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治史也很有一套。
司马光说他编资治通鉴的要领是‘宁失于繁,勿失于略’。
也就是说宁可让人觉得你写得啰嗦,也不可以让人觉得你写得简略。
如何‘宁失于繁,勿失于略’呢?
司马光先编一个目录,资治通鉴是一部编年体,这个目录是按照年月日来编排。具体到每年每月每日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写下来,然后按照日期先后排列事件顺序。
将所有事件按日期罗列后就是编写内容,就是对丛目中史料进行筛选,若遇到冲突的史料,则判断分析将自己认为正确地写下,同时将冲突的地方放在一旁备注。
这两步都是由郭林,范祖禹负责。
而最后一步就是定稿,此事由司马光自己完成。
修史不是全史料,也要有自己的私货,孔子修春秋也是以微言大义使乱臣贼子惧。
所以最后的定稿司马光一人为之,不假手于他人。
能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写一部巨作,可知司马光三人之力耗费了多少尽力。
后来黄庭坚看见司马光仅书稿就堆了两间屋便由衷地赞叹,修史者的心血也都在这部鸿篇巨著之中了。
然后来者却能从随意翻阅中获益匪浅。
凭此司马光真不愧和太史公并列的‘两司马’。
故范祖禹和郭林谈及这部资治通鉴的时候,脸上都显露出这部史学巨著定可以让他们名留青史的自信来,即便如今这资治通鉴还远未至完工定稿制时。
哪怕这份名声或许要他们死后很多年方能得到,但他们都觉得为此付出一生的辛勤努力也是值得的。
章越对此深表认同言道:“若我不为宦,则当为修此史书尽一份绵薄之力。”
范祖禹,郭林都知道司马光当初曾请章越出山修资治通鉴。
但却给章越拒绝了,却推荐了他们。
章越还记得他当时对司马光说,立德太虚,立功太难,还是立言容易,不用考虑身前身后人如何评价,不必看权贵脸色行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将毕生才智心血都奉献给后人。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身体很诚实地选择了‘立功’这条路。
对司马光荐举自己入书局,章越还是心存感激地当即提出了拜访司马光。
郭林,范祖禹二人闻言都是惊喜。
此事还是颇为忌讳。
因为如今当朝宰相是王安石,司马光身为王安石头号政敌,章越却与他往来还主动拜见,这分明触了王安石之忌。
王安石是圣贤,但仅限于他在平日的时候,一旦他坐上了宰相那个位子便不是圣贤。
没有哪个宰相会容忍有官员与他政敌往来。
不过章越觉得做人不可以太势利(你王安石不可能一辈子在那个位置上)。
当下章越与郭林,范祖禹一并去拜访司马光。
洛阳园林为天下之冠,比汴京的园林还有名。司马光的园林建在尊贤坊,名为独乐园。
就是‘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的意思。
往洛阳随便一打听都知道司马光独乐园的所在,还有一处同样有名的是安乐窝,那是邵雍的宅子。
不过这邵雍这安乐窝也是司马光出钱给他买下来。司马光本是要赠给邵雍的,邵雍却不肯收。
邵雍当时说,名利不可兼得,我本不求名,但却给世人所知,如何再求利?
这一点很令人佩服,人之祸患,都是有名的人求了利,或有钱的人求了名。
邵雍是当世大家,早早看透了这一点。
司马光虽出钱给邵雍买宅子,但自己所住的独乐园却非常卑小,他自述中所言‘独乐园园卑小,不可与它园班。’
独乐园中的‘读书堂’也就仅仅只有几十间屋子,家里名为浇花亭的亭子,实在太小,名为弄水,种竹两处庭轩者,尤其的小,家里的见山台不过一丈多高,太矮太矮,家里赏鱼的钓鱼庵,还有后花园的采药圃只有些花花草草,啥也没有。
司马光这话听来就和有人哭穷一般,家里的保姆很穷,司机很穷,佣人很穷,管家很穷,所以我也很穷。
章越到了独乐园后,果真见此园只有区区‘二十亩’,如此‘卑小’实令章越感到汗颜。
此刻他只有道一句司马学士,你真的受苦了。
章越经过通禀在独乐园,读书堂中的凉洞见到了穿着一身深衣,手持木杖而行的司马光。
凉洞就是地下室的存在,司马光自称为壤室。引自子夏言,退而穷居河济之间,深山之中,作壤室,编蓬户,常于此弹琴以歌先王之道。
住此凉洞之中,不仅可以避暑,也有等与世隔绝之感。
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意。
这凉洞既是司马光书房也是他卧房,桌案边堆叠着无数绢布文卷,而一旁床榻上放着一个木头圆枕。
独乐园很大,司马光却住在凉洞中清贫度日,用心著书修史。
而从司马光穿着秦汉时古人所穿的深衣,以及他的所为,显然时时刻刻都在与王安石在打对台。
章越感叹司马光的执拗与王安石比起来是另一等,而且不在王安石之下啊。
司马光一见到章越,便手指着身上深衣便问道:“度之穿深衣否?”
司马光这话自有深意。
章越便道:“章某乃今世人,自穿今世衣!”
