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大喜扶起了徐禧:“有卿这般忠勇,朕大志可成!”
此刻官家看着徐禧,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章越。
……
“启禀章相公,今日下官从陛下那得知,吕吉甫这厮唆使官家夺取横山!”
徐禧下朝后立即给章越通风报信,全然不顾什么泄露禁中语。
而听着徐禧言语,章越不由气笑。
原本从熙河攻取西夏的策略执行好好的,但听说李秉常要与梁氏兄妹翻脸,官家又将攻略方向从熙河路改为横山了。
没错,从横山方向比熙河路更靠近西夏的心腹之地,宋军从这里进攻可以给到梁氏母子及西夏保守派势力以十足的压力,更好地给予李秉常支持。
但问题是这里也是西夏力量最强的地方,同时辽国也可以从此介入,容易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要攻取横山那么容易,当年韩绛,种谔早就成功了。
吕惠卿为了重得圣眷,居然出了这个主意?真是贼心不死啊!
这时候还琢磨着重回朝堂上呢。
你吕惠卿既是想翻身,但有我章三在朝一日,此生休想!
章越道:“好了,德占我知道了,多亏你来报信。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徐禧闻言当即对章越说了殿上官家那段话。
章越点点头,官家当然是一个好皇帝。
有人评价古往今来的帝王,说宋神宗皇帝之富位列历史第三。
章越觉得这话是有根据的,王安石变法十年,内藏库大大充盈,原先天子盖了三十六间库房用来存放金银珠宝,如今又已经放满了……没错是放满了。
现在官家又重新建了新库房来放金银财宝,而这些金银财宝官家有用吗?
杨广时国力虽盛大,但他自己奢侈无比。
而官家没有一文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反而是能裁减就裁减皇室的用度,对宗室也是能约束就约束。
然后他将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每一文钱,全部都用在了西北!
……
陈州。
吕惠卿已是接到让自己移知延州的诏令。
吕惠卿接旨后激动得对左右道:“蒙陛下垂念,还未忘了我这把老骨头,仍对我吕惠卿委以重任!”
吕惠卿说完唏嘘不已。
从前年被逐出京师,已是快一年半了。
如今天子让自己知延州,显然是接受了自己攻取横山的建议。
一旁陈州官吏都是劝道:“相公不老,何必言此!再说陛下从未有一日忘了相公啊!”
吕惠卿笑了笑,然后看向西北方向。
第1004章 国事与恩怨
汴京马行街官道上。
长长的仪仗队伍走到官道,其规模丝毫不逊宰相仪仗。
队伍之中当中一人骑着健马,头戴乌纱幞头,一身紫袍,腰金悬鱼的中年男子。
正是回京的吕惠卿。
吕惠卿接到任命要从陈州直接前往延州任知州,天子本不愿见他,让他不必入京述职直接上任就是。
但他走到半路却强行要求入京奏对,所以便拐到了此处。
吕惠卿看着汴京马行街上熟悉的景物,稍稍露出伤感之色。但时隔两年不见,却有多了几分陌生之感。
这一切颇有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之憾。
宦海沉浮二十年,吕惠卿以为自己足够从容,但是此刻却又不自然了。
没错,大宋的宰相虽没有倾覆之险,但在陈州坐冷板凳的滋味,又怎么好受呢?在汴京时身为宰执威风八面,权势赫赫,多少紫朱大员捧着。
说实在这些久而久之也便那样,吕惠卿看得并不那么重,但应了那句话,向上攀登未必如意,但向下跌落却一定痛苦。
吕惠卿在陈州,没有与章惇,李定,曾旼、刘泾、叶唐懿、周常、徐申等断了联系,同时时时揣摩天子心意,终于让他觅得机会。
回想离开汴京一年半的时光,他实是倍感煎熬。
这一次回京,吕惠卿想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及洞悉圣心之能,看看能否说动天子。
吕惠卿的坐骑直抵宫门前,却给宫卫拦下。左右欲发作,倒是吕惠卿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不比当年,所以徒步进入了宫门。
最后吕惠卿见到了天子。
看见天子吕惠卿突然间潸然泪下:“臣阔别多年,几乎以为生不能还宫阙,再见陛下一面了!”
