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道:“再说说你的安排,既是韩绛辞相,你又与王安石不协,便是打定主意了请郡是吗?”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便是此意。”
“若朕坚持仍要你回熙州,你愿去吗?”
章越道:“既是陛下钦命,臣自是万死不辞,只是……”
第一次辞是假辞,这次若再辞,便假辞成了真辞。其实章越早已知道方才宰执会议已是早就点中了自己去西北,如今就是与皇帝讲斤两的时候了。
官家道:“只是什么……你要钱要兵要粮,朕无不应允。”
章越道:“陛下这么说,臣就斗胆直言了。”
“但说无妨!”
官家闻言精神一振,不怕章越给他提条件,提条件说明西北局势还有得救,如果章越不提,他倒担心他去西北出工不出力,敷衍于他。
想到这里官家坐回位上盯着章越,这一刻他有那么一丝精神抖擞。
章越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臣请先拨一千万贯钱给臣!”
熙河开拓第一期,朝廷已拨一千五百万贯作为先期军费。在嘉祐时这是朝廷四分之一的国库财政收入。
韩绛熙宁四年时打罗兀城时,也不过用七百万贯,当时搞得河东,陕西二省民不聊生。
而如今章越在熙河的开拓其实已远超了韩绛当初打罗兀城。
一期是一千五百万,二期是一千万,加在一起便是两千五百万,足够打三个罗兀城之战了。
但见官家道:“一千万贯足够吗?朕给卿一千五百万贯!这钱从内库这里给!”
官家霸气十足地言道。
没错,王安石变法虽有敛财之名,但确实令眼前这位皇帝腰杆子硬起来了。
皇家内库原先已是空得见底了,可如今呢?
章越听说官家修得景福殿内库一共三十二间,如今已是堆满变法积聚而来的钱财。
市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一项项变法推进落实,充盈了国库。
官家特意为这间景福殿库房赋诗一首。
五季失图,猃狁孔炽。
艺祖造邦,意有惩艾。
爰设内府,基以募士。
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这首诗啥意思?大约说五代时中国失去了疆土,蛮夷猖狂。太祖建立基业,为了惩戒四夷,设了内库用来养兵蓄士,作为收复疆土之用。
这是前六句,当初太祖积攒在内库李的钱后来哪去了?经不住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花,最后到了当今天子手中已是空荡荡的内库了。
最后一句指的是,如今身为曾孙的官家,不敢忘记太祖皇帝当初的遗志。
这一首诗三十二个字,每个字都用作命名景福殿的一间库房。
此诗以表明官家继承太祖遗志的决心,章越当初知道此事的时候,不禁想起贾谊那首过秦论。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奋六世之余烈,从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到官家正是第六任君主了,如今宋也走上秦国变法强国之路。但宋的历代官家对大臣们又无秦朝之酷。
鞭笞天下那可是王安石经常与官家进谏时说的口头禅。
想到这里,章越不禁想到,做官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一时官位升迁其实没有多大的意思,唯有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前途,民族的抱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方是真正的治国平天下!
到了这一步似韩琦,王安石,司马光等他们追求的也是如此吧。
章越不由想起韩琦罢相时,自己相送他时那萧瑟一幕,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这般吧,其实韩琦已经做得够好了。
如今国家已不是两年多前捉襟见肘的时候了,三年变法聚财练兵,这是时运带来的机会,多少有识之士受困于形势却不能施展抱负,而如今这个机会来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时代既有青年帝王的宏图夙愿,千载名相的励精图治,趁此风云际会时乘势成就一番功业岂不快哉。
章越想到这里,面上平静地答道:“臣领命!”
官家手抚案旁的御瓶道:“朕夙夜忧叹,生怕自身才具配不上太祖的宏远之志,但盼章卿成日告捷,以慰朕望!”
钱粮为兵马第一事,没有钱粮,任韩信白起复生都束手无策。
随着熙河二期投入的一千五百贯,章越底气十足道:“臣第二事请陛下授臣临机专断,将帅处置之权!”
听着章越这么说,官家面上一凛。
官家没料到章越居然敢和他提这个条件。
以后若有心御史弹劾章越一本‘拥兵自重’,那可是重罪。
官家虽觉得章越身为文官不至于想要造反,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此权一旦给了章越,那么几乎和五代节度使没什么两样,不过之前宰相会议早有所论。官家道:“朕给你,你不必事事请奏,可以临机专断……同时熙河一路以下任何官员将领的奖惩罢黜,你一人夺之,横班以下武将,可先斩后奏!”
