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笑道:“我们这里别的不多,就是竹子多。”
正说着,张良看到了地上还有一头肥硕的熊,这头熊黑白相间的皮毛正一起一伏,看这样是这熊是睡着了。
老人家道:“这熊不吃人,它们吃竹子,吃饱了就睡。”
张良还有些愣神。
老人家又道:“外面冷,家里暖和它就喜欢来屋子里睡。”
这头熊睡得死沉死沉的,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的张良走上前,观察着它。
老人家重重跺了跺脚,想要驱赶它,它依旧睡得很死,浑身皮毛依旧一起一伏,只是稍稍挪了挪它的爪子。
这熊实在是太大了,老人家又拽不动它,只能任由它在这里睡着。
张良披着外衣走到屋外,看到了蜀中的雪景,以及远处的深山,雪已经停了,却还下着雨水。
坐在屋内还在挑拣着药材的老人家,低声道:“我们这蜀中呀就是雨水多。”
张良看到了在云雾中的深山,再看自己的衣着,以后都会蛰伏在这群山之后,换了一个身份继续活着。
张良自问没有忘记反秦复国的大计,可如今的形势依旧很困难。
当然了,张良觉得复国很难,需要等待时机。
难道对公子扶苏来说,治理这个天下不难吗?
当初进入函谷关时,张良心中也想去问问那个在咸阳的公子扶苏,问问他要如何治理这个巨大的国家。
秦这个国家很庞大,对公子扶苏来说,治理国家又何尝不是一个大难题。
其实大家的处境也都一样,张良觉得公子扶苏面对治理国家这个迫在眉睫的难题,比起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今天,吕马童带着江原县的县令前来探望,还带来了糯米。
在庶民眼中,吃糯米能够治病也能够驱赶不幸。
回想着以前的种种,去过潼关之后的张良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来了在潼关县无意间听到的一句话。
那句话叫做要好好吃饭。
其实在面对秦军搜捕的这么多年来,张良确实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且安心的吃饭了。
吃着口中的糯米,张良看到县令递来一张纸,纸张所写的便是支教令,而且还写了韩远的名字。
秦对支教的夫子还是有限制的,每一个支教夫子都会被县令监督。
但支教夫子也可以检举县令,包括吕马童这个校尉也是可以监督县令与支教夫子的。
张良在支教令上盖了手印,从此就是这里的支教夫子,名叫韩远。
休养了半月之后,在江原县人们议论中的体弱夫子终于出来支教了。
江原县适龄读书的孩子并不少,从十岁开始蒙学的,到十五六岁能够写文章的学子,前后一共有三百人。
张良需要与其余三名支教夫子一起教学。
岷水的水流很清澈,张良时常站在这里望向南方,听说秦军就是从这里南下的,还听这里的县民说,去的秦军多,回来的秦军少。
直到张良通过吕马童看到了江原县的县志,才知道秦为了南征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以前的张良也会像天下人那样去想,皇帝南征是不是太急功近利了,换作别人或许也不会想着一统南方。
可皇帝却这么做了,也有人说皇帝所作的是错的,更有说皇帝的行为会引起民愤,若不是有强大的秦军在,各地早就起兵复国了。
张良又想到了那位在咸阳的公子扶苏。
如果公子扶苏治理国家真的成功了,让大秦真的因此兴盛起来了。
那么始皇帝所作的一切就会都成为正确,那么如今那些扬言要反秦的六国旧贵族就会是一个笑话。
张良觉得楚地的项梁或许会是反秦势力中的一支力量,但对方确实也不是那么的强大。
又或是齐地的田氏三兄弟,他们虽有势力却没有名望。
“韩兄弟!”
