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缜则是饮了一口酒道:“我觉得此间还请章相公示下!”
章越道:“方才元度谈得很好,诸位,我们在此与契丹谈的所谓何事?”
“便是使契丹与宋两国不交兵。”李评言道。
章越道:“然也,那我们凭着一张嘴便真能让辽主打住侵宋的打算?”
“这……”
章越道:“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为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善也。”
众人不知章越为何念起了孙子兵法。
章越道:“这句孙子兵法里的话,我们晓得,契丹自诩识礼仪大体,故肯定也晓得。”
“当初御前奏对,我曾同陛下言过,若辽主有大略,则道义无用,若辽主无大略,则道义有用。而近日这南北二帝之论一出,可知辽主并无大略!”
“对啊!”韩缜拍腿道。
谈判最要紧的是根据谈判判断对方的意图。
辽国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与女真谈判,那个操作实在稀烂。宋一直想与女真人讲道理,可是女真却屡屡挑宋的毛病,最后演变为靖康之耻。
如果宋朝可以提早知道女真的意图,也不至于此。
而章越听得南北二帝的主张,便知辽主并无远谋大略!
这就是好比双方的底牌,章越已是先窥见你辽国的底牌了。
耶律颇的狡猾地再度停止了谈判,言要放松放松,让宋辽官员间来一场习射!
习射与游猎都是契丹人生来就会的本事。
习射与游猎般,既是一等娱乐方式,也是一等炫耀的谈判方式。
这与宋朝人什么谈判,都在宴会中吃酒如出一辙。
宋人拼的是酒量,请客吃饭吃的是人情世故,通过谁敬酒谁罚酒来决定谁高谁低。
契丹人也比酒量,但更比双方的勇气和智慧。
章越的策略就是既来之则安之,契丹人要怎么谈,我们就怎么谈。
契丹人的习惯就是将箭拿了一排插在地上,射中靶子,便饮酒一盏。
左右自有人击鼓。
耶律颇的今日使的是一张硬弓,章越自忖自己是拉不开的,这箭垛更是直接摆在了两百步开外。
耶律颇地射了五箭倒有两箭上了垛。
耶律颇地射完后颇为惋惜道:“老了,以往不是这般的。”
章越没有尝试欲望,便让唐九替自己上前射箭。
唐九喝了一盏酒,当即上前随手就是五箭,箭箭都在垛上。
耶律颇的喝了声彩亲自给唐九斟了碗酒。
耶律颇的早看见唐九一直跟在章越身边,如今见他身旁一个随从都如此不凡,更相信对方是大宋一等一的英雄人物。
耶律颇的也是契丹人中的卓识之士,他判断人有自己的办法,那些单纯的儒生或单纯的武将都不足惧,唯独文武双全的人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一旁李评道:“北使真是箭术了得,不知昨日所言划界之事所言是否有效?”
耶律颇的笑了笑,宋人关心划界之事,但是他却偏偏不谈。
他也是精于谈判的高手而是质问起了:“如今大宋重修雄州关城所谓何意?”
韩缜闻言针锋相对地问道:“那么辽国砍伐沿边榆塞又是何意?”
耶律颇的傲慢地道:“我们为何砍伐榆塞?那你们缘何禁我北珠,以及对茶征税?”
章越道:“茶之物我们大宋也吃,去年我大宋茶利不过十分之一,如今加征不过一成。你看我们的茶比去年至少贵了三成,我怀疑这些茶是不是都流入到辽国去了,稍稍征税并无不妥。”
耶律颇的当然不知道蔡京在大名府通过交引所大肆收购茶引,将茶价炒高之事。
但耶律颇的也不是傻瓜,他感到宋人用了什么手段道:“我看出你们大宋并无和谈的诚意,反而是要穷兵黩武窥探我大辽。”
“这话又从何说起?”
耶律颇的道:“不要以为我们的契丹人当什么都不知道,之前你们王相公在河北实行户马法。”
“如今章相公又主张从西北买马,作为河北诸路所用?敢问这是何意?”
章越暗暗吃惊,耶律颇的对宋朝情报了解的够详细的,知道户马法及自己从西北买马的主张,都是冲着辽国来的。
韩缜道:“我们河北宋军买马也要过问辽主的意思吗?”
耶律颇的道:“若你们宋人不愿动刀兵,买马何用?”
韩缜道:“我们一年能买几匹马?而且你们辽国有五十万铁骑,又何必将我们这点马放在心上呢?”
