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一趟,不说兵马和民役伤亡多少,牲口累死病死一半,也是最少的打算。”
章亘道:“所以占据兰州,顺流而下是吗?”
章越道:“是的,不过黄河毕竟不如长江,运力有限。河湟又是新地,最少要经营数年。”
“爹爹为帅,只有一个心得,那就是‘结硬寨,打呆战’,不求如何胜敌,先求立于不败之地。”
看着章亘的神色,章越道:“我说一万遍,你也听不进。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
“办事一定切记,要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切不可大处着手,小处着眼,这般高不成低不就。”
章越这几句话都是自己人生体验。纵使知道章亘听不进,但还是要将体会告诉他。现在用不着,以后会用得着。
章亘心道,章越的话都是道理,却没有用在实处的,当即道:“爹爹,你方才所言的兰会熙河制置司,既管钱饷,平日又是兵为将有,如此兵马行枢密院如何节制?以后岂为藩镇?”
这话换了旁人说章越肯定是要生气,熙河路是自己一手创立的,自己心底没数吗?
对于章亘,章越耐心道:“此事韩缜为之,你关心什么。”
章亘道:“若韩公来问我如何?”
章越道:“节制不住就不必节制,我亲自与李宪说。”
“熙河路蕃兵多,汉兵少,又如何让蕃兵服气听话。”
“汉兵精锐不可轻动,平日多驱役蕃兵迎敌,再辅以厚赏重罚。李宪此人好专权柄,你切不可绕过他过问熙河军务。”
“各路兵马都有吃空饷如何办?”
“禁不住,让吃空饷最重几路人马去迎敌,败了再处置。”
章越听章亘这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还是颇有见识。
章越一一作答了。
这时候十七娘让侍女端来饭菜。
章越让章丞叫章实一家来吃饭。章实于氏吕氏小孙女一起到了。
众人聚在一处闲坐,灯火可亲。
章实一面给章亘夹菜,一面问了一句:“为何大郎这么久了,也没来家信。”
闻言于氏也是同问。吕氏则忙低头掩饰自己的神情。
章越看了吕氏一眼,岔开话题道:“我倒是收到二十余日前阿溪来信,甚好,宋夏大战他身为一路主帅,要操劳甚多。”
章越确实收到了章直来信,这是在他杀王中正之前。
章越终于明白,为何章直信中透着一股决绝的味道。
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
他在信中还托付自己身后之事,父母,吕氏都有所安排,同时跟随他的熙河路将士。事事都有交代。
同时章直还告诉自己一个秘密,他节镇熙河时,相中了一个女子,瞒着家里人纳为了外室,如今安置在秦州。
这女子是朝廷一员武将之女,因犯事流放至熙河。章直见了她,不知为何生了怜惜之意。
外室已为他诞下一子,出征之前肚里又怀了一个。
章越看了信直呼三声好家伙,这小子办了自己想办而不敢办的事。
当初你求学时,见到你看皇叔,便知你这小子有前途,果真有章家子弟之风。
章直告诉自己,他若有不测,便将外室的身份告诉父母吕氏,将她们母子接回汴京,姓名写入族谱。
信的最末,章直说,此事他本要亲自与吕氏和父母交代,但如今只能拜托给自己。自古以来,忠孝难两全。为国尽忠,便不能为家里尽孝。
他何尝不愿奉养父母百年而后再死,但为了国事,却不敢言之。
章越看了信后,是呆坐了许久,不知回些什么。最后枯坐了一夜。
他常对章直说读书人要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但落到实处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章越枯坐了一晚,到了快天明时回信章直,此事你与我说没用,你要禀过章实夫妇后再说。
再这里章越耍了个滑头。
今日面对章实于氏,他说了好一番谎话稳住这二人。
宴席散了后,他看见吕氏在悄悄掉泪,十七娘则上前安慰。
章越走到章亘的一旁,想再说些什么,章亘本是踌躇满志要出京的。章越见章亘性高负气,眼里没有旁人,到了官场历练一番肯定是要吃亏。
吃亏不要紧,但要有长进。
章越语重心长地章亘道:“天下之力最贵莫过于一个求,一个学。世上贤愚之人一开始并没什么不同,但因这二者方有了区别。”
第1110章 节制
汴京的早上。
高大的宣德楼为中轴,御街两侧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等。
章越正坐在茶肆里好整以暇地喝茶,从宣德门至此半里地,除了紧急的公文从都堂里转发至此批阅外。
章越茶肆的二楼,刚写好了数封公函,手端起茶盅,一面喝茶,一面看着汴京的繁华景象
眼前的街面,店铺里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种种,还有问医求药,车马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万行千业。
