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大势将往一方倾斜了。
接着蔡确道贺,面色恭敬如旧。他看着章越想起了当年在太学,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旋即蔡确又想到自己。蔡确因父亲之故家境贫寒,曾寄居在寺庙里读书。
僧人嫌他钱给得少,又留滞太长,言语颇为过分。蔡确看到僧房外有一丛竹当即提笔写下:“窗前翠竹两三竿,潇洒风吹满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厌,化成龙去见应难。”
蔡确写完诗后将笔一掷,连夜搬离了寺庙。拜相后,他请这名僧人进京。
僧人惶恐伏地。蔡确大笑,反赠了此人几十吊钱道:“当初若没你的势利眼,怎有我今日。”
蔡确与章越当年交好,是因二人都有等贫寒中拼命磨砺自己那股死也要出头向上的不屈之气,故而惺惺相惜。
而今见章越拜相,蔡确不妒反喜地当即将当年这首自己所作之诗献给了章越。
章越闻此诗后畅然大笑,笑中带泪地握住了蔡确的手。
众官依次上前道贺,章越一一受了。而政事堂外的官员越聚越多,不少官员扶着官帽,托着腰带疾行,还有不知多少人都急着往这里赶。
他们入内之后依次向王珪,章越二人道贺。
这一幕令一旁的蔡京,蔡卞等人看得好不羡慕。
蔡京道:“若我有这么一日,不知能否有王公,章公如此谦冲淡泊?”
蔡卞道:“哥哥莫说,咱们还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蔡京知道这是冯道的名言,于是与蔡卞道:“冯道之后再无宰相拜中书令,若我为宰相,必拜中书令。”
蔡卞道:“哥哥,若是他日新法被废,你以为你我还有章公可以全身而退吗?”
蔡京讶道:“何出此言?”
蔡卞道:“章公有日突然与我说过,他说陛下和我岳父最大的心血便在新法上,他也得益于此收复了青唐,近年又击败了党项。”
“但以后百姓不受新法之苦,人心思变,那将如何?”
蔡京道:“丞相想得深远啊!”
蔡卞道:“是啊,我听陛下言辞,似也有意于调和新旧两党。上次伐夏之败后,还曾言若司马光在,他不复有此败。”
蔡京闻之不屑地道:“司马君实一个躲在地下写书近二十年的老翁知道什么?不就是当年的从龙之功,他至今的政绩比不上我一根手指头。”
蔡京好喜事,每任一官必有政绩,让人传扬的。
蔡卞提醒道:“章丞相受知陛下,也是从龙之功。”
蔡京意识到失言笑了笑道:“鬼劈口了,要我说若是司马光回朝,必坏国是。”
蔡卞道:“可是天道如张弓,高者抑之,低者举之。”
“变法这么多年,新法宛若被陛下和老泰山一直高高举着,一旦松手……说到底无论新法好是不好,士庶之间确有心怀不满,这是民心士心,不可否认。”
蔡京冷笑道:“我敢担保,若新法真被废了,这些人方知新法之好。”
蔡卞道:“便是如此。但事若不到了眼前,有了切肤之痛,又有谁方有此先见之明呢?”
蔡京道:“那以后的路怎么走?”
蔡卞道:“天晓得!”
蔡京问道:“丞相也不知吗?”
蔡卞蔡京同看向接受祝贺的章越,而此刻王珪,蔡确都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章越。
蔡京对蔡卞道:“你发现了吗?今日章子厚未至。”
蔡卞早已发觉,王珪拜昭文相,章越拜史馆相之日,居然章惇没有来。蔡卞道:“章子厚如此托大。”
蔡京道:“他不是一贯如此吗?”
上一次章惇为救苏轼,不惜怒怼王珪,被王珪视作了眼中钉。同时因主张积极对党项用兵,也被章越不喜。本来二人之间就过节多多。
第1153章 兄弟相争
章府上,来贺章越升任史馆相的贺客中。
章俞独自一人坐着,他远远看着厅堂中,这一幕场景真是颇为吃味。
章府贺客往来,众人都是笑容满面地谈论着事。而他章俞独自一人坐在墙角,也没有人招呼。
对于一位虽致仕多年,但儿子得拜内制官员而言,无疑是很不自在的。
踌躇片刻,章俞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快要入土了,何必丢这个人呢?