司马光闻言大笑。
Ps:独乐园是熙宁六年所建,这里早些了。最近更新没法正常,大家见谅。
第736章 该争还是要争
章越看着眼前的司马光,已是两眼昏花,胡子发白。
其实司马光并不老,他如今也不过五十三岁而已,比起富弼,文彦博还算年轻的了。
章越觉得从另一个角度的评价,没错,他蛰伏在洛阳时写出的资治通鉴是一部可以名留青史的著作,但其实对于司马光而言,实际上是自己一生政治上最失意的时刻。
司马光虽失意但却没有失去斗志,他的自述‘独乐园’来看,就是与王安石打对台的意思。
你看二十亩的独乐园多么卑小,庭院又太小,书堂又太小。你王安石以为我被贬洛阳很惨是吧,没错,就是这么‘惨’。
即便身在洛阳,司马光也是通过编写资治通鉴占据舆论高地,来抨击王安石进行的新法。
司马光与章越分宾主对坐,司马光对章越道:“度之,老夫并非放不下的人,当初离开汴京后,我已对众人言语从此以后再也不议论新法,归老林下,安心著书。但一日献可(吕诲)的下人找到我,说献可他不行了,但盼临终之际能见我最后一面。”
“当时我急匆匆地赶到他府上的时,他已不省人事,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吕诲与司马光是至交好友,濮议时与司马光一起对着英宗干,之后又一起与王安石对着干,堪称是同一个战壕里的队友。
而章越与吕诲也是故交,当初扳倒任守忠还多亏有他援手。
吕诲除了挑女婿的眼光差一点,无论人品气节都是值得称道的。
说到这里司马光叹息道:“当时我……最后他醒转之时抓住我的手,强睁着双目勉强道,‘天下之事尚有可为,君实勉力为之’……说完这一句后,他便断了气……”
章越闻言想起与吕诲的交往也是嘘唏不已,但是吕诲临终前交代司马光这一句,便是要他继续与王安石斗下去……
“度之,你若是我放得下一切吗?”司马光问道。
章越道:“学士与王相公之恩怨,下官不敢评议,不过下官相信学士与王相公的发心,都是为了社稷,为天下苍生,只是走的路有所不同而已。”
司马光则道:“为了天下苍生?我深恨当初与韩,吕二公识人不明荐介甫入京。”
王安石当初入京被皇帝启用,离不开嘉祐四基友中其他三人的引荐,但最后又与三人先后翻脸。
章越道:“敢问学士一句,新法若无王相公,便没有人行之吗?本朝积弊已久,当初韩公,吕公盛情请王相公入朝,王相公所更之法,其实诸公亦欲为之,只是因他做得纷扰狼狈,故而大家这才去攻他。”
“无论有无王相公,新法皆欲行之,此实为诸公共谋之,学士以为王相公所为尽管有不是之处,但变法也是顺应时势的!”
“顺应时势?”司马光咀嚼这话。
章越道:“下官听闻当初学士为吕公立墓志碑文,言辞多有批评时政与王相公言语,时人皆担心学士的安危,而蔡天申当初察访至洛阳后,花了五十贯买走学士所作这篇碑文,秘送至王相公过目。”
“而王相公看了丝毫不怒,反而将学士此文装裱之后挂在书房之中。”
司马光在洛阳时因训斥蔡天申得罪了对方,所以蔡天申怀恨在心,想害司马光就想出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王安石也是明白人,反而将司马光给吕诲写的碑文挂在书房里。
但章越继续坚持在人后说好话的原则,从不在别人面前诋毁另一个人。
司马光失笑道:“对介甫我还是那句话,天下皆以为他奸邪,其实毁之太过,他不过不晓事,又太过执拗尔。”
章越笑道:“学士说王相公不晓事,让我想起学士教导下官为官施政要近于人情,通于人情。不通人情就是不晓事吧。”
司马光闻言失笑,然后抚着白须徐徐道:“至今想来,我说的也未必全对。”
一老一少闻言相对莞尔。
本以为话说到这里,司马光忽问道:“度之,如今朝野上下对新法议声沸腾,你以为介甫还能在相位多久?”
章越心底一凛,纯以一个学术道德人物来揣摩司马光,王安石那就错了。
官员能做到宰相位置,绝没有一个善茬。
章越反问道:“这下官不敢揣度,其实学士是想问王相公之后,谁能替之吧?”
司马光问道:“哦?谁能替之?度之以为是当今二府之中哪位相公?”
章越道:“依下官看来,不会是二府中哪位相公,官家更可能从外面挑人,再建一个宰相班子,而不是从现有的人选里搭班子。”
司马光问道:“从外朝中选?那会是何人?”
章越道:“王相公罢相定是如今在行的新法出了差池,或许大多数人在想,到时候官家一定会从当初反对变法的在野大臣中,选一个声望最隆的官员来拨乱反正,但我却不这么以为。”
司马光的表情纹丝不动。
章越道:“王相公若真罢相,不等于变法就停了,因为有人会想变法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有学士这般旧党阻挠之故,以至于拖了后腿,因此有可能换一个人为宰相比王相公在位时或更激进也说不准。”
司马光沉思着章越的言语。
双方方才在片刻时间内,可谓是短兵相接,短短瞬息间几句话里彼此攻守了多次。
司马光在这一刻认识到,眼前的章越已并非当初在为英宗皇帝建储中,只会傻乎乎地跟在自己后头摇旗呐喊的小弟了。
司马光道:“度之的意思是,国家就如一艘巨舰,船大难掉头,新法并非介甫在不在相位上而能废止的。”