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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季失图,玁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此诗一字一句从官家口中道来,这是景福殿一共三十二间库房,每个库房都是金银钱帛堆积如山。
这库房自王安石变法以来修建,如今石得一向官家禀告这三十二个库房都已是填满。
官家亲自查点库房后,亲自锁上门锁道:“而今又有羡赢,朕决定在宫中再设二十库,诗提‘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顾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一旁徐禧道:“陛下用志如此,国家邦国又如此丰厚,奏捷克敌复土也是迟早的事。”
官家道:“奈何大臣们反对,不敢同意朕收复兴灵,一雪祖宗之耻,朕心底实是失望至极。这库房中所积蓄的金银财宝又有何用?朕何尝从中取过一分一毫自用过。”
徐禧道:“陛下节俭之德,臣下们必会知悉在心。其实一干大臣们不是不愿打兴灵,只是怕出师未捷,损失了我中国元气。”
官家道:“此话说得有理。朕也不是鲁莽,未得七八分把握不敢孤注一掷。只是朕不逼他们,他们不知用力在此事上,一心只愿苟且,一意得过且过。”
之后官家回到便殿歇息批改奏疏,徐禧道:”陛下,鄜延经略使吕惠卿乞给新样刀,此新样刀可作破西贼步跛子和铁鹞子。”
“吕惠卿请立下江、浙、福建路制造,并先乞铠甲护胸等以及虎翼甲身使用。”
官家听了心底感慨,还是吕惠卿知悉朕意,朕若有十个吕惠卿何愁西贼不灭,辽人不服。
官家对徐禧道:“如吕惠卿所言打造,并将所需弓矢一起命军器监制作,造好之后立即押至军中。”
徐禧称是后,退至一旁草拟手诏。
官家继续看奏疏,但见又有吕惠卿上疏某事某事某某事,之后吕温卿上疏某事,又又吕升卿上疏某事。
之后吕惠卿又上疏某事。
官家看了心底感慨,对徐禧道:“似吕惠卿这般能办事,敢办事,事事想在朕的前头,不怕担怨,不怕问罪的大臣,真是难得。”
官家已经很久没有在徐禧面前如此称赞过哪位大臣了。
“徐卿你以为伐夏如何?”官家向徐禧问道。
徐禧一直是以主张对夏进攻获得天子赏识,并不是他如吕惠卿那般迎合天子之意。而他也有似霍去病,卫青一般渴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心。
徐禧渴望这一切,他渴望能名留青史,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惜。
见官家如此相问,徐禧便道:“陛下之洪武,乃唐太宗复生亦不如之。臣何尝见唐太宗如此问臣下呢?似李世绩,李靖这般名将只要让他们去办便是。”
官家闻言大喜道:“有卿这句话足矣,也不枉费了朕对卿一直以来的信任。”
顿了顿官家又感慨道:“不过韩卿病重时所谏,倒也是肺腑之言。”
一旁的徐禧已是听过官家说过许多次这般自相矛盾的话了。徐禧不觉得官家如此是‘善变’,他看过史书上,很多帝王将相在逢重大的历史决策时都有这般审时度势。
官家对石得一道:“如今国是便是伐夏,让章卿祈雪之后,回宫见朕!”
徐禧心道,官家对章越也是有手腕的,这是又打又拉。
同时徐禧又心道,章公啊,我只能帮你到此了。官家如今矢志伐夏,别说我也是如此一心主张的,便是我不如此主张的,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
郊庙,社稷祈雪之事,章越办得甚诚。
祈雪前当斋宿三日,章越也是一心一意,借着此事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
得知韩绛病逝的一刻,章越心情是很沉重的。
韩绛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位长者,更是仕途上的领路人,
但祈雪之事,不仅让他错过了见韩绛最后一面,也让他错过了对韩绛的吊唁,出殡之事。
章越知道官家是有意如此的。
何况章越也明白,历史上韩绛也是没这么早病逝的,元祐之后韩绛曾复相过。这次韩绛辞相不被官家所准许,算是抑郁而终。
韩绛病死虽说不是官家有意所为,但也有官家无心而至。
官家并不是讨厌韩绛章越。
章越猜得,任何大臣心头都要有一条线,切莫妨碍到了皇权。韩绛章越这一次能将役法推行下去,已是触碰到官家心底这根线了。
官家虽不情愿,但还是勉强同意了韩绛与自己更改役法,这就埋下了不满的影子,哪怕自己说从别处找回这六百万贯。
加上王安石,陈升之又上疏反对继续变更新法,官家也担心继续韩绛与他更改新法后,朝廷收入大幅缩减,无力支撑攻伐西夏之战。
于是就将决定将大政方针收回,重心回到‘伐夏’的正轨,也就是【国是】从利民转回到利国之上。
先将老百姓压榨在造反不造反的边缘,再想其他办法。
之前官家眼看将老百姓都要逼上梁山了,那么就改用韩绛章越来稍微缓一缓。
这些章越都能理解。
官家太想赢了,太心急,按照他这个步骤,恐怕明年也就是元丰二年,官家就要起倾国之兵伐夏了。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官家则是元丰四年才出兵三十五万分五路伐夏。
自己在熙河路超前的开拓进取,横取数千里,进展太过顺利令官家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将伐夏的时间表提前了,也正合于自己当年所言五年后可以平夏的时间表。
自己当年话说得太满了。
若是再给自己和韩绛两年,缓解新法的弊端和变法带来的阵痛,那时候他会更有把握打赢这一战的。
如今……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在天子伐夏之前,一定会扫清任何反对的两府重臣。
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颠不破的道理。
但其实章越对伐夏之态度也是在可与不可之间,官家明年出兵伐夏,虽说仓促了些,但宋军至少在熙河路上的战略态势,要远胜过历史之上的。
历史上蛇鼠两端的青唐已是彻底归附了大宋,这令章直直接手握二十多万蕃汉兵马,这样一个重兵集团加入战场将会如何?
