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这才恍然,原来嫂嫂打得是这个主意。
难怪当初哥哥说要让章丘拜郭学究为师,嫂嫂很是不乐意,恐怕嫂嫂从那时起,就打算让章丘入章家的族学吧。
章实见章越没当场答允立即道:“溪儿还小,再等个二三年也无妨。”
“读书的事,哪可耽搁?”
章越道:“嫂嫂说得是,读书的事不可耽搁,不过说来似南峰院倒是远了些。”
于氏道:“虽说远了些,但只要溪儿能成器,我可舍得。再说溪儿不来,我也可时时去看他。”
章越道:“嫂嫂既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既是溪儿的事,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就是。”
章实道:“若太劳累伯益先生,那还是罢了。我泰山在建阳那交游极广,私塾蒙馆不少,让溪儿去建阳读书也是不差的。”
于氏闻言将眼朝章实一横。
章越忙道:“哥哥先不说这些,我去伯益先生那问问即知。”
章越心道,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被族学拒之门外,还是件很令人恼火的事,本想这一番回去‘莫欺少年穷’的,但没料到还得要求人。
不过谁叫是自家侄儿。
其实除非自己中了一个状元或将来官拜宰相,对于章家还说,也是没什么好打脸的。一时意气可以放下,亲情永远都是血浓于水的。
一夜无话。
次日,章越即前往南峰院。
这一路故地重游,很是令人凭添许多感慨。
章越可谓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一年半载的光阴很快就要过去了。
走到门前,门子还是旧识,上去攀谈了几句。
至于再踏入南峰院时,迎面而来添了些生面孔,也有不少旧识。
章越想起自己在书院只是个抄书的,只是后来才允进昼锦堂答疑,故而严格说来算不得书院的学生。
当初自己没入族学的事,早就传得很广,那时候弄得自己十分颜面无光,有些见了昔日同窗就想绕道的意思。
如今一年不见原先有些半熟不熟的同窗见了,章越也一时不知是否打招呼。
但仔细想来当初的事,章越已是释然。正如郭林所言,怕别人目光的人恰恰是你。其实你在别人心底并没有那么重要。
好比是贫穷,落榜什么的,对你打击很大,但别人也就是知道而已。当你拿这样有色眼光看自己时,往往又陷入另一个境地了。
有时还是要多培养培养对生活的钝感才是。
所以章越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三郎!真是你,一时不敢认的。”
“这身是县学的襴衫么?真是好羡慕。”
章越微微笑了笑,自己故意穿着一身襴衫回南峰院,不就如‘昼锦堂’的意思一模一样么。
说到底,自己还是个大俗人啊!
章越一一打招呼,然后来至昼锦堂前等候。
堂边杨柳如故,砚池里的水自起涟漪,章友直依旧在堂上于族学学生授课,不过今时今日已不会有人将他逐走了。
看着堂上专注倾听的族学弟子们,章越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在外堂外满是羡慕的样子。
当初那份求而不得的心情,如今稍稍释怀,终于觉的有些可笑。
怎么说呢?
能够自己排解情绪的是高人,但通过外力排解情绪的,也是高人啊!
第91章 章家子弟
章友直授课之后,在昼锦堂旁的书斋见了章越,见了他一身襴衫不由笑道:“以往都在老夫私邸相见,你从不穿襴衫来,怎地到了南峰院却穿了襴衫?”
章越早知章友直会有此一问,于是一脸羞愧地道:“一切都瞒不过先生慧眼,学生这点小心思,让先生见笑了。”
有时候在师长面前暴露些小缺点,反而会令对方觉得你这学生可亲。
果真章友直摇了摇头,用着看似不喜却没有不喜地口气道:“汝啊汝,不知怎地说你才是,可带了书稿来?”
章越连忙从书袋里取出几卷书稿奉上。
章友直见了提笔在书稿上勾划了几处,然后道:“你的篆书还是有些太刻意了。”
章越行礼道:“学生不明白。”
章友直道:“你每日吐纳呼吸有意否?”
章越一愣,随即道:“学生明白了。吐纳呼吸乃无意为之,学生写字时先存了要将字写好的念头,故而意在字内,不知不觉就曲了。”
章友直道:“正是如此。何为真?不夹意在其中的字方是真。但汝篆书写至今日之火候,实是不易,否则我也不会视你为衣钵传人。我教你的调匀呼吸之法,可有每日练得?”
