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道:“不过论治国之道,还是章相公有所长,此乃本相不如的地方。他说要先理政修民,本相亦觉无害。”
蔡确笑道:“丞相多虑,治国安民有何难哉?何必委章相公为之?”
王珪微微笑道:“莫非持正觉得胜过章度之。”
治国可是不是换谁来都行。你必须要领导政府的才能,能够娴熟处理政务的能力。
这方面章越无愧是能臣,多么错综复杂的事他都能迎刃而解,经他手办的事韩绛,王珪无一不觉得放心。
另外光有才能还不行,还要有人脉和自己的班底。不然你上位,下面的人都不服你也不行。
蔡确是从君意而上位,靠弹劾人起家,而且没听说过有什么治理的才能。
蔡确笑道:“我长于权谋,经义和治国为我所短。”
王珪心道,你这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蔡确道:“我向相公推举一人,那便是中书户房检正蔡元长。此人有治国安邦之才,尽得章度之伎俩矣。”
王珪闻言想起了蔡京,心道此人道确实一个人才。
蔡京确实是治国之才,但胥吏出身却是一个短板,尽管后来授予了进士出身,毕竟少了同年等关系,缺乏根基。
但反过来这样也更听话。
王珪道:“可是我与元长从无交往。”
蔡确道:“这有何难?我替公引荐之!”
王珪大喜。
……
次日殿上议论,两府夏国兵事。
“陛下,自青唐归顺后,西夏国主李秉常一面向本朝输诚,表示要一切推崇汉化,与辽国划清界限,另一边对陕西四路侵攻甚急,唯独绕开了熙河一路。”枢密使冯京奏道。
薛向道:“确实如此,夏人忌惮我熙河有重兵,对陕西其余四路却侵攻甚急。”
官家道:“交州之事已了,朕以为可以稍歇一口气,全力应对于西事。”
这时韩绛道:“陛下,臣以为对西夏当常持浅攻之议,纵使一胜一负,于我则有小害,于西夏则有大害,此乃积小胜为大胜之理。”
官家听了韩绛的话没有言语,章越出班道:“陛下,臣附议。”
韩绛,章越说话,其余辅臣也纷纷停了言语。
官家道:“朕用徐禧为陕西四路筹措边防事,高遵一为鄜延路兵马副总管。徐禧奏说,昨日呂惠卿已重分划分鄜延将兵条约等并已施行,并让陕西其余四路经略使路效仿,诸卿以为如何?”
韩绛道:“陛下,熙河路经略使章直,环庆路经略使俞充,泾原路经略使沈括都对吕惠卿在鄜延路练兵之法有不同之论。”
官家道:“但他们又不提出练兵之法,唯独吕惠卿一人最是尽力,为何不按着他来,何况徐禧也对吕惠卿之法大为赞赏。”
韩绛道:“陛下,西面用兵当以浅攻之法为要,吕惠卿在练兵中大谈深入之法,悬师决战于千里之外。”
“臣所知西边的将帅,皆习知兵事,亦无肯言深入者。唯独不习边事,才敢开此议论。”
官家道:“朕所知诸葛亮将有事于中国,即先有事于蛮夷,如孟获七擒七纵而得之,是为先服其心,使其无后患,方敢北向与曹魏争天下,朕要为天下之事岂可无序?”
王珪道:“辽人自刘六符,杜防画册不时以小事骚扰中原,如今得之岁币实已是得利,熙宁八年划界之后,两国已是无事。”
韩绛,章越都目视王珪。
韩绛,章越都持浅攻缓攻西夏之见,但王珪这么说,认为当趁着当初章越与辽谈判成功,如今与辽国无事,大力伐夏,一举成功才是正途。
否则以后迟则生变!
官家见王珪附和了他的心思顿时大喜。
官家精神一振道:“正是如此,时有变,事有宜,不可持守常之论,以应天下无穷之变!”
“昔日王猛死劝说苻坚不可伐晋,苻坚不听于是有淝水之败。其实朕看来不是苻坚不可伐晋,只是王猛知道自己身死,满朝文武无一人如他,伐晋必败。但使王猛仍在,必劝苻坚伐晋。”
官家这话讽刺韩绛,章越,你们二人不肯朕伐夏,是不是知道你们二人不是王猛之才,这才百般阻扰的?
韩绛则言道:“陛下,臣以为慕容氏乃秦之世仇,王猛正是预见了慕容氏会反,这才劝说苻坚不可伐晋。”
官家闻言道:“朕以为人主当一力当先,励精图治,正如当年秦王用商鞅变法,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变革天下,相反如唐玄宗加意政事如开元之初,又怎有安史之乱?所以朕以为天下之事,必慎重于渐!”
官家有些情绪激动,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
好似在说朕如此励精图治,怎么会有错?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心道,好嘛,你这又将当初天章阁咱们君臣谈论的给推翻了,这才更改役法还没有三个月啊!