就算只是侧面进攻,西夏也只敢当主攻来防备。
如果说历史上五路伐夏,胜负是五五之数。
那么这个时空明年伐夏则是在六成到七成之间,这已是很高的胜率,所以官家真的要打,章越也不会坚决反对。
但官家没有问过自己最后的意见。
漫漫长夜,章越独守斋宫之中,抬头看着月明星稀之象,心底默默悼念着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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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利民是为了利国
宿斋祈雪之后,章越离开了戒宫,回到了皇城。
章越的马车经过韩绛府邸时,看到络绎不绝前来拜祭的百姓们。
其实历史上韩绛政治上的建树并不多,甚至还有罗兀城之失,但只要你办成了一件好事,老百姓们就会将你放在心上。
这也是【利民】的所至。
想起章越与韩绛的交情,章越不由难过。
说实话二人共事这一年多来,韩绛对于利益上一直攥得很紧,分润给自己不多,大部分的好处还是给他自己的心腹。
但是韩绛对自己于国家大政上的选择几乎称得上言听计从。
无论是进取青唐,改役法,孟子陪祀上,韩绛都听取了自己意见,全力的支持。
……
车驾在皇宫外停下,章越穿着紫色朝服迈步入京城。
章越走得很快,但官员所戴长翅帽容不得他走了这么快,这使得官员走路时都必须保持着一等独特的姿势。
当年寇准微服至民间,一个老头子对他格外恭敬。寇准说我就是个普通书生,你不用这样。
老头子说你可是朝廷命官,我可不敢对你不恭敬。
寇准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头子说你刚才通过狭巷时侧身左顾右盼,生怕有东西碰着你的帽子。你要不是常戴长翅帽,哪会有这般?
所以官家走路时不好走快,否则帽子便会东倒西歪,看起来是一等失礼之举。
章越心底对官家有气,当即疾步而入,此刻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帽子歪了也就歪了算了。
内宦见章越如此急匆匆地入内都是吃了一惊,当下纷纷退到一旁,有识趣地立即去通禀。
石得一正在内殿服侍官家,正听得内侍匆匆禀告。
石得一听说章越来者不善也是吃了一惊,正想如何说辞,却见官家已是问了过来:“何事?”
石得一只得低着头禀告道:“陛下,章越祈雪已毕,人已在宫内。”
官家道:“朕正要见他,让他来说话。”
官家说完却见石得一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
石得一将话吞了进去道:“陛下……是。”
官家当了十几年皇帝那看不出石得一这片刻的犹豫心想,莫非朕令章越祈雪之事,令他生了什么不快。
但转念又想,朕如今已非当初,章越不敢如何。
想到这里,官家昂然道:“在便殿赐见!”
片刻后得了官家接见诏令的章越,正了正衣冠,恢复平静走进了便殿内。
章越先是向官家行叩拜之礼,官家看着章越神色如常,倒也是觉得没什么,再如何君臣之分就不会有变的。
章越起身后,官家没有一如既往地让石得一给对方赐座,给予宰执的礼遇,而是让对方站着说话。
官家道:“祈雪之事,卿办得如何?”
章越言道:“陛下之圣德必能感动天子祖宗,择日降下甘霖恩泽苍生。”
官家听章越的口气很显得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似没有因自己打发他去祈雪错过韩绛丧礼之事而愤怒,更没有一点因赐座礼遇被免去的不高兴。
官家其实就是用这样一个方式来表达,你的一切恩遇都是朕给的,但朕也是可以收得回去。
官家见小小达到了目的,立即对石得一道:“还不快给章卿赐座!”
石得一闻言立即告罪道:“是臣疏忽了。”
说完石得一亲自搬了张交椅给章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