酒楼门首还扎“彩楼欢门”,悬挂市招。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商贾,士绅,骑马而过的官吏,有乘坐车马的官眷,行脚僧人,外乡游客。
五陵少年在酒楼中狂饮的,行乞的老人凄苦地坐在地上,街巷小儿灵活地奔走在街巷上。轿子、骆驼、牛车、人力车,有太平车、平头车等等行于御街之上。
章越面前的汴京依旧如他二十年前见到那个汴京繁华,甚至更胜过了几分。
然而也在此刻,鸣沙城中危如累卵,宋夏两将将士在城下城上伏尸处处,他们或刚刚埋好袍泽的尸体,或者手中紧紧握着神臂弓,或者扑杀着断了腿的战马,也许这匹战马跟随了他们多年。
多少人生死就在一刻。
汴京至鸣沙太远了,章越获得鸣沙的消息是十日之前发出的,信中告诉自己城中只有十日粮草,而章越得知的消息时候,城中粮草应该刚好吃完,这时候自己下一道命令到前线,即便使用金牌传递又是十天之后了。
此时此刻汴京百姓,或许刚起床吃一碗安乐茶饭,但鸣沙城里的将士恐怕在吃着马肉,过几日可能连马都没得吃了。
章越真佩服天子是如何想出‘将从中御’这一高招。
而此刻鄜延路大败,鸣沙被围的消息已是在京中传开,加上鄜延路弊案已在此时被人捅出,不仅反对对夏用兵的官员已是大增,连士人之中也是一片厌战之声。
洛阳的文彦博,富弼,司马光等宿老不用说,汴京中在任官员反对意见最大的便是张舜民。
此人是治平二年进士,被高遵裕征辟为幕僚,之后因事与高遵裕不和辞归,如今因鄜延路兵败之事对外宣称仅鄜延路一路‘丧师二十万’。
士民闻言无不惊骇。
这时候下面的楼梯响了。
原来是蔡卞来了。
徐禧入韩缜幕府后,章越上疏天子,将蔡卞提为中书兵房检正,放到自己身边历练。
章越喜欢蔡卞的性子,二人有相似之处。
二人都是不善于夸夸其谈的人,但性格坚毅,都是咬定青山不放松那等。章越之坚毅是事先犹犹豫豫的,显得略有些优柔寡断,婆婆妈妈那等,不过一旦定下就百折不回。
从娶十七娘为妻和决定攻夏便是这般。
蔡卞之坚毅在对路线的坚持,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是绍圣以后,自任以安石之道而为天玺者,蔡卞一人而已。
二人同时对于富贵功名又不是那么的执着。
相反蔡京则有些浮躁,但富有野心和进取心,同时才思敏捷,人际交往中长袖善舞,善于捕捉人心,缺点是喜好奢华,生活不简朴,为官不能持廉。
章越当初选择蔡京,是觉得二人性格可以互补,自己在应变和交往上显得不擅长。之前在政事经济军务上,蔡京确实帮了自己很大的忙。
可以说没有蔡京便是没有今日的章越,但蔡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守拙’。
这就是兄弟二人之不同。
蔡卞上前道:“丞相,沈括禀告说俞充拥兵自重,视天子诏书不顾,不肯出一兵一卒救援泾原路。”
章越对俞充为何不出兵救援有意料。
“是否直接以天子或中书的名义下旨督促俞充进兵?”
章越闻言摆了摆手道:“我鉴于‘将从中御’之败,在陕西设立行枢密院全权处理前线军务,但如今事急临事专断之权仍在各路经略使。”
“若我强令俞充出兵救援鸣沙城,却又重蹈了‘将从中御’之覆辙。”
鉴于官家之前遥控战局,现在章越接过指挥,第一件事摆脱天子遥控,既将权力下放,又将权力收回。
以行枢密院节制六路,将各路经略使根据前线局势自行决断的权力收至行枢密院。又设熙河制置司,在缘边六路中明确主次,使之与行枢密院又有了平起平坐的地位。
但现在行枢密使韩缜现在还在路上,没有上线,还是前线经略使自行决断。
自己要几千里之外遥控战局,难度很大。即便现在下一道命令让俞充出兵,他接到命令也是十天之后,到时章直可能都凉透了。
万一西夏乘胜掩杀,又夺了环州或庆州,那真是满盘皆输。
“那便不下令吗?”
章越道:“咱们不说话,他也要懂得办事。俞充是个聪明人。”
“而今你我之事不在朝外,而在朝内!”
说完章越看向了车水马龙的汴京城,朝堂上反对对西夏进兵,主张议和之声渐起,自己将如何压住?
如之前所言,章越是办事前犹犹豫豫,一旦下定决心就百折不回,要把南墙撞破那等。
现在谁反对伐夏,便是主和派,与朝堂上的主流意识形态相违背。
自己为参知政事时,是变法不变法之争,如今自己拜相后,将面对的是主和和主战之争,其实二者都没有变。
你会发觉反对变法的那些人,其实大多数也同样反对对夏征伐!
历史上元祐年,司马光当政后立即就割地退兵,与西夏议和。
现在鄜延路大败,又兼爆发出贪污弊案,一时主和派力量大增。章越猜测过去,十个官员里至少有三个是持放弃兰会,对西夏议和之论。
这个朝中的争论也会传导到前方将领官员,让他们在和战之间摇摆不定,无所适从。
章越对蔡卞道:“他们为何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