官家你又变了。
元绛出来和稀泥道:“陛下,臣以为总揽权纲在于人君,臣等谨守法度而已。”
官家闻言缓和口气道:“卿等执政日久,朕所倚任,惟协心以辅朕。”
韩绛道:“臣等才术短浅,虽知难強,然苟有闻見,敢不尽愚。”
议政后,众臣退下。
章越见韩绛脸色有些苍白不由问道:“丞相没事吧!”
韩绛确实脸色非常难看,摇头道:“这几日心悸难耐,也是老毛病了。”
章越道:“丞相还请保重身体。”
韩绛笑了笑对章越道:“今日你看到了吧!”
章越道:“王禹玉今日话颇多。”
韩绛笑着道:“情理之中。”
顿了顿韩绛正色道:“王介甫,陈升之皆密书陛下,反对你我更役法之事,言朝廷法度,贵在坚守。”
章越道:“当初王介甫变法,韩魏公,欧阳永叔两位皆反对。如今论到王介甫,陈升之了。”
韩绛道:“天下事都是一般为之。以后你要替我多分担分担。”
章越心道,韩绛不会真打算辞相吧。
但韩绛素来进退从容。
半个月后,韩绛在庙堂上论政时,突发恶疾当堂昏倒在地。
这一幕在官家和百官面前发生。
之后官家让太医随同韩绛回府调养。
次日韩绛以重疾不能治事为由向天子请求辞相。
此时距当初韩章天章阁上疏不过半年之久。
第1057章 最后的直谏
韩绛重疾,辞相不能理事。
天子亲自至府邸视疾。
宰相病重时,天子亲往府邸上视疾,也是一等恩典。
当年吕夷简病重,仁宗皇帝亲自剪下胡须,给他治病。而且宰相病逝时,天子一般不会拜祭,但章得象病逝时,仁宗皇帝居然亲自上门吊唁。
而韩绛病重,官家居然亲自登门望疾……在百官看来着实是一等天大的恩典。
但对于韩府上下表面是风光,但韩绛的长子韩宗师与叔父韩缜却是惴惴不安。
韩缜因跟着章越与辽国谈判划界成功,回朝之后官拜枢密院都承旨。但是因为兄长韩绛为宰相,韩缜虽接受了官职,但只是住在京师,没有一日往枢密院签押过。
至于韩宗师也是这般,韩绛在熙宁三年率军征伐西夏时,他被留在京师。
官家时不时地召见他,金殿赐对对一般臣子而言确实是恩典,但是在父亲领兵在外下,却是不好说了。
官家数度许诺韩宗师官职,但韩宗师不敢接受言要侍奉父亲不敢远离,官家对大臣称赞韩宗师至孝。
今日韩绛病重辞相,官家前来视疾,这叔侄二人面面相觑。
韩宗师道:“叔父家父有疾并非假事,御医已是再三诊治过了,为何陛下还要亲临?”
韩缜道:“宗师,你记得当年司马懿假疾之事,但曹爽命李胜看过,司马懿如何佯装的?”
“所以陛下不放心御医的禀告,一定要亲自看过方是。”
韩宗师道:“陛下多疑至此?”
韩缜冷笑道:“你忘了,当初我奉命与辽人划界,我不愿往,奈何天子有命不得不从。”
“出发前夜,我与刘姬在府里剧饮至天明,到了出发后数日,官家居然派兵将刘姬送至我的使团中,甚至连我当夜与刘姬所做的诗歌,竟也一夜为京里上下所熟知。”
“真是庆幸,我当时没作什么狂悖之词,否则今哪有命在。”
韩宗师闻言恻然。官家对大臣们一言一行刺探至如此地步。
这时候禀告天子御驾已是出宫,二人慌忙出迎。
但见御驾还未前来,倒见到甲骑重重,御前班直荷甲持戈,将巷内巷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韩府方圆数里之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困了个水泄不通。
知道的明白是天子来宰相府邸视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
韩缜微微苦笑,他们这般顶级权势之家,看得风光,其实也是外甜内苦。
不久天子御驾抵达,韩缜看到侍驾在侧的章越心底一松。
当即韩缜,韩宗师恭迎天子入府。
官家看着韩缜道:“韩卿的病如何了?”
韩缜道:“已是醒转,但依旧不能下床。”
官家听了韩缜这话显是不信,也是,天下哪里有这般巧合的事,前些日子自己才流露了对韩绛在攻伐夏国之事上的百般推诿的不满。
故而用王猛,唐玄宗的例子来刺激对方一下。
这才过了没多久韩绛就病倒了。
这不是装病,又有谁相信?
官家叹道:“朕之前还在御前说若有王猛辅佐苻坚,伐晋必不能败,今日韩卿便病倒了,难道真是命不遂朕之意?”
韩缜,韩宗师听了毛骨悚然。
官家拿王猛喻之,在攻夏之事上,是不是要么乖乖听从,要么只有死的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