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怒道:“卿不用替他们掩饰,朕非要办了数人不可,鄜延路败,鸣沙城破,朕难道连一个人都问罪不得吗?”
章越道:“陛下,据韩缜所奏,环庆路经略使俞充有贻误战机,违陛下圣旨不出,坐观友军成败;沈括心存幻想,私下与西夏议和,欲以兰会二州换鸣沙城。”
“种师道,刘昌祚节制兵马无方,令泾原路兵马丢弃了几乎所有甲仗兵器辎重。”
“李宪,王厚攻打兰州迟缓。”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卿以为如何议处?”
章越道:“臣以为,当革去俞充泾原路经略之职,于别州监管,再由御史台进一步论罪!”
“沈括有建平夏城之功,本官连降三级,仍为泾原路经略使听用。”
“至于种师道,刘昌祚之前皆有击败西夏兵马之功,功过相抵,本官各降一级听用。”
“李宪,王厚有攻陷兰州之功,不赏不罚。”
“之前议处鄜延路官吏,计斩二人,处流放三十九人,夺职贬官八十二人,也由陛下一并御准!”
官家点点头道:“便依卿所奏。西夏遣使议和,如何答之?”
章越道:“既是西夏人打算议和,不论是否真心,臣以为亦当遣使议和!”
官家问道:“爱卿,为何作此意?”
章越道:“陛下,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要成事目的与手段可以是相反的,这也是反者道之动的意思。”
“欲取西夏非一朝一夕之事,进两步退一步。我们不是要虚谈,甚至可以将鄜延路一些边地还给西夏,但于兰会熙河路,泾原路,环庆路之要害则不可动。”
“只要兰会在手,再寻机攻破甘凉,进守天都山,鸣沙一线,则西夏必亡。”
官家徐徐点头道:“不过西夏不是没有有识之士,若看到我们非真心议和,岂可瞒他。”
章越道:“天下唯独上智和下愚不移,议和是给大多数人看的,而非聪明人和笨人。甚至只要给西夏国内主和派一个借口便是。”
“只要能动摇这些人,让他们以为本朝这么因兵败之故,无意于再举西伐,不再一意灭夏即是。”
“再说了西夏上下未必没有用议和来麻痹我们的打算,陛下,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以人!”
官家凝思,章越这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话,及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以人的话。
都是出自道德经三十六章。
最要紧是最后一句,国之利器不可示予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战略模糊。国家的战略,不可示人。否则就像鱼离了水一般。
战略你自己心底清楚就行,但对外永远是模糊不清的。
有个段子,农夫给鸡喂食后,告诉他明日就宰了它吃肉。
第二天农夫发现鸡吃老鼠药自杀,留下遗言是,想吃肉做梦去吧,老子也不是好惹的。
为啥?
一旦对手知道你的决定后,他就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甚至同归于尽也不惜。
比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现在能够得着,何必兜一个圈子呢?直接拿就是。立即能办的事,就不要等。
农夫当天杀鸡就没事了。
一时够不着的,才要迂回一下。
官家道:“若是朝廷议和,不会让朝廷上下生出犹豫之心吗?”
章越道:“陛下,恰恰相反,我们不议和,朝廷上就不会有人不想议和吗?反而我们议和谈崩,日后可将过错都推到西夏人的身上。如此对朝堂上主和派也有‘交代’。”
官家听了一愣,反复看了章越数眼。
章越正色道:“臣侄陷鸣沙城中,十有八九生不测,臣何尝心底不愿复此大仇。”
“然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何为一心,一心便是无为。有为便是目的里,多了一个‘努力’或‘患得患失’的心思。正是因道贵唯一,所以才术贵多变。”
章越说到这里顿了顿道。
“陛下,为了进攻而防御,为了前进而后退,为了向正面而向侧面,为了走直路而走弯路。”
“天下之事,不以意志为转移。越想这样,偏一下子办不到,等转一圈回来,事情恰又办成了。”
“此乃臣肺腑之言。”
章越最后向天子进言这段话,就是四渡赤水后的经典名言。与‘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反者道之动’相互印证。
官家悟性还是差了些,想了半天方才道:“章卿的意思,比如朕心底很想要这东西,但口头上需说毫不在意。”
章越道:“陛下,此乃口是心非。骗了别人,也把自己骗了。陛下只要明白,口上说不要是不遭人嫉,心底还是要得到的才行。也不怕别人看穿你的心思,这便是无过了。”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朕便同意与西夏议和,此事卿全权谋划。”
“不知卿打算议和人选是谁?”
