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与程邈来到潼关城下,已快近午时,刚走入潼关城就能听到郎朗的读书声。
司马欣迎接张苍与程邈一起入城,并且邀请这两人吃潼关特有的河鲜。
现在的潼关,的确就是一座巨大的学城,几乎大半个关中的孩子都在这里读书。
每天的上午时分,整座城都会有郎朗的读书声,这些孩子如同在比谁的读书声更大。
如果仔细听,能够听清楚他们是在读墨家的兼爱。
秋雨落下的时候,学舍给读书的孩子们挡住了风雨,在屋檐下还有一群穿着更差,或者是光着脚的孩子,因他们不是渭南的孩子,也不像其他的关中孩子那样有粮食交束脩。
他们是因齐地的干旱,跟随着家里人逃荒到关中的。
其实秦廷在齐地闹旱情的第一时间就给了粮食驰援,可即使是这样也挡不住这些人不远千里,也要来关中定居。
秋雨的雨势越来越大,司马欣带着两人沿着书舍的屋檐而走,学舍的屋檐挨着屋檐,从南到北依次排开,越往街道深处走,学舍的孩子们的年龄也越大,最年长的也有二十岁左右。
司马欣道:“关中的粮食从来不会平白给,每个吃粮食的人,都要劳动。”
“咳咳……”张苍停下脚步,忽然轻咳了两声。
正一边写一边执笔写着记录的程邈问道:“怎么了?”
张苍解释道:“这起初并不是关中的规矩,最初是章邯挖渠时定下的规矩。”
程邈回想道:“当初娄敬向公子扶苏进言,写了一卷书说是请列国豪强与贵族入秦,不过这件事被公子扶苏否了,如今想来公子没让列国的豪强入秦,却让列国的贫民入秦。”
司马欣了然一笑,心领神会道:“章邯将军令人佩服,公子扶苏爱民爱天下,正如墨家的兼爱,可公子扶苏又是严格的,这里的学子都要进行考试,哪怕是旁听的孩子。”
将来,在渭南读书的学子都需要经过考试,准确的来说这是一种考验出师的资格。
能过考试的孩子能够被记录在册,并且将考试结果最好的孩子送入学士府登册在案,这是一种选拔制度,大秦的子民都能够进行考试。
张苍向来是直接参与公子的安排,或许在明年或者是再过两年,为了给秦廷再添人才,会对全天下的人进行一场考试。
正走着一张纸飘到了脚边,程邈低头一看险些踩在这张纸张,而后就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将它捡走。
程邈低声道:“你说公子为何要将学城建设在潼关呢?”
张苍回道:“这里距离东出的函谷关最近。”
当司马欣带着两人进入一处书阁,高耸的书阁像是一座塔,推门而入,入眼的是一个个的学子在此读书,书架高处的书也需要梯子才能取得。
司马欣向两人介绍道:“这里都是印刷的纸书,从敬业县的作坊送来……”
“君丞,大荔县的县令来了。”
见一个小吏来报,司马欣的话语声停下。
程邈先是看了看身侧还在这里瞻望的张苍,又对司马欣道:“我们自己看看就好,郡丞且先去应付。”
司马欣一脸歉意地笑了笑,急匆匆离开去忙公事了。
张苍与程邈走出书阁,刚走出来还回头看了一眼。
在黄河边还有一间小屋,这是当初公子扶苏在修建潼关时建设的屋子。
第一百六十一章 缺一不可(补一章,明天再补一章)
用碎石砌成的围墙,已有不少地方塌了下来,因这里靠着黄河边,也是风雨最大的地方,每当雨季黄河的河水漫上来,常常会淹了这间屋子的前院。
四周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唯独这间屋子四周没有杂草,看来是时常有人在打扫这里。
两人就站在院前,就有一个老婆婆朝着这里走来,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老婆婆多半是看不清人,没看清眼前这两人穿着官吏的官服。
张苍道:“好久没回来了,来这里看看。”
老婆婆面朝这间屋子,她道:“当年公子扶苏要建设潼关城,要挖敬业渠,就在这里住了一年,老妇我的孩子常常能见到公子扶苏,那时候的公子最喜这里的河鲜了,我孩子抓了鱼就要去献给公子,他说啊……是公子给他们建设了新家。”
张苍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老婆婆又道:“以前我们一家人是一贫如洗的,公子让我们住在了潼关城的漂亮屋子,还能有个泥瓦匠的营生,每年夏收的时节渭南那边的人呀,他们都会来这里,这间屋子里就会放满粮食,那都是人们感谢公子的。”
说着话,这位老婆婆就坐在了院子前,像是要守着那里,提防着张苍与程邈,怕两人走进去。
四周逐渐也有渔民看了过来,原来不止是这位老婆婆,这里的渔民包括河对面的渭南新民,都在保护着这间院子。
程邈与张苍离开了此地,公子扶苏实在是在渭南太得人心了,这人心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真的……现在的程邈不会怀疑了,只要公子扶苏振臂一呼,这渭南数十万人真的会为了公子扶苏拼命的。
因从来没有人如此爱民,从来没有掌权者对他们这么好。
程邈与张苍处置完渭南余下的事,就回了咸阳城去面见公子扶苏。
今年这场秋雨搅了皇帝秋猎的雅兴,也搅和了公子扶苏掌权的雅兴。