吕惠卿说完眼泪垂落,而官家本对吕惠卿如此执意要面圣有些不高兴,但见他如此感情外露,想来是生怕去了延洲赴任后,无法再见到自己才特意要进京一趟。
……
中书省。
汴京仍显得春寒料峭。
都堂前数匹供宰执骑乘的健马被冻得连连喷鼻。
此刻政事厅里,王珪,元绛,章越三名宰执坐在各自的公座上。
政事厅的外头下面是堂吏一一接待来拜见的公卿大臣。
方才官家命内侍来传话,让三位相公讨论吕惠卿之新命。
章越看了官家的意思,也是觉得好笑,吕惠卿新命不就是知延州吗?哪里还有什么新命。
肯定是吕惠卿入宫后一顿哀求,官家想起来心软了,便下一道旨意问问几位中书宰相的意思,要不要让吕惠卿回来?
章越看元绛,王珪二人脸色,他们也是惧于吕惠卿凶名赫赫,亦不敢让他回来。
天子的内侍在旁看着。
章越便故作不知地问道:“吕惠卿不是入延州赴任了?怎地来了京师?”
元绛道:“怕是又起回京之念了。”
“其实延州任重,又是西夏前线,非重臣不足以主张。”
章越道:“吕惠卿焉能称重臣,此人有张汤之辨诈,卢杞之奸邪,实乃奸臣。”
“官家不念其过往,已是恩德,还有何新命可言。”
“这般厚颜乞留,实无耻之尤。”
元绛微笑。
吕惠卿罢相后正是元绛补入。元绛补中书入后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废除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以向王安石输诚。
章越如此怒斥吕惠卿,他举双手赞成。
王珪道:“既是如此,还是回禀官家不另给新命。”
“正是。”章越,元绛言道。
中书内部也有矛盾,但对于吕惠卿不入中书的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
……
次日章越回府,从黄好义口中得知吕惠卿登门求见。
吕惠卿被自己贬出京师,竟还来拜见自己?料想是知道自己仍旧去延洲的任命,所以才无可奈何吧。
章越倒也没拒绝,面子要给人家的。
章越问道:“吕吉甫带了几个人来?”
黄好义道:“仅一名随从以及数筐茶叶!”
在客厅里是,章越看到多了不少白发的吕惠卿也是一愣,然后道:“吉甫兄别来无恙。”
吕惠卿见了章越则叉手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吕某见过章相公!”
“休要多礼!”
吕惠卿叹道:“我如今是待罪之身,不比当年。”
待罪之身?你今日带着数百随从浩浩荡荡进京,这也叫待罪之身?
章越笑了笑,却连忙扶着吕惠卿道:“你我十几年交情,不讲这些。”
吕惠卿此人自尊心极强,你言语态度稍不恭敬,马上被他记在心上。对付吕惠卿就是那句话,温言在口,大棒在手。
章越与吕惠卿并肩坐下。
想起二人亦敌亦友这么多年,又是时隔再见不免感慨,聊了好一阵往事。
“如今身子骨不比当年了,吉甫兄身子可好?”
吕惠卿道:“还好,但是这半年来,倒是常常整夜整夜的失眠。”
章越道:“我近来也有如此,我这里有几帖治失眠的药剂,也匀你一些。”
说完章越给彭经义使了个眼色,他当即去准备药剂。
吕惠卿道:“多谢相公,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挂念吕某。”
章越笑了摆了摆手道:“吉甫兄,如今咱们不提这些。你且陪我下盘棋。”
二人摆下车马炮。
章越摆子道:“想起当年在为经筵官时,章某与吉甫,子宣三人倒是常坐在一起对弈。”
吕惠卿似缅怀起前事道:“是啊,当年全仗章公引荐为崇政殿说书之事。那时候也是吕某宦途中最自在快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