耶律颇的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宋人有句话是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
“我们辽国虽有几十万骑兵,但他日能威胁我的,也只有你们的几万骑兵。所以我南下时,吾主告诉我必须过问此事。”
说白了,我辽国虽有几十万骑兵,但对你们宋朝的骑兵建设非常感兴趣,达到一定要过问的程度。
章越听此觉得有些好笑,有句话是当对方怀疑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不是去费劲解释我没有我没有,最好的办法是我真的有。
就在这时,种师道,游师雄,木征所率的熙河路骑兵已是抵达宋辽边境。
第967章 你回去和辽主交待吧
听了耶律颇的的言语,章越颇为欣慰,心道契丹人终于肯讲道理了。
耶律颇的表示辽国皇帝对宋朝在河北建设骑兵,深表关切。
李评深恐辽国着恼破坏了议和大事,回去无法和官家交代,频频向章越使眼色。
章越见而不理。
当年澶渊之盟,宋真宗听说一年三百万岁币后,一开始觉得很多,但心想只要能买个太平还是可以接受的,后来听到曹利用说是三十万岁币后,整个人都是乐坏了。
这三十万是寇准让曹利用力争的结果。
这有些如出一辙。
章越对耶律颇的道:“无甚,我帅大军在西北横扫青唐,以为马兵甚好,如今布置于河北,亦非因汝家之故。”
章越言语透着一股底气,宋朝刚在青唐打了胜仗,席卷了数千里的土地。
战场拿不到的,也休想在谈判中拿到。
这是反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拿不下燕云十六州,厚着脸向金朝要,最后呢?
不仅挨打,脸也丢光了。
耶律颇的沉思了一阵,他不是被章越震住了,而是仔细权衡了利弊得失。
正待这时,一人入快入内向章越耳语数句。
章越闻言看了耶律颇的一眼,他方才得知消息是,辽军侵我代州界,焚我铺屋,并与大宋官军对射。
又率军入横都谷,驻扎在宋朝边地。
同时各路辽军亦屡屡侵地,并与宋军小有冲突。
章越知道后没有言语。
耶律颇的问道:“怎么可以谈了吗?”
章越笑着道:“当然可以。”
但见这时耶律颇的拿过宋辽地图来,在地图上蔚州所在这里一划,表示愿意将此让给大宋。也算是为之前与章越比射失败时愿赌服输,展现出一个非常守信诺的样子。
一旁的李评大喜,因为来前,官家对他有密谕,除了应州的黄嵬山外,其他蔚州,朔州,武州的地界都可以让。
但如今耶律颇的表示,除了黄嵬山外,还愿意在蔚州的地界上让给宋朝,这已经是大大的喜出望外了。
李评对耶律颇的顿时大生好感,认为辽国人还是守信诺,颇为厚道的。
章越听了则暗暗冷笑,把宋朝人的土地分给咱们宋朝人,居然还表现的非常大方。
接着耶律颇的沉着脸道:“这已是我自作主张了,若你们宋人对此还不满意,那么以后连应州的黄嵬山也休想要了!”
耶律颇的言语下恐吓之意非常浓。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少宋朝官员已是深骇,更不用说急着完成谈判,向天子交差的李评。他们都看着章越希望他,索性应承下辽国这次请求好了,这样对天子也算有了交代。
章越闻言看了看左右的韩缜,李评。
二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李评目光看向了别处,但表情还是透露了些许他的心思,至于韩缜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一言不发。
此刻帐外鼓声与弓弦声仍是不断,宋人和契丹人的勇士不断比较着射术。
偶尔的喝彩声,倒是透入帐来。
章越透过帐幕看着一名契丹射手正好射中靶心,当即拍手道:“好箭法!”
章越此言一出,如同视对方的耶律颇的,萧禧于无物,也将耶律颇的那一句威胁当作了空气。
耶律颇的当场色变。
却见章越拍案道:“我方才得知贵国派兵又侵入代州,横都谷一线,并以大军驻扎在我宋境,不知这是出自谁的意思?你们辽国究竟无不谈判的诚意?趁着谈判入侵我宋境,你们是要谈判,还是要战?你们二位到底能不能代替贵主说话?”
两国还在谈判之时,辽军突然杀入宋境,那么我可以怀疑你到底有无谈判的诚意!
此事出乎耶律颇的意料。
然后耶律颇的立即辩解道:“还不是你们宋人谈判之时磨磨蹭蹭,以至于吾主失去耐性。”
章越则道:“既是贵主失去耐性,那么谈则无用,两边开打就是。若是贵主欲谈,那么还请贵主收兵回国,但在此期间我们宋朝也会厉兵秣马。”
章越说话,口气放缓对耶律颇的安慰,可让他先返回辽国,问一问辽主耶律洪基的意思,双方可以下次再谈。
耶律颇的当即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