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人一路走到章台宫的台阶下,需要先焚香祭拜,这叫做告庙,告知祖宗。
秦人是重法轻礼的,因此这场婚礼的礼节并不多。
扶苏携着妻子的手一步步上台阶,章台宫就在眼前了。
当最后一步走上台阶,扶苏又看了看妻子的神色,低声道:“别怕。”
王棠儿提了提精神,低声道:“我不怕。”
“你父亲与爷爷都在后面看着你。”
她正要回头看。
扶苏忙道:“不要回头。”
听公子这么一说,王棠儿硬是僵住了要转头的动作,脖子都僵硬了。
其实扶苏也不知道王翦与王贲是不是在身后,只是为了她不害怕才会这么说,让一个人鼓起勇气的方式有很多,这算是一个。
就像上辈子学着骑自行车时,身后扶着车的人都会给你一个善意的谎言。
两人迈步走入殿内,一路走到群臣之中,一直到始皇帝的近前,向始皇帝行礼。
而后王棠儿就被几个宫女送去了高泉宫。
扶苏则留在了章台宫一一向这里的宾客敬酒,赐酒,或者是亲自倒酒。
到后来,来大殿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王翦老将军与王贲也来了。
这是扶苏第一次觉得自己喝醉了,当宾客散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扶苏坐在章台宫的台阶上,吹着冷风醒酒。
此刻的章台宫内,始皇帝早已不在这里了,而宫女与内侍都在收拾着大殿。
田安端着一盆热水而来,水正冒着热气,他将一块布巾用热水浸湿,递上又道:“公子擦擦脸吧。”
扶苏接过热布巾,擦了一把脸这才感觉舒服了很多,低声道:“回去吧。”
走了几步之后,扶苏的醉意已消去大半,如今的酒水会让人醉,但消化得也很快。
一路走到高泉宫,这里依旧寂静,扶苏迈步走入殿内,来到华阳太后的灵位前,行礼焚香。
而后走入寝殿内,扶苏关上门之后,这里就剩下夫妻两人。
烛光照着妻子王棠儿的脸,这张脸上多了几分紧张。
扶苏看到了桌上的匏,这是一个葫芦切成两半,用来夫妻共饮。
殿内安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扶苏觉得这是一个勇敢的妻子,即便她走向章台宫时害怕过,但也能一步步走上去。
谁都有害怕的时候,但在害怕的时候,还能够面对,就足以说明其勇敢。
扶苏倒上酒水,将另一半的葫芦递给她。
此礼名叫合卺,饮酒前,她低声说了一句话,道:“往后棠儿与公子共同……”
她还未说完,扶苏接过话语道:“同甘共苦。”
言罢,夫妻两人一饮而尽。
当初农礼时,她的来信还有些含蓄,但其实她的内心十分勇敢。
翌日,扶苏醒来的时候见到她将两人的头发剪下来一小束,她坐在床榻边,一边做着这些事,低声道:“这叫作结发。”
扶苏坐起身,正要下榻。
王棠儿连忙给公子披上外衣,她有些手忙脚乱,给公子披上外衣之后,又找不到公子的腰带在哪里。
扶苏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腰带,熟练地系好,又道:“无妨,慢慢适应。”
她缓缓点头,弯腰重新坐下时又微微蹙眉,又给丈夫递上鞋履。
鞋履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也算是一种礼。
扶苏穿上之后,又试了试道:“还挺合适。”
她笑着道:“我就说不能太小的。”
“公子可以用饭了。”
多半是外面的宫女听到殿内的话语,才会呼唤。
等夫妻两人穿好了衣裳,这才一起走出来。
早上的饭食依旧是田安做的,一锅面条足够夫妻两人吃,还有些苦菜,以及一条鱼。
夫妻俩人吃着饭食,王棠儿道:“都说公子这里的饭食好吃,原来真有这么好。”
闻言,田安微笑着。
扶苏看得出来,这老人家笑得很开心。
王棠儿抬眼看去,见到了殿内的书架,来时没有仔细看,现在放眼一看,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的书,书架成排,足足有三排。
应该说本来殿内还是很宽敞的,不过有了这些书,反倒是显得小了。
饭后,扶苏吃着枣,夫妻两一路去祭拜历代秦王。
一路上,扶苏与她说着宫里的事。
“频阳有很多很多的枣,公子若是爱吃,我就让人多送些来,吃也吃不完。”
扶苏笑道:“好。”
上午,夫妻两在咸阳宫祭拜了历代秦王。
下午,就要面对前来看望的王贲与他的妻子。
扶苏与王贲说着朝中的事,王贲的妻子则与王棠儿说着话。
“今年各县的耕种很顺利,渭南一切都好,只不过兴平与武功,扶风三县出了一些事,是田亩阡陌有分歧,让三县的人闹了矛盾。”
扶苏道:“闹得大吗?”
