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众人坐下饮酒,章越喝了一会便走了,改由包顺接待二人。包顺作为青唐最早投靠宋朝的蕃部首领,如今已接替殉国的景思立为河州团练使,并且总理岷,洮等人河湟蕃部的接洽事宜。
阿里骨心底看不起对方,不愿太搭理他,反是边厮波结是处处小心谨慎,对包顺非常恭敬,频频地敬酒。
阿里骨借着醉酒走出帐后,边厮波结上前与包顺低语,允诺送了他一百两的金银。
包顺听了很高兴,然后又告诉他也应该给章越等人表示表示。
边厮波结知道汉人的规矩,只要对方肯收了你的钱,基本就表示事办妥了。
包顺道:“你放心,章龙图很好说话,当初要不是鬼章杀了景将军和智缘大师,甚至还可以活命的。”
“而且他们汉人不会久居此地,以后还要借重着我们一起打党项人呢,你在出兵点集的事上勤力着点,日后似我这般作个团练使,甚至防御使,也不在话下。”
谁稀罕宋人封的官职了?只有狗才要别人的施舍食物,而狼才是自己去抢去拼。
边厮波结心底这么说,但面上还是向包顺表示了谢意。
同时边厮波结又请求放回之前在踏白城之战时被宋人俘虏走的族人。
包顺却笑了笑,没有答允。
这令边厮波结的心沉了下去,宋人还是有提防自己的意思。
不过包顺很够意思,说自己帐内有数名美貌的女子,让边厮波结随便去挑。
边厮波结沉静地走出大帐,回过头看着大拂庐,心底冷笑了两声。
边厮波结骑马走回了自己帐篷,但见阿里骨那边大帐里传来女子的欢笑声,甚至他的侍从里不少人已脱去了铠甲和女子在野地里交合。
不过自己的侍卫仍牢牢地守在帐边,边厮波结走进帐里用手指头扣了扣喉咙,将方才吃的宋人酒肉全部吐掉,然后枕在干硬的草堆上歇息。
他没有深睡,手按在刀柄上,耳边还听着帐外的动静。
次日边厮波结睡醒后向章越辞别。
章越答允了,然后肃然对他道:“攻伐凉州府之事,就在明年开春,你回去准备准备,你族中有哪个人不服你的就告诉我。我来替你处置。”
边厮波结当头拜下道:“多谢龙图,我边厮波结愿忠心追随宋朝皇帝到海角天边。”
章越笑着点点头道:“甚好。”
边厮波结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看俞龙珂都有汉姓汉名,我请求宋朝皇帝也为我赐姓赐名。”
章越大笑道:“好,我会替你起奏天子的。”
说完边厮波结牵来一匹马赠给了章越,马背上还有托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办完这一切边厮波结这才离去,带着他的部下返回一公城。
章越目送着边厮波结露出笑意。
离这里不远之处的草原上,一只苍鹰正在展翅高飞,一双鹰眼正敏锐地观察着大地。下面一只觅食的野兔似感觉到了什么,突然窜起没命地飞奔朝自己的洞穴而去。
午后的草原,一道巨大的影子笼罩在野兔的上空,野兔想尽各等办法躲闪腾挪,想要逃开背后可怕的影子。
最终苍鹰还是落地一扑,使尽了各等办法的野兔,仍被擒上了苍穹!
章越拍了拍马背上的沉甸甸的袋子,里面塞满狗头金。
他取了一块,对着一旁的幕僚们笑道:“这边厮波结出手真大方。”
蔡京笑着道:“他以为他这么办有用。”
蔡卞道:“不过他真是聪明,我都挑不出一点理!”
章越点点头言道:“还是那句话,有大略则道义无用,无大略则道义有用。走,我们回熙州吧!”