闻言,张良回头看去,见到了正提着鱼儿来的吕马童,他笑着道:“今晚做鱼吃,还得了一些蜀酒,一起痛饮。”
“晚上还要准备支教的课业,不喝酒了。”
吕马童还是面带笑容地道:“那就一起吃鱼。”
张良道:“好。”
蜀中确实是个好地方,等张良真正在群山环抱中的蜀中平原生活了一段时间,才觉得蜀中的生活是这么的宁静。
这里没有六国旧民与旧贵族之间的恩怨,也没有往来各地一心要反秦的人,或者是那些沽名钓誉之辈。
此地,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宁静得令人不想离开,这里的人们生活也很淳朴,虽说不富有,但却没有这么多的烦恼。
在来蜀中之前,韩地还韩王的时候,张良小时候看过很多书籍,那时的书中所言,蜀地是一个十分不好的地方,这里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这里都是山林,种不出粮食,蛇虫众多。
但如今看来,张良真的觉得这里是个福地,甚至在县志中,此地的粮食收获颇丰,是秦设置在蜀地的粮仓。
蜀郡下设县,县内有分乡,每一乡有三老主持耕与生产,收田赋的啬夫,负责治安的游徼。
秦在蜀中的治理基本上延续着商鞅之后的治理方式。
夜里与吕马童吃鱼的时候,又听吕马童说起了来年就要考试了,不出意外过了这个冬天消息就会送入蜀中。
接下来的时日,张良继续了解着秦治理下的蜀中,有着织蜀锦的织锦乡,有着造车的车官乡,拥有最多盐井的盐井乡。
秦军掌握着蜀中的五尺道,这是抵御西南夷的要道。
蜀地不仅仅不是中原人口中的流放之地,这里反倒是一片富庶乡,富庶的令人啧舌称奇。
张良的心中暗叹,这个天下真的很大,这个天下大到有八百里的秦川,还有八百里的巴蜀大山。
第一百八十三章 荀子门生
当新年到来的时候,张良已彻底习惯了这个身份,而关中似乎根本没有细究这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王馀布置得太好。
韩远这个身份依旧很扎实,也彻底融入了支教夫子的生活中。
在秦治理下的蜀地,秦律依旧很严苛,甚至有十分严格的禁巫。
新年时,这里的人们还会祭李冰父子,人们将李冰比作江神,给蜀中带来了富庶。
新年祭祀在成都郡府举行。
由蜀中的人用蜀中语诵读皇帝的诏命。
也有关中来的文吏用关中话诵读皇帝的诏命。
当蜀地的人们用黑牲与玄酒祭祀,用蜀璧与黍祭祀新年时,始皇帝的新年诏命也送到了蜀地。
若是这道诏命与往年一样,其实也没什么。
却有一个消息传来,公子扶苏与丞相李斯已下支教考试的政令,这一次的考试天下但凡有户籍的秦子民都可以参加,包括支教的夫子。
张良对这次考试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去考试。
得到韩远这个身份,张良可以心存侥幸,但不能糊弄在咸阳的丞相李斯以及咸阳城中的那些人。
因此,拥有这个身份张良已习惯了这个身份,便继续打算在这里蛰伏。
越是了解支教,张良就觉得他越发了解公子扶苏治理国家的理念。
其中,张良确确实实学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知识,以及一些更新的治理国家的理念。
历代治理国家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宗室,其次需要招揽天下士大夫,再有强大的兵马,如此一个国家的可成。
但公子扶苏不这么想,这位公子觉得这天下不能只让士大夫治理,士大夫这种利益构成的集团体是对国家有害的。
没错,这确实是张良实实在在看到的话,是在关中送出来的书中看到的。
而加以公子扶苏的支教理念,恰恰也说明了公子重视庶民,让更多的庶民成为官吏,并且排斥士大夫。
以家族为团体的士大夫集体是可耻的,希望以后的学子不要成为这种可耻的人。
张良也不知道这天下名仕是如何得罪公子扶苏。
所谓支教令,不就是为了消灭士大夫家族与名仕吗?
张良想起了一个人,他叫孔鲋。
也不知此人现在是死是活,至今没有消息。
张良心中暗想,如果公子扶苏真的这么做,恐怕真会出一些乱子。
秦选择官吏是挑人的,公子扶苏会选择学识更好的士大夫家族吗?显然不会……那么公子扶苏就会选择学识稍差的庶民。
如此一来,如同孔鲋这样的名仕,势必会觉得被羞辱。
那又如何呢?张良站在人群中抬头看着挂在城墙上的布告,公子扶苏就是这么告诉的天下,他不要孔鲋那样的人有家世背景的名仕。
身份不干净的人秦不要,不就是为吏,其实也没什么难的。
这是在公子扶苏的政令中看到的言外之意。
张良发现江原县其余两位夫子十分拥护公子扶苏的理念,他们是秦最忠心的支持者。
这种感情很纯粹,消灭士大夫,以士大夫为耻。
用他们的话来说,圣贤是人们的圣贤,不是谁家家里的圣贤。
你们家是出圣贤了,但你们家不能靠着圣贤之名,一代接着一代的招摇撞骗,圣贤的后人也需要与庶民一样受到公平的对待。
这是张良从支教夫子口中听说的,对他们来说穷困是一种荣耀。
因他们教书从来不求钱财,只要能够不饿死就会一直教书。
这倒是真的,张良所见的每个支教的夫子,都是十分拮据的。
但有家世背景的名仕则不同。
每每听到这些话,张良都会觉得这种观念,太过严酷。
这些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夫子,天不怕地不怕。
因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成千上万与他们有一样理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