章越心底暗暗吃惊,这等于加持给自己无限权力,节度使亦不过如是。
这是一等荣耀,也是天子对你深深的信任。
过去出征在外的将领,最怕就是后院起火,不仅有人扯你后腿,天子也对你生疑。如此无论是打赢还是打败了都要丢命。
天子对你如此信任,将大权都交给你手中,章越不由感动,是为‘士为知己者死’矣。
……
微风吹过古朴的皇宫。
王安石在王旁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王雱问道:“去西北的人选定下了吗?”
王安石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皇宫。
王安石清楚记得御前宰执会议时,官家命七位宰执推举前往熙河救火的人选时。
七位宰执各自拿着一张纸条,在屏风间隔下,谁也看不见谁的情况下,各自写下心底人选。
最后纸条收上去一刻,但见七张纸条皆写着一个名字。
所谓名覆金瓯不过如是。
王安石对王雱道:“待此子从西北回朝那一日,连我怕也要避一避他了。”
说完王安石进入了马车中坐下。
第772章 玉带
听了王安石的话,王雱不由一怔,随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他一个劲地向打压章越,先后挑拨了吕惠卿,王韶,与章越为难。
吕惠卿是精细人,虽心底嫉妒极了章越,但面上处处维护得周全,还时不时卖点小人情给章越。
王雱不止一次在心底大骂吕惠卿,日后此人必是反骨仔。
倒是王韶功名利禄熏心,这一次调章越离开西北,没有对方主动配合,还办不成此事。
哪知自己苦心布局,最后还是成全了章越。
章越这一次回西北,可是强势而归,连王安石都看出一旦此子西北建功,以后回朝那当是如何?
到时候他们父子要面对当是怎样的章越?
连王安石都要避一避章越。
为何自己父亲身为当朝宰相,自己费尽心机地打压对方,但此子就遏不住呢?
反愈发得到重用?
“真是养虎为患啊……”
王雱想到这里急怒攻心,但见眼前一花,耳旁只听左右道:“大郎君……大郎君……”
之后王雱就是人事不知了。
……
身在殿中的章越所得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以至于第三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内宦田钦祚逼死名将郭进之事不说。
当年名臣杨偕镇守麟州,为麟州经略使,并赐钱五十万,当时杨偕向朝廷六点要求。
一、罢中人预军事;二、徙麟州;三、以便宜从事;四、出冗师;五、募武士;六、专补授。
结果朝廷一个都没有答允,杨偕说你不答应我就不去,最后被调离。
如今官家所给章越,已远胜于当年的杨偕。
当年杨偕在时,还是李元昊势力最大的时候,即便如此朝廷却不肯轻易放权。
如今天子给出了这样优越的条件,自己如果继续开口道出第三件,恐怕有狮子大开口的嫌疑。章越担心会给天子留下一个负面的印象。
官家看出了章越的迟疑道:“章卿,朕既将熙河委给了你,自是对你推心置腹,卿但说无妨。”
章越想了想还是道出了第三件事道:“启禀陛下,如今熙河胜负不明之下,还请陛下约束沈起,章惇,不可在广南,湖南轻易用事,轻起刀兵,同时再遣一名知兵的大臣坐镇河东,使契丹知我军有备,必不敢冒险。”
“以举国之力御一青唐,何愁不下?”
官家微微一沉吟道:“正是如此。卿可再言!”
章越道:“臣……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官家却有你说完了,朕来说的意思。
官家问道:“泾原路经略使王广渊从熙州如今米价斗钱四百三十,草围钱六百五十,你如何解之?”
这个问题王安石早就问过,章越答道:“此事臣已有计较,鼓励商人,蕃部,屯民在西北屯荒,不出三年米价即可跌至百钱以下。”
官家又问道:“踏白城丢失后,高遵裕讨平河州数部蕃部,走马承受言,这些蕃部无罪,为何杀之?高遵裕言,今虽无罪,但以后有事,必阻道路。你如何看?”
章越道:“臣以为不可滥杀,臣抚西北以恩信结之,杀平蕃人可以有一时之幸,但长久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