章越道:“学生每日都练。练字时,能先静心,再深吐浅纳,使笔定不摇。”
章友直点头道:“篆法到了深处,丝毫都不可偏差,毫厘之吐纳呼吸皆会将你的字有些偏移,常人看不出来,方家却识得。”
章越领悟到这都是满满的细节啊,于是恭恭敬敬地道:“气息连贯,笔自不动,学生受教了。”
章友直又将章越的书法看起来,继续持笔批阅。
果真他所提笔勾划的,都是章越字写得太刻意之处。
章越不由又问道:“先生,练字即是有意,但写出好字就如呼吸般是无意的,如何自有意至无意了。”
章友直看也不看一眼地道:“无他唯多练,故手熟尔。”
章越心道,又是欧阳修的话。不过章越也知欧阳修与章友直交情极好。
欧阳修曾称李觏的袁州学记,河东柳淇书,京兆章友直篆,为天下之三绝。
后世宋四家之一的米芾,也曾有这样一番话。
章友直书如宫女插花,嫔嫱对镜,自有一番态度,继之者谁?襄阳米芾。
故而章越从章友直手把手指导也算是幸事。
指导了一番后,章越又从囊中取出几物笑道:“先生,这是学生托人从福州取来的,你看合眼否?”
章友直见了点头道:“好石。”
章越露出喜色,这是他专程托斋长,彭经义从福州收来的寿山石。
章友直擅篆书,也好印章。
在宋朝制印章多是用玉和铜,不过这两者都是价值不菲。
但无奈章友直平日就是喜欢,他喜欢刻闲章。
闲章也就是非姓名字号藏书印这样的章印,特别在唐宋诗词鼎盛,很多文士都喜欢将一两句诗词制成闲章。
比如有‘半潭秋山一房山’这样。
还如‘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会玩官家宋徽宗,就有闲章四十一,其中有一个是双龙小印的闲章。
有的闲章是一句话,齐白石的闲章则是‘白石老人真有意思’。
章友直的闲章就多了,他擅篆书,什么时候喜欢一句诗词了就刻在印章上。
但玉和铜实太贵,他又不似胡学正那般来者不拒,故而章越就费心收集寿山石给章友直作印章。
寿山石在宋朝时,只是石匠作为雕刻之用,既有呈给宫中给达官贵人赏玩,也有人作雅士拿来作个乐子,但尚未有人用来作刻印之用。直到明清时才开始作刻章之用。
章友直一见这寿山石作印章竟有如许好处,而且又不似玉石那么贵重,于是就以章越送来的寿山石作刻作‘闲章’了。
哪知章越本是送寿山石给章友直作为感激师恩之用,哪知章友直却教起了自己如何刻章之法。
于是在篆法之余,章越竟是又学了一门手艺。
从阴刻阳刻聊到了后面,章越终于抛出话题道:“先生,今年族学是否有收录族中子弟?”
章友直正拿着以往章越送他几个寿山石品玩,闻言笑道:“怎么你有意再入族学么?如今老夫这边无妨,怕是县学那边的胡学正不肯放人吧!”
章越连忙道:“先生取笑了。”
章友直道:“之前是因你二兄之故,如今你二兄已是进士……之才,相信族里不会再拿逃婚的事作为说辞,不然就是得罪你叔父,也是你二哥如今名义上的爹爹咨臣(章俞)。”
章越道:“先生,我不是为自己求,而是为我的侄儿求……”
“哦?”
章友直听了章越所言后,不住抚须微微笑道:“你二郎三郎的兄弟子侄,又会差倒哪里昔有荀氏八龙,如今咱们章家也合当兴盛了。”
“明日与你侄儿一并至我的府上来,我亲自询问。”
章越大喜道:“多谢先生。”
章友直缓缓道:“国朝以来,父子兄弟叔侄以名望显著,而相互荐于官绅间,称之于一时者不知凡几,如二吕(吕端、吕余庆),二宋(宋庠、宋祁),还有近来以文才著称京里的三苏,皆是如此。”
“吾虽无意为官,但提携子侄后辈,亦当尽力!”
章越面上躬身称谢,心底却道了未必两字。最后章越算了算时间不够了,只好下次再问策问的事了。
次日,章越与章丘携礼至章友直府上登门拜访。
章友直与章丘借闲聊考其才学,但见对方应答如流,顿时十分高兴。
章越又向章友直请教策问的诀窍,章友直悉心教导一番,交代章越不可徒托空言,要有济世安邦,切于实用之言。
虽说策问请教之言,但最重要还是一个诚字。
至于章越不得入门,章友直即教他几个字,审思之,详究之,再筹之策之,熟之复之。章友直给了章越几个题目,让他自己去详读史书,读熟烂了以后再作题,最后再拿来给他过目。
章越看了题目,觉得没问题,自己以前整天泡贴吧论坛起点,这个砖家那个砖家的研究可是读了不少,历史功底多少还是不差的,引经据典也算还行。
章越与章丘回到家中,老远即见章实站在家门口冒着头等候着。
此刻几个邻里正与章实闲聊着。
“三郎是个明白人,我看卢家闺女他能看得中意。”
“三郎年纪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