原本是扶苏在主持国事,皇帝回来了之后,许多权力又回到了父皇的手中。
这秋雨没完没了,国事倒是很顺利。
今年,章邯在河西走廊的开荒进度很顺利,北方的蒙恬又加长了驰道的长度,重建了云中郡,咸阳北郊的驰道直通北方的云中郡,这条驰道全长一千八百里,是春秋战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军事驰道。
章邯正在做的事也是前所未有的,他要在河西走廊开辟百万亩田地,并且建设城池
这个农耕文明从来没有变过,即便是在这个还有些野蛮的大秦也是一样的,现实一次次佐证了扶苏的想法,这片土地的年龄太长了,几百年或一千年的尺度,对这片土地来说不值一提。
有些工程即便是提早几百年实施,能够收到的回报也是实打实的,这个文明的土地是最诚实的,如今的河西走廊还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能够开辟出百万亩良田。
只要有足够的人口,就能够加以建设,农耕文明的巅峰就是一步一个脚印,靠着人们的双手建设出来的。
扶苏带着张苍与程邈走入学士府,学士府内一片昏暗,这里的桌案甚至结了蛛网,灰尘落得遍地都是。
府外的秋雨依旧,也不是打扫这里的好时候。
扶苏看着这里道:“去年的时候我应该给弟弟高行冠礼的,不过他远在西北,我让人将一个发冠送给了他,他不因耽误了冠礼而着急,反倒是感谢我让他行了冠礼,给了他发冠。”
听公子这么说,张苍盘算一番,现在的公子应该是二十七岁了,而自己结识公子也有十二年。
张苍觉得这十二年很漫长,这十二年是他这一生中,最忙碌且最疲惫的十二年。
扶苏道:“有件事我还未与老师说过,我打算在明年就进行考试,此事我要告知天下所有的郡县。”
程邈觉得公子扶苏是不是有些着急了,他侧目看向张苍。
扶苏又道:“此事我会与父皇商议的,张苍……”
“臣在。”
“此地就先交给你打理。”
“臣领命。”
言罢,公子扶苏就离开了。
直到公子走远之后,张苍与程邈还站在原地。
“你说公子会不会太过着急了。”
“着急吗?”张苍反问。
“你以为如何?”程邈又问。
张苍神色严肃的蹙眉道:“公子支教是为了教化天下人,可天下人接受支教需要有一个目标,在敬业县有不少公子所写的书,在公子的书中有写过动机二字,天下人接受支教的教化需要有一个动机,现在公子给了他们一个动机,这个动机是考试入仕。”
“以往的秦军通过战功换取田亩,可是如今的战争没有以前这么多,一场大战前后还要等数年,支教则不同,人们知道考试能够入仕,就能够改变命运就会主动支持支教,你觉得到了那时候楚地的人们还会反对支教吗?”
程邈恍然,道:“是因当初楚人反对支教夫子入楚,公子才会如此做,一旦真有人通过考试入仕了,楚地的人说不定会将那些反对支教的人抓起来献给官府。”
张苍给了程邈一个你怎么才知道的眼神。
程邈则是还在感动中,公子的城府实在是太深了,他这种心思简单的人怎么能看得出来……
“张府丞。”学士府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注意到是丞相身边的文吏,张苍道:“我随你去见丞相。”
自从北伐之后,张苍就没有回咸阳,这一回来就要去见丞相。
程邈与丞相李斯走得并不近,但看张苍的表情,恐怕这一次见丞相也是不情愿的。
丞相李斯要拉拢张苍来保持与公子的关系。
只不过张苍刚走到门口,又有一人冒雨匆匆而来,行礼道:“张府丞,王太尉请你吃酒。”
张苍脚步停下,眼前一个是丞相的人,另一个是太尉的人。
这两人撞见神色也是颇为不友好,双方就差打起来,来决定张苍是去见丞相,还是去见太尉。
张苍指向丞相的人,道:“他先来的。”
王太尉的人愣了愣,干笑着。
张苍的言外之意是对方先来的,你要是把丞相的人打趴下,他也能先去见王太尉的。
王贲的人没有当场动手,而是道:“请不到张府丞我也没脸回去见太尉,我们太尉也不为难丞相,张府丞先去见丞相,我就在丞相府外等着。”
张苍点头,这才跟着人离开。
秋雨依旧,张苍见到公子扶苏在学士府门前留了两把伞,伞是咸阳城的一个新东西,如今只有宫里才有。
张苍拿过其中一把伞,另一把多半就是留给程邈的。
“走吧。”张苍一手撑着伞,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对方带路。
从学士府离开,出了宫门之后一路去了丞相李斯的府邸,在进入丞相府之前张苍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了王太尉的人真的就等在门口,一副不见到人不肯走的样子。
“张府丞?”
听对方催促了一句,张苍入了府邸内。
府邸的正堂,李斯正在看着自己七岁的孙子写字。
张苍走入正堂行礼道:“丞相。”
李斯道:“去见过公子了?”
“见过了。”
李斯先让孙子离开正堂,又道:“这孩子如今在学隶书,如今潼关的人都在学隶书,这隶书字体工整,皇帝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