章俞终是欲起身离去。
但这时候彭经义寻来对章俞道:“丞相这会有闲暇了,往这边来。”
章俞马上露出大喜之色,应了一声跟着彭经义身后。
他跟着彭经义绕过宾客盈门的正厅,而是从侧面带到了一处花厅里。
但见此间数名仆从垂手而立,默不作声。此外没有名贵花木布置,甚至十分简朴,丝毫不像是堂堂宰相会客之处。
到了花厅里,见到章越坐在圆桌边,正拿着汤匙舀着一碗粥送入口中。一旁一名年轻的士人正给他念诵着公文。
章越一面喝粥,一面对章俞伸了伸手,章俞知趣地坐在一旁不敢打搅,但又生怕听去了机密,不由有几分坐立不安。
但章越没有回避对方的意思,章俞听得大概原来是蕃酋阿里骨请求朝廷封他为刺史之事。
章越舀着粥对那名士子道:“少游,你替我回复阿里骨,若他能在河西走廊有一席之地,我再为他请官。”
那名叫少游的士子称是退下。
章越匆匆扒了两口粥将碗一搁,然后对章俞道:“叔父,你有要事寻我?”
章越拿着巾帕擦着嘴。
章俞见章越忙成这般,愧疚地道:“今日是丞相任史馆相之日,故冒昧前来。”
章越本想道了一句‘章惇如今好大本事,何必来寻我’,不过这话他没道出口,这与他仁厚的人设不符合,所以没说话。
章俞忙道:“今日惇哥儿没去拜会,自是他不是,我也知以往我对你有些对不起的地方……”
章越看向章俞道:“叔父,这么多年了,这事再提也是无益。你若当年肯与我这么说,我想也不会有今日,甚至还有些感动。但这话现在听来……多少有些……难为叔父你了。”
章越苦笑着摇了摇头,章俞道:“丞相当年之事……当年之事……只怪我。”
章越道:“有叔父这话便算了。”
“如今我与惇哥儿同朝为官,我们二人虽政见不合,但纯属于公事之上,无害于两家的私交。不过私事上我们也没有干系。”
“我知道惇哥儿性高气急。你放心,私下里我遇到上惇哥儿,主动相避就是。”
章俞闻言一副难以启齿之状,章越讶道:“怎么还有别事?”
章俞道:“丞相实不相瞒,如今有一刁民跪在大理寺门前,告我侵吞他家的民田。”
章越不由蹙额,自己还是自作多情了,且低估了这位好叔父的脸皮厚度,强行忍住命人立即端茶送客的冲动。
章越道:“我听说过,此人似拦路告状,还被惇哥儿拿进京里了是吧。”
章俞急道:“此人一派胡言,欲构陷大臣。是大理寺的周之道不依不饶,非要置惇哥儿于死地。你也知道惇哥儿这些年为官,他性子急,得罪的人着实不少,故而有人要陷害他。”
“偏偏当今昭文相与惇哥儿不对付。”
章越心知王珪极不喜欢章惇。
章惇性子傲,才华高,能力强,对事事庸庸碌碌,求于守成的王珪极为不满,口头得罪颇多。上次章惇因苏轼的事大骂王珪,不过是其一罢了。
王珪虽没什么昭文相的样子,但毕竟是首相,面子多少要给些的。
这次借着章俞在民间侵田的事,王珪暗地里大做文章。其实王珪此人外柔内也柔,办起事来绵绵密密的。
一个人政治能力和政治斗争水平是两种概念,总有年轻人觉得老领导能力平庸而看不起对方,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领导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章越为官不怕与王安石翻脸,因为对方是君子,得罪了也得罪了,但他不轻易与王珪这等人翻脸。
当然这只是表面,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王珪知道官家极赏识章惇,要让他进中书,可是他欲推李清臣,孙固入相,如此章惇便是潜在对手。
而章越则要推薛向,吕公著和王安礼入相。
在王安礼之事上他与王珪已达成共识,但其余人选章越与王珪都已经博弈了许久。名额就那么多,谁也不想让。
不过中书三相中倒是蔡确与章惇交好,最重要天子意许。
要阻止章惇入相,王珪索性操纵了此事。王珪还是要让天子知道,在宰执人选上,天子不是想要谁进来谁就能进来的。
章越道:“叔父,此事爱莫能助。”
说完章越端起了茶汤,彭经义上前道:“丞相还有别事。”
章俞见此为难地抓了抓膝盖,行礼后起身离去。
章越亦起身相送。
……
因兰州大捷,杀梁乙埋,西夏求和,章越和王珪再度请上尊号,这一次尊号有所更改变为了‘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
之前拟定的是十二字尊号,这一次改作了十八个字。
须知字数越多,越是尊贵。
太祖皇帝也才十二字尊号,唯有真宗皇帝二十二字尊号略胜一筹。
本来对于上尊号这等粉饰之事,王珪都是极为热衷,他没料到如今章越也对此事如此热切,甚至比他还积极。
王珪竟有几分‘甘于人后’之感。
大殿里,每对章越陈词再请上尊号,官家却保持冷静克制。
官家此人权力欲极强,但对于这般虚文却没什么兴趣。反是章越却非常执着于此。
于是殿内出现奇怪的一幕,皇帝不愿加尊号,但章越却追着皇帝上尊号。
大臣们都不知所以,而章惇却洞若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