“好在没有打起来。”
说是没有打起来,王贲的话外音多半是就快动手打起来了。
扶苏站在殿外思量了片刻又道:“我会告知李由让他过去一趟,再让程邈去帮助张苍,娄敬戒酒的事如何了?”
王贲道:“自从来了关中已有两月没有饮酒。”
言至此处,王贲见到公子走入殿内,从书架上拿了一卷书。
扶苏将书递给他,吩咐道:“这是我写的治理之策,让娄敬写一份具体的方略,写好了交予我。”
王贲回道:“末将领命。”
见殿内的母女走了出来,王贲带着妻子告辞,在送别之后,扶苏还在想着娄敬的事。
注意到妻子看自己的眼神,扶苏道:“都是关中各县的一些小事,不是什么难事,但总会烦心。”
王棠儿道:“我想让田爷爷教我扯面。”
扶苏很想说其实田安的扯面手艺是自己教给他的,但面对妻子的学习兴趣,还是对殿内正在收拾的身影,朗声言道:“田安,多备些面。”
当妻子正在学着扯面的时候,扶苏则看着刚送来的文书。
公子向来是勤政的,即便是刚新婚。
第七十九章 王贲的教导
少府留下来的卷宗有很多,其中也有不少繁杂的账目。
以前就算自己任职少府丞,其实也很少能够看到这些账目。
有内侍不断送来卷宗,一卷又一卷地放在了公子扶苏的桌案上。
这些卷宗几乎都快要将公子扶苏淹没了。
直到入夜,扶苏依旧在书写着,其中有许多账目都是以前没有接触过的。
王棠儿看着丈夫一卷卷地翻阅竹简,而且目光极其快,看完一卷之后做好记录,而后立刻看第二卷。
直到夜色深了,见到扶苏搁下了笔,王棠儿这才端着一碗热乎的面条上前。
她低声道:“这么多竹简,都快堆成山了。”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小道:“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账目没有处置。”
翌日,公子扶苏的大婚刚过去两天,章台宫依旧是休朝的,今天也没有人来廷议。
扶苏来到少府的官衙,推开的时候见到府内空空,今天没有官吏来这里值守?
不过多走了两步,扶苏注意到了一个人影正坐在府内打着瞌睡。
再上前两步,扶苏看清了对方,低声呼道:“程邈。”
闻言,程邈稍稍睁开眼,有些懵地看了看眼前的人,而后忙提起精神行礼道:“公子。”
扶苏将几卷书放在上座,那是少府令平时所坐的位置。
而后,扶苏开始看整个少府,巧就巧在这个少府的隔壁就是丞相府,两个府是连在一起的,就隔了一堵墙。
即便是朝中休朝了,隔壁的丞相府也有不少人在走动,只要这个国家还在运转,丞相府应该就不会关门。
扶苏道:“你怎么在这里了?”
程邈回道:“自公子成婚之后,右相就让臣来这里了,如今臣任御府令,乃少府之官吏,听从少府令与少府丞吩咐。”
见公子正在看着这里的书架陈列,他又道:“右相还说了,若公子有何需要的,臣也可以告知右相。”
扶苏道:“右相有心了。”
程邈尴尬一笑,他又指一个距离少府令最近的位置,道:“公子之后就坐在这个位置,这是少府丞坐的。”
而后,他自己坐在另一侧,面带笑意地道:“这是臣的位置。”
看他还颇有一种新官上任的劲,大概是平日里程邈没什么朋友不说,看起来喜欢这里,至少比御史府好。
扶苏又想到大爷爷嬴傒,好像大爷爷真的只是让我这个公子行冠礼,行了冠礼之后,他老人家的任务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