七月。
夏国出兵袭击庆州,宋军贸然出战中伏死伤千余。
遭到失败的宋朝上下顿时从踏白城之战的胜利中警醒过来。
于是宋夏立即议和罢兵,划定疆界!疆界附近各二十里,不许屯兵筑城。
议和成功后,宋夏国内各自相庆。
而同时新任熙河路走马承受李宪接替了王中正抵达了熙州。
随着李宪同时抵达的,还有对上一次踏白城之战的赏赐及封官诏书。
第815章 问题
这一次宋夏议和,是章越没有听闻的。
之前庆州大败,接着又是麟府被攻,西夏三千骑如入无人之境,大掠人畜而还。
宋军吃了大亏后,西夏又故技重施,派人至汴京献马朝贡,并请求宋朝天子赐大藏经。
同时西夏对辽国,高丽朝贡,积极联络争夺国际援助。
在此之下,宋夏议和,两家罢兵。
此事是王安石授意蔡延庆,张诜主导谈判的。
如今对陕西边事,官家已不插手,主导权又回到了王安石为首的两府之中。
章越致书给王安石后,王安石亦致私书回复,信中告诉章越,今年熙河路不会有战事,并言熙河路为新造之邦,方圆两千余里,岁费四百万贯,全靠朝廷帑藏供给。
如今陕西百姓日子艰难,朝廷财用也是紧张,今年便歇一歇。
章越闻此非常高兴了,自己不愿熙河今年再有什么战事,万一天子命自己打兰州,凉州,甚至兴州,那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王安石信……里面文字里是‘全仗老夫变法攒下钱财供你打了这一战’的口吻。不过王安石虽这么说,但他肯给自己回信,已是莫名的感动了。
章越又给王安石写了一封信,详述了自己在熙河屯田养兵及重开丝绸之路的想法。
不过这一封信,王安石却没有回。
章越只好估计是相公政务太忙,给忘了……
但你既没回信,我就当你王安石默认了……
而这时候李宪已是抵至了熙州。章越出城十里亲自迎接李宪。
路亭内摆下接风宴。
接风宴的地方也设得颇有用心,从亭子上望去,正好可以看到洮河两岸的景色。
这一天下了一点小雨,远处的山峦正泛着流云,洮河的河风吹起河边的青绿色的稻田,上百蕃人们冒着雨正在河边营田,一旁则是汉人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教授蕃人如何耕种。
农田远处是一条新修好的浮桥,上面不时有车马行人经过。浮桥的两端各设了一座坞堡,及数个火墩,戴着毡笠的宋军士卒守在堡上眺望警戒。
堡下还有汉化蕃骑往来巡弋,盘查路人行李。
章越记得去年河州失陷时,熙州当地的蕃人曾纵火烧桥,差点断了洮水通道。
除了这些,洮河河面上还有一个指挥宋军水师驻扎。
章越看了身旁的蔡京一眼,赞了对方这个接待地方着实是选得好,真不愧是自己的‘秘书长’。
在官场上,迎来送往皆非小事,还要潜移默化地彰显自己的政绩。
这时候前方迎道的禀告李宪已是抵达了。
章越远远地便看见一行近百骑的队伍正缓缓经过浮桥,至于李宪手挽缰绳,身披一件红锦的披风骑乘着一匹河西健马行在队伍前头,身后有人给他撑着一柄黑罗伞盖。
章越远远地看李宪这个气度,倒颇似后来电影里看到的东厂厂公那等。
斯斯文文又带着些伤人的阴柔,好似一柄软剑。
二人见礼,章越请对方在路亭里坐下。
路亭中摆着各等瓜果酒水。
李宪略擦过手脸安坐后,虽是一路风尘仆仆之状,但仍是与章越道:“我这次出了秦州,经过通远军再到渭源,最后翻过鸟鼠山至熙州。”
“我一路沿着渭水,洮水而行,一路所见到处营田之景象,与我三年来熙州时大有不同啊!”
章越欣然,当初正是因为屯田的问题上,二人观点一致,这才使得二人在熙州相处的日子无比融洽。
李宪也是注意到了这里的河边耕种的景色,开口念至:“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这是《诗经》里甫田的一句。
还有什么比看到一片农忙景象,更令人心旷神怡的。
二人闻言都是大笑。
“三年前这里还是满怀恶意的生蕃出没,如今这里能够蕃汉一家,全仰仗枢学的经略。”
章越道:“子范客气了,当初在熙州时你我相得益彰,如今你再到熙州赴任,章某乐意之至,如今我便代熙河两百万军民敬你这杯酒。”
李宪大笑,举起酒杯与章越碰了一杯。
二人左右侍从元随们看着二人相互融洽的样子,都是感到由衷的高兴。
李宪道:“熙宁三年时我们在熙河不过古渭一座孤寨,如今竟有两百万口,实在令人不敢置信,如此李某更佩服枢学当初的先见之明了。”
顿了顿李宪对章越道:“陛下托我带话,与西夏议和后,今年不会有战事,你正好可以用心经略以图河湟恶。”
章越拱手道:“那臣谢过陛下了,今岁罢兵确合吾意,之前攻下了熙州河州后,渭源至古渭一带已成了熟地,屯田六七千顷。”
“只要熙州今年没有战事,开荒也差不多了,你看这里的河谷都种上了稻谷,要是夏国今秋不从兰州来劫掠,我便可收得军粮。”
李宪道:“咱家知道似河州,熙州,会州,珉州作为前线,屯田不会太广。若是取了洮州,兰州,形势便可完善了,到时候便不怕夏人,吐蕃来打草谷来。”
听了李宪这话,章越知道官家还是没死心。
章越摆了摆手道:“子范说得是,但却不急于一时。”
李宪笑道:“那么枢学士可否与我说一说?枢学士的平河湟策,我拜读了真是平夏第一策,不仅是陛下,两府执政看了无不赞赏的,甚至这一次与夏议和也是听从你的意思。”
章越知道李宪之前对自己是好一番恭维,但下面才是重头戏。除了平河湟策,他也急需知道自己下一步如何主张的,或者是官家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章越却故意问道:“哦?不是庆州,麟府兵败之故吗?”
李宪微微笑道:“其中也是有内情了,一来陕西四路的精兵强将都在你手下,二来二府知西夏入境后,也约束边军未做大的反击,如此才与夏国议和。”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若是如此,我熙河便可有一年休养生息的机会了。”
李宪笑道:“所以接下来你可以与咱家大体讲一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