面,一地的治理不能光靠一个德高望重的乡长治理,而是要用懂得律法的官吏来治理。
换言之,丞相李斯对律法之严苛,也是因丞相不信人性。
越是坚定维护律法的人,越是坚信人性最靠不住的人。
最公平的只有写在律法上的文字。
新帝是如此地拥护丞相留下来的国策,甚至还“变本加厉”,有人传言丞相李斯说不定睡着都会笑醒。
当年齐鲁博士有多少人与丞相李斯为敌。
现在就有多少人懊悔,恨当初没有在章台宫像荆轲那样。
只不过是要杀的不是秦王,要杀李斯。
因他们觉得,只要李斯死了,大秦的律法就不会对他们这么严酷了。
换言之,换一个立场来看,那些拥护丞相的人而言,丞相是个好老师,新帝是个好皇帝。
李斯道:“好久没有毛亨的消息了。”
张苍沉默不言,他哪里知道毛亨的死活,说不定真的在外面饿死了,丞相要找一个人很简单,只需要一句话,就会有秦军出动去寻找。
皇帝没有答应丞相的告老,也没有再立新的丞相,那么李斯就还是大秦的丞相,哪怕是名义上的。
除非皇帝亲口说,李斯不是大秦的丞相。
可这么好的皇帝,又怎会这么说的。
张苍的内心想了很多,也只是这么一想,嘴上自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是面无表情地饮下一口茶水。
李斯道:“我听闻毛亨去祭拜毛遂了。”
闻言,正在饮茶的张苍差点被一口茶水噎着。
李斯蹙眉道:“老朽了解毛亨其人,给他十万兵马他也不敢反秦的。”
张苍点头道:“是的。”
丞相到底还是记仇的,当年毛遂与楚国连纵抗秦。
不过最后毛遂还是失败了,毛亨此去祭拜毛遂,肯定是不对的,丞相李斯又是极其记仇之人。
李斯又道:“他祭拜了毛遂之后,又去楚地祭拜荀子了。”
张苍低着头,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了案上,心想原来丞相对毛亨的去处一清二楚。
李斯道:“当年在齐地,我与老师告别时,老师说你有天赋,说韩非为人太过正直,说毛亨太过天真,说我李斯太过苛责,老师唯独对你有赞誉。”
张苍道:“荀子是觉得我最愚笨,我的成就也是最微小的。”
“等将来若有空闲,你我去齐地祭拜老师,毛亨太过愚笨,他怎能在楚地祭拜老师。”
“是。”张苍点头答应。
李斯还道:“你该劝新帝早立新丞相。”
张苍道:“如今有右相辅佐,新帝从未说过要再立丞相。”
李斯拿出一封书信,放在了张苍的面前道:“广阳郡的郡守说近些年辽东天气温暖,北方竟然温暖到能够种豆子了,这是放在以前老朽是不敢相信的。”
见丞相将这张纸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张苍伸手接过纸张,神色依旧平静,回道:“我会告知皇帝。”
李斯站起身,拿起一些麦麸继续喂着鱼。
临走前,张苍道:“丞相,毛亨真的不会反秦的。”
李斯摆了摆手,似乎在示意送客。
张苍还是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宅邸。
丞相会怀疑别人,还不是他李斯还将他自己当丞相,说什么再立丞相,人心难测……说是想皇帝再立一个丞相,多半又不愿意让别人坐在他李斯曾经的位置上,上年纪的人果然越活越多疑。
回到咸阳之后,张苍去章台宫觐见皇帝。
站在章台宫的台阶下,抬头看去这台阶挺高的,如今的张苍很怀念当年在丞相府的生活,那时禀报国事多方便呀。
现在,张苍只能一步步走上石阶,等人禀报之后,进入了章台宫。
章台宫内,扶苏正在看着一张地图,地图铺在地上,这是河西走廊以西的西域诸国的地图。
张苍看到皇帝的举动,又看了看四下,见左右没有群臣与将军们,心中稍觉踏实了一些。
还以为皇帝要西进攻打西域诸国了,除了月氏人的战马,也不知道其余西域诸国有什么好打的,一个个都穷得不像话。
第二百九十六章 顾着眼前
扶苏让人将铺在地上的地图收了起来,又将油灯放在一旁,解释道:“西域共有三十六国,韩信让乌氏倮画下了这卷地图,朕打算将其挂在章台宫的后殿。”
张苍道:“听闻月氏人穿过西域来到咸阳,往来需要三月有余。”
三月有余确实很久,几乎是从夏季开始走到了秋季,又或者夏季出发再回来时已是冬季。
往返西域穿过戈壁与荒漠,这条路很长。
往返西域三十六国之间,其间会遇到千难万阻,说不定能够活着穿过西域的人更少。
扶苏想到那条丝绸之路,真的很难想像要沿着丝绸之路往返,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毅力。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乌氏倮那样往来西域诸国能够畅行无阻,甚至还能在西域三十六国之间都有栖息之地。
扶苏道:“自从头曼单于死了之后,这个乌氏倮的财富越来越大了,冒顿死后其人借着秦军的名号,在西域收了不少兵马,此人已是西域最富有的商人了。”
张苍道:“听闻他还带了不少人口送往河西走廊。”
扶苏颔首。
张苍道:“涉间延续章邯大将军之策,继续建设河西走廊,乌氏倮知道河西走廊需要大量的人力,这才会给涉间将军提供人口,其人善于明辨形势,是一个很厉害的商人。”
扶苏听明白了张苍的话外音,乌氏倮很富有,但他每年只给河西走廊千余战马,说是路途遥远,气候变化太大,每年只能在特定的季节才能将战马送到河西走廊。
韩信还是需要乌氏倮这个商人的,涉间也需要这个商人。
而且能够判断形势,且善于投人所好的商人,却在当年被头曼单于夺去了牧场与牛羊,甚至将牧场又交给了戍守长城的秦军。
现在的乌氏倮,不仅仅贩卖马匹,扶苏还知道此人还涉及西域诸国的人口,以及西域的盐。
这个商人越发肆无忌惮了。
扶苏不想遏制乌氏倮的发展,更希望他越做越大,只要他的资产越集中,对秦军而言以后就更省事。
现在和平了,草原上也没有战争了,乌氏倮这个商人壮大的速度比预想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