议和的人选当然很多,章越甚至想到了西京的司马光,文彦博,富弼等等。
不过到了最后,章越却知道这些人都不合适道:“陛下,人选臣还未想到,但既是议和,便要煞有介事。必须从当今主和的官员之中挑选一人,同时也要能知大体,忍辱负重,以邦国为重!”
官家沉思片刻道:“朕想到一人,吕公著如何?”
章越闻言脸色一黯,旋即道:“吕公著确实是人选,之前他便反对过陛下西征之事,但是因女婿之故……臣不知他能否答应。”
官家点点头道:“也好。”
顿了顿官家道:“章卿,阿溪无论是生是死,朕都让他回到大宋。”
章越有些不可置信,以天子的角度而言,官家这话还是非常有人情味的。
官家道:“朕不是虚言,章卿,朕这一刻真想阿溪还活着。”
章越看着官家道:“陛下,马革裹尸,虽是男儿本色,但臣……臣谢过陛下。”
“臣告退。”
章越走出大殿,望着紫禁城。
但见暮色之中,西方半天霞光透着血色,好似无数鲜血倒下,而近处则是黑云压城这等沉闷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章越定了定神,拾阶而下返回中书。
第1118章 放权
韦州乃西夏静塞军监司所在。
不过西夏韦州军监被刘昌祚被大破之,如今被俞充所率环庆路兵马攻破,俘得人口三千余。
但俞充攻破韦州没两日,便得知鸣沙城陷落的消息。
俞充站在韦州城上,望着鸣沙城的方向凝望了许久,自言自语地道:“章子正多半是殉国了。”
说完俞充一口气堵在心头,在左右的疾呼下,几乎栽倒在韦州城头。
左右纷纷扶住俞充连忙道:“大帅,鸣沙虽陷落,但章子正未得消息,只要他没事,或还有一丝转机。”
俞充摇头道:“你们不知道,章子正此战十分得力,宁可自己亲自断后,救下了整个泾原路大军。此人真乃国之栋梁,世之英杰。”
“他若有闪失,朝廷如何谅得我。”
一旁幕僚道:“不如与章丞相解释则个。”
俞充摇头道:“我平素与章丞相几无深交,突然送上门去岂非令官场耻笑。”
正在俞充言语之时,一名斥候来报道:“经略,鸣沙城的党项兵马正往韦州而动。”
俞充懊恼地道:“我便知道。”
幕僚道:“大帅,党项兵马攻下鸣沙,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俞充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担忧梁永能袭我后路罢了。”
幕僚道:“西贼向来不过抢一次便走,并无图谋州县之心。如今之策,只要弃了韦州便是。”
俞充稍稍定神心道,我因鸣沙攻破居然慌极而乱,此乃不祥之兆。
俞充道:“章签院人在何处?”
俞充问得后,当即见过章亘。
章亘得知鸣沙城陷落后,倒是一脸镇定道:“爹爹事先交代,鸣沙能救则救,不能救则以全军为上。”
“在下可以与行院里作证,经略实已尽了全力,怨不得别人。”
俞充将信将疑,面上却作大喜之色道:“签院真是深明大义。”
“下面不知,签院有什么高见?”
章亘道:“不敢当,大帅,以下官愚见,当策应后路安全,再迁所有韦州百姓南归,再放火烧去城池,不给西贼留一砖一瓦。”
俞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调三队亲兵给签院,先回环州。余率军殿后,徐徐后退!”
章亘知对方是在向自己示好,当即欣然答允。
章亘率张恭和赵隆率数千兵马返回了环州。
得知鸣沙城破,环州如今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不说原先半顺从于宋朝的蕃部,这时候都有些蠢蠢欲动,连城中也是透着紧张的气氛。
城中有人散播谣言,宋军要放弃环州,甚至庆州,让百姓赶紧离开环州。
章亘到了城中得知此事,寻了城中通判,签判商量后,决定全城戒严。他亲自带着赵隆,张恭巡城,士卒挨家挨户地盘查人口,任何身份不明之人,一律带走监押。
连夜抓了一百余人。
后查实有西夏奸细十余人混入城中要偷袭军械库。
在章亘的坐镇下,环州城迅速安定下来。
数日之后等到俞充率军从前线返回时,见环州城井井有条,问是何人所为?得知是章亘后点了点头。
俞充看见章亘,当即请对方至经略司行辕说话。
得知俞充相请,章亘犹豫是否前往,但旋即又心道,这里是环州,虽是边地,也是大宋疆土,量俞充也不敢奈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